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打下城池以后,基本都是屠城、杀光、抢光、烧光**
咸丰四年四月的那个凌晨,湘军水师的战船沿着长江一路东下,帆影憧憧,桅杆上的灯笼在江雾里忽明忽暗。曾国藩站在船头,手边放着一卷刚写好的《讨粤匪檄》,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开头写着"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船桨搅动江水的声音很大,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舱,把舱门关上,油灯把影子投在舱壁上,一动不动。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支军队组建的时候,处处标榜仁义。士兵入伍要背《爱民歌》,"军士与民如一家,千记不可欺负他",歌词是曾国藩亲手写的,印成小册子人手一份。将领选的是儒生,罗泽南、李续宾、李续宜这些人,平日里讲的是程朱理学,开口闭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时候湖南乡下的老百姓看着这支队伍操练,觉得和别的官兵不太一样,至少不抢东西,不随便打人。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整个江南记住了一个绰号——"曾剃头"。
1
湘军打仗有一个特点:从来不着急。
别的军队攻城,喜欢速战速决,猛冲猛打。湘军不这样。他们到一个地方先干一件事——挖沟。围着城墙挖一道深深的壕沟,叫"内壕",再往外挖一道,叫"外壕"。壕沟挖好,外面再筑一圈营寨,营寨外面再挖沟,一层套一层,像铁箍一样把城死死围住。
这就是后来很多人说过的"结硬寨,打呆仗"。
这种打法很笨,但很管用。城里的人出不来,城外的人进不去。粮食运不进来,消息传不出去。城里的太平军一开始还冲出来打,打了几次冲不破,就不再冲了,缩在城里等着。等着等着,粮食吃完了,树皮啃光了,老鼠都抓绝了,人就开始饿。饿到后来,城墙上站岗的士兵腿都是软的。
围到这个时候,湘军才开始攻城。挖地道,埋炸药,轰开城墙,然后冲进去。
城里的人已经饿了好几个月,连跑都跑不动。
湘军这么做,根本不管城里的平民。老百姓和太平军困在一起,一起饿,一起死,最后一起被杀。围城的时候围得严严实实,跑都跑不掉,这种打法从根上就是在设计一场屠杀。湘军将帅心里清楚得很。
曾国藩的九弟曾国荃,在湘军里被人叫"曾老九"、"九帅",是湘军里最能打硬仗的将领,打起仗来不要命。攻城之前围上一年半载对他来说都是常事。安庆围了整整一年多,南京围了两年多。围到城破的那一刻,他手下那些已经饿疯了、欠饷欠了不知多久的湘军士兵,眼睛里冒的都是绿光。
2
第一次大规模屠城,是咸丰八年四月,九江。
九江的守将是林启荣,太平军里有名的防守专家。湘军在这里吃了大亏。从咸丰四年开始打,打了四年都打不下来。林启荣在城墙上修了层层堡垒,炮台密布,湘军的船在江面上被轰沉了一艘又一艘。曾国藩在这里被打败过两次,第二次差点被俘虏,跳了江,被手下捞起来的。
所以到了咸丰八年,李续宾终于攻破九江的时候,湘军的恨意到了顶点。
城破那天,李续宾的上司湖广总督官文给咸丰皇帝写了一道奏折。奏折里有一段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过:
"城外勇冲杀而入,该逆无路可奔,号叫之声惨不可闻,自卯至午,歼除净尽。"
从早上五点到中午十一点,整整六个时辰,号叫声没断过。官文还说:"尸骸堆积,流水腥红。"九江城外的江水,被血染红了。
但是官文给咸丰写的解释,那更是叫人脊背发凉。他说:"奴才等查九江贼窟已阅六年,万余之贼顽梗负固,其中决无善类,设有胁从之民,必早投诚,设计逸出。"
说穿了,就是九江城里不管你是兵是民,全都不是好人。好人早就跑了。没跑的,就不算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官文自己都看不下去湘军杀得太过分,上奏折禀报了实情,但最后还是要找补一句——杀得对。
林启荣被找到的时候,湘军士兵把他绑在柱子上,当着全城的面剖开了他的肚子。这件事在湘军内部没人觉得不对。打了四年,死了那么多人,城破了一刀一刀剐了守将,这叫报仇。
近两万军民,一个没留。
3
第二次屠城,是在咸丰十一年,安庆。
