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抱着小月喂奶。
她刚满30天,瘦瘦小小的,像只小猫蜷在我怀里。早产一个月,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养出点肉,我恨不得天天捧在手心里。
开了门,我愣住了。
公公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裹成粽子的婆婆。婆婆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婴儿,还没睁眼,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刚哭过。
公公没等我开口,拎着行李就挤进门来,环顾了一圈我家客厅,撂下一句话:“你妈和你弟弟以后就住这儿了。”
我手里的奶瓶一滑,差点掉在地上。
身后传来许星睿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爸说,你房子大,地暖暖和,方便照顾。”
我回头看他。他低着头,正把公公的行李箱往屋里拖,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我看着那个婴儿,又看了看怀里的小月。我笑了。
那种笑,自己都觉得冷。
01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公公像自己家一样安排起来。
他把婆婆推到客房门口,推开门看了看,转头对我说:“这间房向阳,就让你妈住这儿。你去拿床厚被子,她怕冷。”
我抱着小月没动。
“没听见?”公公提高了声音,“去啊!”
小月被吓得一抖,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赶紧拍拍她,心里堵得慌。
许星睿从厨房探出头,“蓉蓉,爸让你去你就去呗,他刚来,还不知道东西放哪儿。”
我看了他一眼。
他缩回厨房了。
我吸了口气,把孩子放在婴儿床上,去柜子里翻被子。
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这个人,从小就怕吵架。
我妈说我性子软,我爸说我心太善。
结婚三年,公公婆婆说什么,我都是笑笑就过去了。
我觉得一家人,何必斤斤计较。
可这一刻,我抱着被子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婆婆靠在轮椅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她怀里的婴儿睡着了,呼吸很轻,小脸皱在一起,像个没长开的小老头。
我把被子铺好,扶着婆婆躺下。她说了句“麻烦你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我没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公公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明天开始,给你妈炖鸡汤。她身子虚,得补。”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你能来一趟吗?”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公公又开口了:“你奶水多不多?”
我筷子顿了一下。
“多的,”他说,“你弟弟刚出生,你婆婆年纪大了,没奶。反正你一个人也喝不完,明天开始一起喂。”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明天买两斤猪肉”一样自然。我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着,没抬头。
许星睿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爸,蓉蓉自己也刚生完……”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懂什么!你妈生你养你容易吗?现在生了个弟弟,你们帮把手怎么了?这家子人,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许星睿不说话了。
我把那口饭咽下去,咽得很慢,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许星睿在旁边打着鼾,呼噜一声接一声,好像白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一句话:“我女儿刚满月,我婆婆也生了,让我去伺候她坐月子,还要喂她儿子。”
我怎么想,都觉得荒诞。
可我笑不出来。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发烧了。
伤口有点发炎,人烧得糊里糊涂的。
公公一大早就把我叫醒,让我去煮粥熬药。
我还没刷牙,头发乱糟糟的,抱着小月站在厨房里,一手搅拌着锅里的粥,一手给小月喂奶。
小月吸了两口,不吸了,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嫌弃什么。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奶水稀得像水一样。昨天一整天没吃好,又没睡好,奶水早就被折腾没了。
我把小月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心里酸得厉害。
公公端着碗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嘴里嚷嚷着:“粥好了没?你妈还没吃呢!”
我咬着嘴唇,把粥盛好端过去。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就这?你就给病人吃这个?连点肉都没有!”
我说:“家里没鸡了。”
“没鸡去买啊!”他声音又高了,“你一个上班的人,连只鸡都买不起?”
我没说话。我抱着小月回到房间,关上门,拿起手机给我妈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还是没人接。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小月在我怀里咿咿呀呀的,小手抓住我的衣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我擦了擦眼泪,冲她笑了笑:“没事,妈妈没事。”
中午的时候,许星睿下班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只鸡,是我昨天让他下班顺路买的。他把鸡往厨房一放,说:“蓉蓉,你炖一下吧。”
我看着他:“你炖不行吗?”
他愣了一下:“我不会啊。”
我说:“我也不会。”
他挠了挠头:“你在家不都是你做饭吗?”
我终于没忍住:“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做过一顿饭吗?”
