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归乡

我叫陈默,湘南野猫沟人。十八岁离村,三十岁归乡,中间隔了十二年。

城里人说乡愁是明月,是炊烟。但在野猫沟,乡愁是湿漉漉的霉味,是祠堂里永不熄灭的龙凤烛,是父亲陈铁山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

这次回来,是因为父亲死了。

死得很怪。村长二叔在电话里声音干涩:“默娃子,你爹走了。昨晚上,在祠堂里没的。吓死的。”

吓死。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硬骨头,当年修水库炸出古墓,别人不敢动,是他带头填的炸药。这样的人,会活活吓死?

回到野猫沟时,天正下着牛毛细雨。村子死寂,连狗吠声都没有。二叔在路口等我,一身黑衣,眼圈通红。

“回来了就好。”二叔拍了拍我的肩,“你爹临走前,留了话。”

“什么话?”

“他说,‘快跑,别当这个族长。’”

我没当回事,以为这是老人的胡话。直到守灵夜,母亲趁二叔不注意,颤抖着塞给我一把铜钥匙。

“默娃子,这是后院偏房的钥匙。”母亲眼神惊恐,“你爹说了,他死后,不管谁来问,都不能开这锁。尤其是……你二叔。”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间偏房从我记事起就是禁地。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我推开门,雨幕中站着隔壁村的李瞎子。他年轻时是个风水先生,后来因为迁坟坏了事,被打断了一条腿,疯了。

李瞎子冲我嘿嘿一笑,没牙的嘴里吐出阴森的话:“你爹让我带话给你,快跑,别当这个族长。”

说完,他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雨夜里。

第二章:祠堂异象

第二天出殡。村里没人来吊唁,死气沉沉。

下午,二叔领我去祠堂交接族长之位。祠堂叫“承宗祠”,青砖黑瓦,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后殿里,摆放着十二口历代族长的黑棺。而在最深处,正对着主神位,赫然放着第十三口棺材。

棺材极小,只有普通棺材一半大,漆成诡异的朱红色,盖子虚掩着。

“这是陈家的‘命根子’。”二叔指着红棺,“只要你管好这口棺,陈家就兴旺。”

我走近查看。棺内没有尸体,只有一层黑土,土里长着一株枯死的藤蔓。

突然,祠堂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那十二口黑棺开始震动,棺盖缝隙里渗出黑色的粘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快!盖上棺盖!那是阵眼!”二叔大喊。

我冲过去,却在棺材底部看到了一行父亲用指甲抠出的血字:

“勿开偏房,勿食井水,勿信二叔。”

我猛地回头。二叔正站在我身后,手里举着一根粗大的桃木钉,脸上再无慈祥,只有狰狞的疯狂。

“默娃子,别怪二叔。”二叔狞笑,“你爹发现了我想挖红棺的土去种‘尸参’,坏了我的大事。既然你回来了,就拿你的命来填吧!”

桃木钉刺来。混乱中,我误伤了二叔,他跌入红棺范围。

就在那一刻,棺材里伸出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抓住了二叔。二叔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瞬间变成了一具枯骨。

我连滚带爬地逃出祠堂。

第三章:偏房的秘密

二叔死了,父亲的话在我脑中回响。

我拿出铜钥匙,打开了后院的偏房。

门开的瞬间,浓烈的药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农具,只有一个巨大的土坑。坑里填满了和红棺里一样的黑土。

而在坑壁深处,我看到了一截白色的、巨大的根茎,粗得像水桶一样,正在缓慢蠕动。

李瞎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这是‘地脉’。”李瞎子哑着嗓子说,“野猫沟以前叫‘野猫坟’。清朝大饥荒,全村人相食。怨气渗入地底,化作了这东西。陈家祖先不是善人,他们用风水局困住了它,强迫它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作为交换,每一代族长都要献祭阳寿,定期给它送‘饲料’。”

“饲料?”

“不听话的人和外乡人。”李瞎子看着我,“你爹不想害人,想毁了它,结果被它察觉,借二叔的手清理了门户。”

“那我现在怎么办?”

“跑,或者填进去。”李瞎子指了指土坑,“把它撑爆,你就得死。不填,全村人死。”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几天的疲惫、蜡黄的脸色、发黑的眼圈……我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勿食井水”。这井水早已被污染,喝了它的人,都成了这怪物的一部分。

我笑了,纵身跳进了土坑。

黑土淹没了我。剧痛中,我听到了无数冤魂的哀嚎。我咬紧牙关,手中的刀狠狠刺向那根巨大的根茎。

“去死吧!”