安庆被围了一年多。围到最后,城里什么东西都吃光了。树皮、草根、老鼠,甚至连死人的肉都有人吃。守将叶芸来带着一万多太平军硬撑,等着陈玉成来救。陈玉成来了,在城外跟湘军血战,打了无数次,打不进去。赤岗岭那一仗,他手下四千广西老兵全军覆没。刘玱琳被俘后,湘军肢解了他的尸体,砍下头颅挂在旗杆上示众。
咸丰十一年八月,安庆城破。
曾国荃的"吉字营"冲进城里,见人就砍,不分军民。
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那天在场。他在日记里记了一笔:"杀贼凡一万余人,男子髻龀以上皆死。"
髻龀,就是小孩子开始换牙的年纪。七岁、八岁的男孩子,全死了。
赵烈文的原话:"军兴以来,荡涤未有如此之酷者矣。"仗打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杀得这么狠的。
曾国荃下令"大索三日"。士兵们在城里搜了三天的财物和女人。四十岁以下的女人全部被掳走,老人和小孩留在街上,死的死,伤的伤。有个湘军将领叫李榕,后来自己都承认:"通计前后杀毙援贼、城外垒贼、降贼及城中之贼实有四万余人,军兴以来,杀劫此为最重。"
陈玉成在城外看着安庆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退走了。他走的那天晚上,驻地的士兵听见他在帐篷里哭了很久。但哭也没用。
城破了,人没了。
曾国藩在给咸丰的奏折里写了四个字:"大快人心。"
这四个字,他写得心安理得。
4
第三次屠城,是南京。这一刀,砍得最狠。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南京太平门城墙底下的地道里堆满了炸药。点火的那一刻,曾国荃亲自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看着。轰隆一声,城墙塌了十几丈。湘军士兵嗷嗷叫着冲进去。
这是一场持续了两年的围城。
从同治元年五月曾国荃率军驻扎到雨花台开始,湘军就在城外一圈一圈地挖壕筑垒。太平军几次突围,都被打了回去。城里的人越饿越瘦,城外的壕沟越挖越深。到同治三年,天京城里的粮食已经彻底断了。洪秀全在六月初一死了,据说是吃"甜露"——一种野草做的团子——中毒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自杀的,但说到底,是饿死的。
湘军炸开城墙的那天,城里还剩多少守军?李秀成后来在供词里说,能打的只有几千人。可曾国藩给朝廷的奏折里写的是"毙贼十余万人"。十万和几千,差了整整一个数量级。那些多出来的,是谁?
赵烈文的日记记得更细。他写道:"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戮以为戏,匍匐道上。妇女四十岁以下者一人俱无,老者无不负伤,或十余刀,数十刀。"
几十个字,每一句都是血。
小孩在街上爬,被湘军士兵拿刀砍着玩。那些小孩子才一两岁,还没学会走路,爬在地上,一刀一个。杀小孩的都把这些杀人当成玩。
四十岁以下的女人,一个都没了。不是死了,是被掳走了。湘军士兵抢女人,不分太平军家属还是平民百姓,抢到手就是自己的。
赵烈文那天在城里走了一圈。他是湘军的幕僚,是曾国藩最信任的人之一,不是来写批判文章的,他就是记录自己看到了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日记里写了另一句话——他没有直说痛心,他只是写了几个字:"丧良昧理,一至于此。"
曾国藩接到城破的消息,第一件事不是问死了多少百姓,而是问天王府的财宝找到了没有。湘军士兵在南京城里刮了三天地皮,每家每户翻个底朝天。朱元璋时代建起来的南京城,十之八九的房屋被烧了,大火烧了七八天,下了一场大雨才浇灭。秦淮河上漂的全是尸体,河水堵得不通了。赵烈文说"秦淮长河,尸首如麻"。河面上的浮尸太多,水流都慢了。
天王府的财宝到底被谁拿走了,至今没人说得清。太平天国有个"圣库"制度,所有缴获的钱财上缴国库,积攒了十几年,数目应该非常可观。可湘军进城之后,这笔钱凭空消失了。曾国藩在奏折里说没有找到圣库,朝廷也没再追问。但他那些将领回湖南之后,个个盖起了大宅子,买了几千亩良田。
这中间的猫腻,谁都看得出来。可谁敢问?曾国藩手里握着十几万湘军,朝廷也得看他的脸色。
倒是有一件事,曾国藩在奏折里写得很仔细——怎么处理洪秀全的尸体。
