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荫楼:一卷农书 半生田垄
文/张梅英
崇祯十一年(1638年)冬,灵寿城被攻破。
清军的铁蹄踏过城墙,全城弥漫火光与哭声,百姓四处逃散。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没有逃,他与儿子耿参手执兵刃,丝毫没有退缩,城陷之后,二人奋力杀敌被围后相继自刎而亡。《明史·列传》记载:“城破,偕子参并死之。赠光禄少卿。”这个老人叫耿荫楼。
明朝天启五年(1625年),灵寿农家子弟耿荫楼高中进士,这一年他大约三十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朝廷派他去了山东临淄,从此踏上仕途。
临淄曾是齐国故都,到了明代早已褪去昔日的王气,成为一座普通的北方县城。耿荫楼到任不久,便遇上一场大旱。庄稼枯死,百姓断炊,哀鸿遍野。他没有坐在衙门里发公文,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穿上囚服,哭于坛前,在烈日下跪拜求雨。《明史》记下了那一刻:“雨立澍,摄寿光,祷雨如临淄。”雨真得来了。但耿荫楼知道,求雨救得了急,却救不了穷。庄稼人靠天吃饭,但不能只靠天。
于是,耿荫楼身着便装,一次次走在临淄的田埂上。他蹲在地头跟老农聊天,看他们怎么耕地、怎么下种、怎么施肥。看得多了,他发现一个问题:这里的农民种地太马虎,种子撒下去就不管了,地越种越薄,粮越收越少。这不是他们懒,是没人教过他们更好的种田法子。
为此,耿荫楼设计了一种农作法。他指导全县农民把耕种的农田分为五份,其中四份田亩正常耕种,一份田亩“加倍相亲厚”,精耕细作,重点管理——多耕一遍,多耙一遍,多浇一次水,多上一遍粪。若遇灾年,可以舍弃其他四份普通田,集中全力保住这一份。这份重点关注的田地每年轮换一次,五年轮下来,所有的地都能变成肥田。因每年对其中一份偏爱偏重,好象分外亲昵,故称“亲田”。
“亲田”法并非耿荫楼凭空想出来,他在家乡灵寿就见过类似的做法,之后又翻看了古人的农书,从汉代的“代田法”“区田法”里找依据,然后在自己的治下进行反复试验,有了成效才大面积推广。这种在有限的耕地面积上,集中人力、物力、财力,突出重点、以少胜多的方法,大大促进了当时临淄农业的发展,使得明末清初的临淄物阜民丰,百姓富足。而“亲田法”的精耕细作,也成为古代北方旱地扭转“广种收微”的有效措施,在明朝农业集约化发展中具有开创意义。
崇祯二年(1629年)前后,耿荫楼把多年积累的农事经验写成了一本书,取名《国脉民天》。这四个字,分量极重。在他看来,农业不是寻常杂事,而是国家的命脉、百姓的天。全书不过三千余字,却涵盖了选种、施肥、中耕、治旱、除虫、备荒等方方面面。篇幅虽短,字字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对于“亲田法”,《国脉民天》里写得很实在:“试有成效。”就这四个字,没有丝毫夸大。
书中记载的“养种之法”尤为精妙。耿荫楼主张,种子必须“颗颗粒粒仔细拣”,专挑那些肥实光滑的做种。第一年种下去,从收成中再挑最好的做种,连续三年,“则谷大如黍矣”。这种“三年三番”的粒选法,是人工选择原理在明代农书中的较早阐述,比欧洲同类记载早了近两百年。他还发现,用雪水浸种,反复五六次,种子更加耐旱。这些经验,今天看来依然科学。
“农家唯粪最要紧,亦唯粪最难得。”为了解决肥料不足问题,耿荫楼还教农民,把人畜粪尿及烂草、糠皮、豆渣等能沤肥的物品全部用上,还指导农民烧土积肥:把土块砌成窑形,里面烧柴草,烧红了碾碎,拌上粪肥再用。这法子,搁在今天叫土法制钾肥。
之后,耿荫楼因平贼有功,升任兵部主事、吏部员外郎。崇祯十年(1637年),他官至户部侍郎,驻池州督办军饷。但受杨嗣昌讨贼失败牵连被贬秩,索性辞官归乡。回乡不过一年,崇祯十一年(1638年),清军攻陷灵寿,耿荫楼与儿子耿参一起,忠烈而死。
《国脉民天》成书后,以手抄本形式在民间代代流传。清道光年间被收入《丰豫庄本书》,改名《耿嵩阳先生种田法》;光绪四年(1878年),赵梦龄校刊本收入《区种五种》;1955年,财政经济出版社将其再次出版。如今,国内现存最早的版本,是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的刻本。
《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卷,在讲述明清精耕细作时,专门提到耿荫楼的亲田法,称其“综合了区田法和代田法的某些特点,在大块土地中选出小块进行人力和物力的倾斜投资”。农史学者王永厚更将《国脉民天》列为明代九大农书之一,与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朱橚的《救荒本草》并称。
如今380多年过去,耿荫楼的名字或许只在县志和农学论文中出现。他依然被人记得,不是因为侍郎头衔,而是他留下的那本三千字的《国脉民天》,这一卷农书,一套亲田法,依然在影响着今天的农业。也正是这本书,让他在中国农学史的长河里,成为一座绕不过去的航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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