“那不是我姐来了嘛。”他声音越来越小,“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把鸡买回来了嘛。”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鸡,转身进了厨房。
不是我不生气,是我发现,生气没用。
该干的活,还是得我干。
下午三点,婆婆终于退烧了。她醒过来的时候,我正给她换热水袋。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蓉蓉,你瘦了。”
我没接话,把热水袋塞进她被子里。
她又说:“你弟弟,你多上点心。”
我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我没看她,也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终于打通了。
“妈,你明天能来一趟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眼眶红了。沉默了几秒,我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好,妈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小月熟睡的脸。她在梦里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特别好看。我也跟着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许星睿推门进来,看我坐在那里发呆,说了句:“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没理他。他也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一个人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前面没有尽头,后面也没有尽头。我怀里抱着小月,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低头看小月,她笑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客厅里传来公公的咳嗽声。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妈要来。
03
我妈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风尘仆仆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跟我说话,是把客厅扫了一圈。
公公坐在沙发上,正看电视,看到我妈来了,打了声招呼:“亲家母来了啊。”
我妈没理他。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是她女儿,她一眼就能看出我瘦了多少。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忍住了。
她抱起小月,对公公说:“我来照顾我女儿和外孙女。”
公公说:“那正好啊,你帮忙搭把手,她弟弟也需要人照顾。”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声音不带情绪:“谁弟弟?”
我说:“我婆婆生的,他们带过来了。”
我妈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把小月放下,走到客房门口看了一眼,又关上。
她转过身,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我妈是当了几十年退休医生的人,一看婆婆的身体状态就知道,根本不适合现在出院。
我妈走进厨房,把柜子打开,看了看冰箱里的东西,问我:“你这几天就吃这些?”
我说:“不是,主要是给他们做。”
我妈没说话,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你明天也过来吧。”
挂了电话,她对我说:“你爸明天到。”
公公从客厅探过头来:“你爸也来?来那么多人干啥?”
我妈没搭理他。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我很久没吃过我妈做的饭了,夹了一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小月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晒着太阳,小手攥着拳头,睡得很香。
公公吃完了饭,又开口了:“亲家母,你来了正好,明天你帮蓉蓉照顾一下,我带她妈去医院复查。顺便,你帮她把冰箱填满。”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
她问我:“蓉蓉,你什么想法?”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以为她会替我做主,替我去吵、去闹。
可她没吵,她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想的?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我抱着小月在厨房炖汤,头发乱糟糟的,瘦得跟竹竿一样。
许星睿躺在床上打呼噜,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画面。
公公在客厅里指使我干这干那,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说:“妈,我不知道。”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抱着小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凉透了,不是没有感觉,而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牵着手散步的老夫妻,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家的日子能过得那么好,而我的日子,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小月在我怀里咿呀了一声,我低头看她,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04
我爸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一进门,没跟我说话,先把行李放在了门口,然后看了我一眼。
他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教书,话不多。
可我是他闺女,他一眼就看出我瘦了多少。
他什么都没说,进了厨房,自己倒了杯水喝了,然后走出来,坐在沙发上。
公公正在看新闻,看到他来了,招呼了一声:“老郭来了,正好,搭把手。”
我爸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我面前,对我说:“收拾东西,跟爸回家。”
我愣了一下。
公公从沙发上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爸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闺女不是你们家的保姆,她也是坐月子的人,身子还没养好。凭什么伺候你老婆?”
公公脸一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她嫁进我们许家,就是许家的人。伺候婆婆天经地义,怎么了?”
我爸说:“嫁进你们家,就是卖给你们了?她自己也是当妈的人,身子都没恢复,你让她伺候你老婆?”
公公拍了一下茶几:“你横什么横?儿子都生了,还身子弱?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我爸没说话。他走到我的房间,把我的行李箱从衣柜里拿了出来,放在门口。他说:“蓉蓉,走。”
我看着那个行李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许星睿从房间里跑出来:“爸,你别这样。”
“我不是你爸。”我爸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说说,你老婆坐月子的时候,你做了几顿饭?换了几次尿布?”
许星睿张了张嘴,没说话。
公公在客厅里大声嚷嚷:“你要是敢走,我就让星睿跟你离婚!”
我爸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公公,一字一顿地说:“离就离。我闺女不是嫁出去的人,我养得起。”
公公气得脸发白,指着许星睿:“你说句话!”
许星睿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小声说了句:“蓉蓉,你别走。你要是走了,我爸会生气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害怕。
他在害怕他爸生气。
我抱着小月,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在我怀里咿咿呀呀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眼眶红透了,但她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我。她等着我拿主意。我把小月放在婴儿车里,系好安全带。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
公公站在门口堵着我:“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你以后就别回来!”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凶。
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问过我难不难。
我生了孩子,我瘦了二十斤,我天天半夜起来喂奶。
没人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没人说让我歇一下。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许星睿站在我身后,问:“你打电话干什么?”
