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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定阅历的观众,很容易能从最近大热的“荒诞悬疑剧”《低智商犯罪》里看出早年的现象级国产片《疯狂的石头》的影子;视野再广一点的观众,还能指出《疯狂的石头》的框架,其实化用了英国黑色喜剧名片《两杆大烟枪》——所以也可以将《低智商犯罪》看成是这一脉的延续与发展。不过,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疯狂的石头》和《两杆大烟枪》都是不到两小时的电影,《低智商犯罪》则是一个长达24集的长剧——也就是说,两者所要遵循的叙事逻辑和需要克服的难度,其实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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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而言,这三个故事的共同点是什么?我在各种评论中见到最多的字眼是“巧合”。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品通常会尽可能避免靠巧合推动,或者将“无巧不成书”的额度只用在最关键的情节点。那么,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并且走到极致,会呈现什么样的局面?这三个故事给出的答案是,你可以把巧合一环扣一环地编织成一张叙事大网,最后形成闭环;巧合的叠加不仅具有功能性,更重要的是形成一以贯之的特定风格;在这类故事的建筑结构里,巧合既是一砖一瓦,也是有效的黏合剂,更是点缀立面、体现审美的铁栅与花窗。

相形之下,电视剧需要撑满的时长是电影的十倍,必然需要驾驭一栋规模更大的建筑。原本可以通过快节奏一笔带过的细节,也会被那些在大厦中闲逛的观众,看出这样那样的破绽。实话实说,我在看完前五集《低智商犯罪》时,真心替编导捏一把汗,就怕观众走到一半就被循环使用的套路耗尽了耐心,一扭头便弃楼而去。

好在紫金陈的小说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撑起了故事大厦的地基和柱石。在小说《低智商犯罪》中,作者首先给三江口搭建了一个传统而工整的警匪片的框架,猫鼠游戏的两边分别是警方(省城派驻的警察局长张一昂)和三个犯罪团伙(富商周荣,倒卖文物的朱亦飞和洗钱的梅东),主线是双方在侦破多桩大案要案(干警卢正与叶剑之死,旨在行贿土地管理官员的文物交易,跨境洗钱以及李峰连环命案)的过程中展开的博弈与对峙。说得简单一点,上述线索是构成三江口生态结构的“常量”。

让全剧带上荒诞喜剧色彩的关键,在于安排“变量”闯入这个传统框架,从而搅乱常量的常规套路。在《低智商犯罪》里,这样的变量不是一组而是两组,分别是方超和刘直,小毛和夏挺刚。他们并非上述各方势力的成员,而是江湖边缘的“野生”人物,出于种种原因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战局,使得常量与变量之间的误打误撞,能够呈现出多种排列组合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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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从小说到剧本到实拍到定剪,《低智商犯罪》至少做对了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尽可能保留了原著的结构框架和人物关系,只删除了极少量次要人物(比如周荣的叔叔周卫东,从而节省了联想空间过于晦涩的解释成本);与此同时,尽可能利用这个框架,发展出更为合理有趣的枝蔓,将环形网状结构所传达的荒诞感渲染得更瓷实。

比如说,在小说中,最后拿捏周荣的把柄是记录其罪证的U盘,这个细节到了电视剧,被改成朗博文的手机——手机里有一段视频记录了卢正车祸的“真相”。这一改动,不仅照顾到了时代感,而且带出了一串“细思极乐”的荒诞细节:在阴差阳错之下,手机被接连易手,但没有人能解开密码,看到里面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于是,由此产生的连环误解,无形中放大了各路诸侯“做贼心虚”的本质。这样一来,叠加的巧合被盘活成更为高级的、超越巧合的“内核”,可以算是本剧改编的一处神来之笔。

再比如,小说原先安排两组“野生贼”偶遇,同款行李箱调包,这个套路比较常见。而到了电视剧的19集,方超与刘直将车开到加油站,人民币用尽,箱子里的一百万美元无处兑换,于是两人气急败坏地下车论理,旋即连车带钱都被“黄雀在后”的夏挺刚和小毛开走。在这里,不仅“换车”比“换箱”更能激发强烈的视听语言,而且像“美元为什么没法在中国用”的梗自带笑点。再往里想一层,人物守着一箱子钱却身无分文的困局,与上面一段中“自以为拿到对方的把柄却不知道把柄究竟是什么内容”的窘境,形成了饶有趣味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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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智商犯罪》做对的第二件事,就是处理多条线索的信息分配时,始终有条不紊。这一条看起来不难,但国产剧能解决好这个技术问题的其实并不多。多线并行时,既要保持每条线索叙事的连贯,故事的视角又得在各条线索之间来回切换。剧中多次出现两条以上的线索先分再并再分的情况,节奏没有掉,线头没有乱,转场也并不突兀,始终能做到让观众保持往下追的兴趣,又不至于太过疲劳。

也就是说,要达成“作案全靠撞,办案全靠猜”的低智商喜剧效果,其实需要较高的智商来把底层的技术活做得周密而漂亮。

该剧做对的第三件事,是用足喜剧手段,以较高的叙事效率,增加人物的辨识度。人物在多条线索中奔忙,最大的问题是可能被繁复的情节淹没了个性,只行使让故事疾速前进的功能。为此,《低智商犯罪》在小说原著的基础上,很费了一番功夫——尤其是有效“提亮”了几个反面角色的画像。

