我这同学叫大伟,发小,从小在一个胡同里光屁股长大的。
大伟这人,没什么大出息,但也不坏。开了个小超市,前几年生意还行,这几年电商一冲击,加上他那个人又太实诚,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促销,店就黄了。钱没赚着,还欠了一屁股债。他老婆那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炸,天天在家摔盆打碗,骂他没本事,养不起家。
也就是那个时候,大概是去年春天吧,大伟突然信佛了。
倒不是说去庙里烧香磕头那种,他是真“修”。他开始吃素,戒了烟酒,手机里关注的都是些大师讲经的视频。有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特轻盈,说:“强子,我想通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烦恼都是因为它。我去山上的‘慈恩寺’做义工了,那里清净。”
慈恩寺我知道,市郊的一座古寺,挺有名的,香火旺得很。
起初几个月,大伟那是脱胎换骨了。每次见面,他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居士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说在庙里干活不累,扫扫地、搬搬菜、帮着斋堂洗洗刷刷。他说那里的师父对他特别好,师兄们也和气,大家一心向善,没人问你欠没欠债,也没人瞧不起你。
“强子,你知道吗?”有一次他喝着白开水跟我说,“在那儿,我的心终于安下来了。早上四点起床做早课,听着晨钟暮鼓,看着香客们虔诚的脸,我觉得以前那些破事儿都不叫事儿了。”
我看着他,心里替他高兴,也替他揪心。毕竟,躲进寺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转折点是上个月。
那天我正在工地忙活,接到大伟电话,他说下来了,想找我喝酒。我一听愣了,做义工不是不让喝酒吃肉吗?我说你是不是犯戒了?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戒个屁,有些地方,比外面还黑呢。”
我赶紧把他叫我家来了。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烟味。他坐在沙发上,没穿那身居士服,换了件普通的夹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点上。烟雾缭绕里,他讲起了寺庙里的那些事儿。
大伟说,他刚去的时候,确实觉得挺好。但待久了,发现这寺庙根本就不是什么真空地带,那就是个小型的社会,甚至比社会还现实。
“你知道为啥庙里那么干净吗?”大伟狠狠吸了一口烟,“不全是义工扫的。那些有钱的香客,捐个大几千上万,庙里就给他们安排个‘功德主’的牌子。这些人来了,不用干活,就在客堂坐着喝茶,师父陪着聊天。像我们这种没钱的,就是干活的命。”
大伟在斋堂帮忙。他说,以前斋饭是大锅饭,大家吃什么义工吃什么。后来庙里搞了个“素斋馆”,专门给有钱人吃的,几百块钱一位的那种精致素食。
“那天中午,厨房炒了一盘‘罗汉斋’,用的都是好料,香菇、笋尖、猴头菇,油光锃亮的。师父路过看了一眼,说:‘这盘端去给王总他们那桌。’”大伟指着桌子,手指有点抖,“然后剩下的那些碎菜叶子、烂根,倒进大锅,加点水煮煮,那就是我们义工的午饭。我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东西,看着隔壁桌上那盘本该属于大家的菜,心里那股子火啊,蹭蹭往上冒。”
他说,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一次法会。
有个老板来捐钱,据说捐了很大一笔,要给寺庙修一座金身佛像。那天方丈亲自接待,带着一众师父在门口迎接,敲锣打鼓的。大伟负责维持秩序,他听见方丈握着那老板的手说:“施主功德无量,菩萨保佑您生意兴隆,阖家安康。”
而在角落里,有个六十多的老太太,也是来做义工的,干了一个礼拜的重活,腰疼得直不起来,想找师父讨一副膏药。知客僧眼皮都没抬,冷冷地说:“师父们都在忙,没空见你。想要结缘膏药,去流通处请,一百八一贴。”
大伟说,那一刻,他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强子,我以前觉得,庙里讲的是众生平等,讲的是慈悲。结果呢?有钱的是菩萨,没钱的就是臭要饭的。我在外面被钱欺负,跑到庙里来,还得被钱分成三六九等。”
他还说了一件更细思极恐的事。庙里有个管账的师兄,也是在家居士,开着宝马来的,平时鼻孔朝天。有次大伟不小心打碎了一个供碗,那师兄当场就骂开了,让他赔,一分都不能少。可没过几天,大伟看见那师兄拿着庙里的米油和生活用品往自己车里搬,也没人管。
“这哪里是修行啊,这就是换个马甲搞人情世故,搞利益交换。”大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了下来,“我本来是想去找个地方躲债,找个地方心安。结果发现,那里的人心,比我要躲的那些人还贪婪。”
大伟最后跟我说,他走那天,谁也没告诉。收拾了铺盖卷,下山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庙,金碧辉煌的,在雨里看着特别假。我就想啊,佛祖要是真在这儿,看到这些人拿着他的名义敛财、势利,他老人家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觉得心寒,然后转身走了呢?”
大伟走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大伟把唯一的糖果分给我一半;想起他开店赚了第一桶金,请我喝酒时的豪气;也想起他被老婆骂得狗血淋头时的颓丧。
其实,哪有什么净土啊。
人心如果不干净,就算把你扔到极乐世界,你也得把它变成菜市场。我们总是习惯在外面受了伤,就想着找个避风港,找个信仰,以为只要进了那个门,所有的痛苦都能被治愈。殊不知,只要人心还在,算计就在,等级就在。
大伟现在找了个保安的工作,虽然辛苦,虽然还要面对催债的电话,但他整个人反倒精神了。他说:“强子,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日子是苦,但咱得活得真实。与其在庙里装模作样地骗自己,不如在外面实实在在地扛着。”
是啊,这世上最灵的佛,不在庙里,大概就在每一个咬牙坚持的凡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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