我没回答。他看着我,脸色突然变了:“你不会是想……”
我按下拨出键。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机械的女声:“您好,信用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你好,我要挂失并永久停用两张信用卡副卡。”
电话那头还在确认信息,许星睿的手机就响了。
是加油站打来的。
公公的手机紧跟着响了,超市收银台打来的。
我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许星睿。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我从口袋里抽出我的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推着婴儿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身后传来公公的吼声:“郭语蓉!你今天敢走,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电梯门关上了。我没哭。我低头看了一眼小月,她又笑了。小小的酒窝,弯弯的眼睛,像个小天使。我也笑了,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脸蛋。
“小月,妈妈带你回家。”
05
回到娘家那天晚上,我爸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紫菜蛋花汤。
都是我爱吃的。
我看着满桌子的菜,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饭碗里。
我爸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吃,别想那么多。”
我一边哭一边吃,吃得不多,但心里有东西落了地。
我妈给小月喂了奶粉,哄睡了她,坐到我旁边:“蓉蓉,你是不是觉得妈没给你撑腰?”
我摇头:“不是。”
“你是我闺女,我知道你什么性子。”我妈说,“你从小就怕给别人添麻烦。你在婆家受了多少委屈,你自己都不愿意说,怕我们担心。”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妈不该等你打电话才来。”她声音有点哑,“妈应该早点去看看你。”
我爸在旁边闷头扒饭,一句话没说。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把小月哄睡着,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许星睿发来的消息:“蓉蓉,你别闹了行不行?今天我爸气得血压都高了,你快回来。”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副卡停了我们怎么办?我工资不够花。”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冷清清的。
第三天,公公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正在客厅给小月换尿布。我妈接的电话,听了几句,把电话递给我:“你公公。”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来。公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冲出来:“郭语蓉,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你回娘家了,这事儿就完了?”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回来!你妈和你弟弟没人照顾!你知不知道?你婆婆伤口又发炎了!”
我心里一紧。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我要是真的不回去,是不是就成了坏人。
我害怕别人指着我说:这女人心真狠,婆婆坐月子都不管。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电话那头又传来公公的声音:“你要是今天不回来,以后也别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儿子不是还在吗?让他伺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公公吼了一句:“他会干什么!”
我笑了一声:“是啊,你儿子什么都不会。所以你教了三十年,教出来个废物?然后你想让我接手,替你接着教?”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公公骂了一句:“你这是什么话!你一个女人,伺候婆婆天经地义!”
我说:“那你呢?你老婆坐月子,怎么不是你来伺候?”
我挂了电话。手机放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许星睿发来的消息:“蓉蓉,你跟我爸说什么了?他气得把手机都摔了。”
我没回,把小月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趴在我肩头,小手抓住我的衣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睡了过去。
我妈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递给我一杯温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窗外,天很蓝。
06
公公的电话,停了三天。
那个星期我过得很安静,每天就是带孩子,睡觉,吃饭。
我妈帮我炖汤,我爸帮我哄孩子。
小月的体重慢慢长上去了,小脸开始有肉了,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以为他们放弃了。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客厅给小月换衣服,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许星睿。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眼睛红红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像是几天没洗过脸。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低着头,小声叫了一句:“蓉蓉。”
我抱着小月站起来,没说话。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拦他,自己走进厨房去了。许星睿蹭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这几天,我过不下去了。”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接话。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副卡停了,房贷交不上,车贷也交了。工资全花完了,小月弟奶粉也没钱买了。”
我心里一酸,不是为他,是为那个孩子。那个还没满月的孩子,什么错都没有,就被卷进了这场烂摊子里。
许星睿又说:“蓉蓉,你回来吧。我爸说了,只要你回来,以后什么都好商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什么条件,可仔细一想,条件呢?
什么都没有。
他爸的原话是什么?
让我回去继续干活?
我抱着小月,轻轻晃了晃。
“许星睿,”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你妈坐月子,为什么是我去伺候?你也是你妈的儿子,你为什么不伺候?她是你亲妈,不是我亲妈。我伺候她,是情分,不是本分。可你们一家人,把我当什么了?”