比如,两个“野生贼”对照组,要让观众鲜明区分,就得放大人物性格。小毛和夏挺刚的形象相对接近,人物的台词和表演主要强调的是“愣”和“傻”,用两位演员默契的表演节奏呈现“没有最傻只有更傻”的喜剧效果;相比之下,方超与刘直有更好的人设基础,小说里第一段就是方超煞有介事地纵论经济形势:

“你有没有感觉,现在的人普遍浮躁,个个都想赚快钱,到处都是陷阱和骗局?就拿手机来说吧,接到的十个电话里,九个在推销、诈骗——”

电视剧相当敏锐地放大了方超“心比天高,胸有点墨”的特质,让他在四个“笨贼”里脱颖而出,成为最不笨的那一个——相应的,与其搭档的刘直则成为最“笨”的那一个,将反差拉满。无论是方超对周荣和方庸的观察和判断,还是对社会现象的“理论总结”,抑或是为了满足影像奇观增加的变装环节,都给新人宋郁河提供了塑造这个人物的表演抓手,效果相当突出。

与此相仿,周荣(王传君)之脆弱疯狂,胡建仁(马旭东)之察言观色,方庸(谭希和)之贪得无厌,陆一波(董宝石)之一往情深(这是原著里完全没有的设定),个个生动鲜明。主创对这些人物的塑造策略,大体上都是“攻其一点,无限提亮”。也许人物难免扁平,但好在扁出了风格。在一个节奏快、线索多的故事里,这不失为一种效率很高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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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低智商犯罪》对小说最大幅度的修改,发生在最后四集。

我认真做了对照,大体上这一部分改编策略的核心可以归纳成一句话:增加荒诞喜剧成分,相应冲淡原著中的黑色基调与现实批判烈度。坊间批评多集中于此,但我的看法略有不同。

小说里,基本只有功能性的人物陆一波和周淇均死于非命,李棚改则被小毛一榔头捶死——如此这般,凸现的当然是人在江湖命如草芥的残酷性;到了剧中,这三位都保住了性命。不过,李棚改在与小毛缠斗过程中,脚下一滑,磕到了本剧最重要的道具之一——编钟(好比《两杆大烟枪》中的烟枪),差点被误杀。这是一个有效的、不失隐喻色彩的喜剧桥段。无独有偶,朱亦飞手下的霍正,由于青霉素过敏与张一昂在医院里展开的喜剧性决斗,也成了很有娱乐效果的段落。

这样一来,基调确实是变得更温暖更光滑了,但毕竟原著本身也并不像紫金陈的《坏小孩》和《长夜难明》那般尖锐锋利。在我看来,编导抹平原著中互相冲突的元素,也不失为一种务实的选择。站在这个角度考量,结尾在交代谋杀叶剑的动机时,朗氏兄弟的关系由互害变成互爱,大抵也是沿着本剧的改编逻辑所必然产生的结果。

从21集开始,张一昂的形象有一个较为明显的转折。这个与世无争、被运气推着走的警官,第一次在一团乱麻中看到了关键点,并且据此提出利用周荣与朗博文的互相猜忌来离间他们的关系,从而夺回破案的主动权。

惟有通过这样的方式,张一昂一直挂在嘴上的“怀疑怀疑的怀疑”,才能真正落到实处;也惟有通过对警方的主动性的刻画,才能让张一昂在审讯中的台词——“你自己说出来”——不再仅仅与命运有关。如果说,小说中对群体性黑暗的揭示有其意义,那么电视剧将重心转移到挖掘个体的“心魔”,亦有其深度——可以算失之东隅,而收之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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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视剧真正让我略感可惜的,也许只有一点:编导试图加强对男一号张一昂的塑造,但好像只做了一半。

在小说原著的所有人物中,真正附庸风雅爱写诗的只有一个人——出版过诗集的贪官方庸,“诗歌”在这个人物身上行使的完全是反讽的功能。到了电视剧里,这个意象被大大加强,不仅反面人物方庸对自己的诗人身份敝帚自珍,周荣和方超也动不动出口成章;更重要的是,男主角张一昂一开场,就对着楼顶上声称要寻短见的男子,声情并茂地朗诵起了艾米莉·狄金森的《我不忍与死亡共舞》,然而,诗歌并没能阻止后者随即坠楼而亡。受此打击,张一昂一度一蹶不振。

这一幕让观众印象深刻,也留下了很大的阐释空间。

此后的二十四集,张一昂的标志性特点就是动不动诗情澎湃,破了案要念诗,破不了案也要念。然而,这些细节除了达到表面化的喜剧效果,并没有更深的延展,既没有解释第一集留下的疑问,也没有勾连男主角的前世今生。编导究竟希望通过这些细节达到怎样的文本意图——是意在反讽,还是暗示时代的演变,或者理想主义的失落?直到最后一集,我们也不知道。

我倾向于认为,编导也不知道。他们没想好该怎样利用诗歌的碎片。

如果《低智商犯罪》还有第二季(听说会有),我期待那时的编导能想好这个问题。他们可以去看看昆丁或者科恩兄弟的作品,可以研究一下《冰血暴》的台词或者《驽马》的人设。如果张一昂在下一季能再背一遍《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我希望听到他更多的,既有趣又有意味的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