找到洪秀全的遗体后,湘军士兵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剁成碎块,掺进火药里,装进大炮,对着天空轰了一炮。轰的一声,灰飞烟灭。曾国藩把这事儿写进奏折,呈给朝廷看。咸丰那时候已经死了,在位的是同治皇帝,实际掌权的是慈禧。她看了以后,什么也没说。
三十二年后,谭嗣同到南京,跟当地老人聊天。老人说起当年湘军进城的事,说得咬牙切齿。谭嗣同在《仁学》里写道:"一破城,见人即杀,见屋即烧,子女玉帛扫数入于湘军,而金陵遂永穷矣。至今,父老言之,犹深愤恨。"
谭嗣同自己是湖南浏阳人,跟曾国藩是老乡。可他对湘军屠城这件事,也没留情面。
5
湘军为什么要这么做?表面上的理由是歼灭太平军的"老兄弟"——那些从广西一路打过来的太平军老兵。这些人作战勇敢,意志坚定,从来不投降。在湘军将帅眼里,他们是"真贼",是死敌,一个都不能留。曾国藩在家书里写过一句话:"平日或克一大城,获一大捷,尚不能杀许多真贼。"意思是打下普通城池都不顶用,只有把这些老兵杀光了才算真赢了。
但实际杀起来,哪分什么老兵不老兵。太平军老兵不过几千人,湘军一次屠城杀几万人,被杀的大部分是平民。
屠城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钱。
湘军士兵的军饷经常被拖欠,朝廷没钱,湘军自筹军饷,筹不到怎么办?抢。破城之后"大索三日",士兵冲进去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全拿走。金银珠宝不用说,连女人身上的首饰、家里的铜盆铁锅都不放过。抢完了放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围城之苦、欠饷之恨、杀敌之仇,叠加在一起,城破的那一刻全部爆发出来。赵烈文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杀贼凡一万余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非杀贼,乃屠民也"。这话他没写在正文里,是夹在页边的批注,像是随手写的,但那一笔一划比正文重得多,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面。
6
湖南民间有一个说法:谁家小孩晚上哭闹不睡觉,大人就说一句"曾剃头来了",孩子立刻就不哭了。这件事的真假没有办法考证,但"曾剃头"这个绰号,在整个湖南都传开了。
范长江的爷爷范祖德说过一句有名的话,说曾国藩"在省城设'发审局'。凡团绅送被捕人到局,立即杀死,禁止尸亲呼冤"。曾国藩在湖南办团练的时候,在长沙设了一个审案局,专门处理抓来的土匪。据他自己奏报,四个月里杀了137个人。审案局不在朝廷的司法体系之内,抓人、审问、定案、行刑,一个人全包了。抓到就杀,杀完就算了,不让家属伸冤。
咸丰皇帝看到他的奏折,朱批了八个字:"办理土匪,必须从严,务期根株净尽。"皇帝都这么说了,曾国藩自然更放开手脚。
后来有人统计过,太平天国这十几年仗打下来,中国损失了7000万到1亿人口。仅苏、皖、浙、赣、闽五省,人口减损就达到约7000万。江苏从4400万掉到不足2000万,浙江从3000万掉到1300万,安徽从3700万掉到2000万。一个省几十个县城,有的县打完仗只剩几万人。
那些消失的人里,有多少是战死的太平军,有多少是被屠城的平民,已经没法算了。坟都没有,碑也没有,名字更没有,就这么没了。
湘军撤退之后,南京城一百多万人口死得只剩不到五万,一直到光绪年间才恢复到五十万。这五十万里头,大部分都是从外地迁来的,原来的老南京人没剩下几个了。谭嗣同在《仁学》里写的"金陵遂永穷矣",不是什么夸张的话,是实实在在的现状。
尾声
南京城的废墟上长满了野草。
秦淮河还在流,流的水不知道换了多少遍,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年那条河。
曾国藩把自己写的那些奏折收进箱子,锁好,交给家人保存。箱子里的纸,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他写过的那些字——"歼除净尽"、"大快人心"、"毙贼十余万"——夹在纸缝里,不会跑,也不会烂。
南京城的老人看见小孩哭,说的不再是那个名字了。
秦淮河日日夜夜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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