许星睿张了张嘴:“可你是我老婆……”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们家的长工。”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心凉的话:“蓉蓉,你就当帮帮我。你回来,我不用你照顾我妈了,你只要当看不见就行。”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我深吸一口气:“许星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不能回来。我要是回来了,你们全家就永远觉得,我是好欺负的。你们永远觉得,我该干,我该忍,我该受。”
许星睿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了。
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他低头玩手机的样子,他躲在他爸身后的样子,他说“你就顺着他吧”的样子。
他跟三年前求婚的时候,已经判若两人。不,也许他从来就没变过。只是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没看见。
“你回去吧,”我说,“好好照顾你爸妈和你弟弟。”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转身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着我。
我抱着小月,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她醒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咧开嘴,笑了。
“小月,”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以后,只为你活着。”
07
许星睿走后第三天,公公又打来了一通电话。
这次不是他打的,是医院的护士。
婆婆伤口感染,又住进医院了。
护士说,家属联系不上许星睿,公公给医疗卡刷不了,住院费交不上。
我接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我说:“我不是家属,你该找谁找谁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告诉自己,跟我没关系了。
跟我没关系了。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我妈大概看出我心思了,半夜坐到我床边。
“心里不好受?”
我点了点头。
“因为那个孩子?”
我不说话。她说得对,我心里确实堵得慌。才满月没几天,连名字都没起好。他妈躺着,他爸指不上,一家子天翻地覆。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妈:“妈,我做错了吗?”
我妈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蓉蓉,你没做错。你做得对。你只是心太软。”
我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妈,我真的好累。”
我妈抱了抱我:“妈知道,妈都知道。”
那一个晚上,我妈陪着我,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直到我睡着。
第二天一早,许星睿的好兄弟打电话给我。
他说许家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婆婆住院,公公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许星睿去借了钱,四处碰壁。
银行卡全被停了,朋友也不肯借了。
他好兄弟最后叹了口气:“语蓉,我多嘴一句。你要是真不打算回去,就别心软。他们家的事,别往里掺和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有个老奶奶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手机,给许星睿发了一条消息:“婆婆的事,我知道了。我不会管。你自己想办法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想了想,又把公公的也拉了。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抱起小月,下楼遛弯去了。
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味淡淡的。小月在我怀里睡得很香,小脸嘟嘟的,头顶上那撮软毛被风吹起来,特别可爱。
我低头亲了亲她,说:“小月,妈带你看桂花去。”
08
一个星期以后,我爸在饭桌上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听说,许星睿他爸到处说你的坏话。说你不孝顺,丢下坐月子的婆婆不管。”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跟咱们一个小区的人,有好几个都听说了,背后指指点点的。”
我妈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们家还有脸说?自己儿子都没管,让儿媳妇去伺候,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我爸没吱声,敲了敲烟盒,又收了回去。他戒烟好几年了,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我说:“爸,没事。我问心无愧。”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抱着小月坐在阳台上。夜风有点凉,我帮小月裹了裹小毯子。
她醒了,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盯着头顶的月亮,看得入了神。
我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律师的电话。
这位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以前听她提过,主做离婚财产分割的。
我没有直接打电话。
我打开备忘录,开始一笔一笔地列账。
婚后许星睿花的钱,他家里花的钱,彩礼我爸妈退了多少,买房我出了多少。
我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但我知道了,不能再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列到一半,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语蓉姐,我是小赵,许星睿的同事。”声音很小心,像是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打的,“他请假好几天了,谁都不知道怎么了。我刚才去医院看他妈,看到他抱着一个孩子在走廊里哭。”
小赵顿了一下:“他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我没说话。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小月脸上,她睡得很安稳。
“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小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
她动了动嘴巴,像是在梦里吃奶。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那行账单列表还亮着,还差三笔没填完。
我拿起手机,继续把剩下的账填完了,然后关掉手机,抱着小月回了卧室。
09
李律师那边,我约了一周后见面。带上了我整理好的全部记录。李律师翻了翻,推了推眼镜:“你这账记得够细的。”
“习惯了,当财务的,改不了。”
她笑了一下,合上文件夹:“按你这情况,要离不难。你们家房子是你父母婚前买的,属于你婚前财产。婚后的车是你父母全款陪嫁,也算你的。许星睿的卡债你们共同承担,但他副卡消费记录很清楚,大部分是用于个人和其父母开销。你这边不占劣势。”
从律所出来,我妈给我倒了杯茶:“真要离?”
“嗯。”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开口:“蓉蓉,妈就问你一句,你想好了没?离了婚,你还年轻,带孩子,路不好走。”
我说:“妈,好不好走,都是要走。不走出去,这条路永远都这么难走。”
我妈没再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房间里正在熟睡的小月:“那就离吧。妈帮你带小月。”
许星睿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很久,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哑:“蓉蓉,我们不闹了行不行?”
“我没闹,”我说,“我认真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挂了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去你家。”
他来的时候天气很阴。
他站在门口,穿着整齐,总算不再是那副邋遢样子。
他爸没来,他妈也没来,也没带着那个孩子。
就他一个人。
他站在门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走进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来做客的陌生人。
我爸给他倒了杯茶,我妈抱着小月进了卧室。我没坐他旁边,坐在对面。
他先开了口:“蓉蓉,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他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杯茶,半天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挂钟嗒嗒嗒地走。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我爸的。结婚以后,我还是什么都听我爸的。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么难受。”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可是蓉蓉,我真的不想离。”
我心里猛地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他到现在才说出这些话,太迟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
我等着他说这些话,等了三年。
可它偏偏是在我彻底死心之后,才姗姗来迟。
我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他低头一看,表情僵住了。
离婚协议第二页,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签名那一行前面停住了。
“蓉蓉……”他抬起头看我,“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我说:“你回去吧。协议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找律师谈。”
他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茶几上那杯茶,从热水放成了凉水,他一滴都没喝。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份协议,出门之前他回过头,声音有些发闷:“小月……以后我能来看看她吗?”
我看着他,心里翻上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平静:“等你什么时候不靠副卡也能活了,再来说这话。”
他没接话,低头走了。门关上以后,我妈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我。
“签了吗?”
“还没。但快了。”
小月在卧室里哭了,声音尖尖的,像是饿了。
我赶紧走进去,把她抱起来,坐在床边喂奶。
她趴在我怀里,小嘴一嘬一嘬的,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抓住我的手指。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但至少,不堵了。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没有特别的感觉。没有哭,也没有笑。就像做完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终于可以翻篇了。
从民政局出来,许星睿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紧了紧外套,转身往公交站走。
三个月后,小月能翻身了。
她躺在爬行垫上,小手用力撑着,小屁股一拱一拱的,翻过来翻过去,玩得满头大汗。
我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我爸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我坐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眼眶却有点发酸。
日子一天一天过,小月一天一个样。
我开始重新上班,朝九晚五,我妈帮我带孩子。
周末我带小月去公园晒太阳,去超市买菜,生活规律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有一次在小区的菜市场碰见许星睿的一个邻居。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语蓉,你气色好多了。”我也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的味道。
那之后没几天,我到医院做体检,坐在二楼等着叫号,百无聊赖地翻手机。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楼走廊里走过一个人。
那个人推着婴儿车,走得很慢。
我认出来了,是吴秀蓉。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头发白了大半,看起来老了十岁都不止。她推着婴儿车,一直低着头,没往楼上看。
我正看得出神,她也恰好抬头,目光和我对上了。
她一愣。
我合上手机,没有移开目光。
她张了张嘴,弯下腰把婴儿车里的孩子抱起来。
那孩子胖了一些,不像刚出生时那般皱巴巴。
她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远了。
我转过目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到我膝盖上,暖洋洋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月会叫妈妈了!快回来听!”
我笑了一下。拿着体检单站起来,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金灿灿的。我仰起头,眯起眼睛,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
打车回家,一推门,小月正趴在地垫上,看见我回来,咯咯地笑,小手朝我伸着。我妈在旁边眉开眼笑:“叫!叫妈妈!”
小月的嘴一张一合的,小眉头皱起来,半天憋出两个字:“麻……麻!”
我妈激动得直拍手。我愣在原地,鼻子一酸,蹲下来把小月抱进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揪着我的头发,嘴里还在不停地“麻麻麻”。
“妈妈在,妈妈在呢。”我抱着她,眼泪顺着脸流了下来。
客厅里阳光暖暖的,小月抓着我的衣领,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懂的话。
我妈去厨房热汤,我爸在旁边喝茶,电视机开着,放着咿咿呀呀的广告。
我爸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蓉蓉。”
“嗯?”
“爸很高兴。”
我抿了一下嘴唇没答话,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月,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窗外的风轻轻吹起窗帘,阳光在屋里晃来晃去,暖融融的,像是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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