第四章:省城的湿意

三年后,省城。

医生都说我创造了奇迹。那种罕见的“寄生性萎缩症”没要我的命,但我失去了双腿,皮肤变成了死寂的灰白色。

我没有死,我在适应。

我的身体成了怪物的容器。每天深夜,那些从断肢处长出的细小根须会像蛛网一样铺满床单,钻进墙壁缝隙,汲取城市的湿气。

我不再喝水,只吃生米。

一天深夜,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默娃子……回来……该你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

我猛地扔掉手机。低头看去,我的伤口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缠绕着几根黑色的、头发丝般的怪根。

它们在动。

第五章:不速之客

一周后,敲门声响起。三短一长,野猫沟的求救信号。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红衣,苍白,是二叔家的闺女秀莲。

“陈默哥,村里出事了。”她怯生生地说,“那口红棺材自己长出来了,悬浮在半空。里面全是黑水。”

我心里一震,但很快察觉不对。她的嘴唇红得过分,呼出的气是白色的冷雾。

“你不是秀莲。”我说。

女人表情凝固,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狰狞的笑容:“我是来接你的。契约没了,你不回来喂它,它就要出来找吃的了。”

她手中的黑袋子破裂,浑浊的黑水漫过我的脚踝。我的根须疯狂想要吸食。但我忍住了,抓起桌上的水杯泼向她。

“滋——!”黑烟冒起,她惨叫着化作一滩黑水。

这只是警告。怪物没死透,它饿了。

第六章:寄生者的反击

怪事升级。楼下邻居投诉天花板漏水,漏下来的是黑水。

我必须反击。既然它是吸食精气的怪物,我就利用我现在半人半怪的状态,反过来吸食它的力量。

我开始绝食,只吃“它”。

我的根须像蜘蛛网一样扎进城市的地下。直到我收到第三封信,一片干枯的树叶上写着血字:“救我。”

那是母亲的笔迹。她还活着,被囚禁在野猫沟。

我联系了李瞎子。他在电话里说:“你要救她,就得把‘根’还给地脉。你要回去,把自己填进去。”

我笑了。填进去?不,我是去收割。

我回到了野猫沟。

夕阳如血,老井冒着热气。废墟之上,红棺悬浮。母亲像胎儿一样蜷缩在棺内,皮肤上布满黑色纹路。

“你来了。”怪物的声音四面八方响起,“用你的身体,换她的自由。”

我推动轮椅冲向红棺。但在撞击前一秒,我调转方向,将偷来的强效麻醉剂狠狠刺进残肢。

药物注入血液,也注入了根须。怪物发出剧痛的嘶吼。

我趁机割断根须,抱起母亲滚出范围。红棺爆炸,黑水四溅,怪物沉入地底。

天亮了。阳光洒在我灰白的皮肤上。我低头看去,我的双腿竟然重新长了出来。

但它们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变成了温润如玉的石头。

母亲哭了。我扶着她离开,却在废墟焦土中,看见了一抹新芽。

一株嫩绿的藤蔓,叶脉里流淌着和我血液一样的颜色。

第七章:陈老蔫的选择

时间倒退回一百五十年前。野猫沟还叫野猫坟。

这一年,大旱。河床龟裂,饿殍遍野。村里有个叫陈老蔫的秀才,懂点阴阳风水。他带着三个儿子在山上寻水,意外挖到了一块巨大的、渗着黑水的肉红色岩石。

岩石下有泉眼,但水却是腥臭的。

当天晚上,陈老蔫梦见了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坐在他床头,啃食他的脚趾。

“老爷,您吃了我的肉,就得替我守着门。”小孩笑着说。

第二天,陈老蔫发现自己的脚趾不见了,伤口处长出了黑色的根须。

他知道,这是遇到了“地脉”。这是大凶之物,也是大财之机。

陈老蔫是个狠人。他做了一个决定。他骗村里人说找到了水源,让大家集资挖井。实际上,他在挖一个巨大的陷阱。

第八章:活葬

井挖好了,深不见底,涌出的不是水,是粘稠的黑浆。

村民们疯了一样去抢水喝。喝下那水的人,当晚就开始拉肚子,拉出来的全是黑色的虫子。

陈老蔫知道,地脉苏醒了。它需要一个“塞子”来堵住这口井,防止煞气外泄,同时也需要源源不断的养料。

他对大儿子说:“你是长子,该你下去看看水有多深。”

大儿子被推下了井。

井里没有惨叫,只有咀嚼声。

第二天,村里瘟疫横行。陈老蔫对二儿子说:“你是药引,下去把病根止住。”

二儿子也被推了下去。

黑水停止了上涨,但井台开始长出怪异的植物。陈老蔫对三儿子说:“你是园丁,下去松松土。”

三个儿子都成了地脉的养料。

陈老蔫站在井边,看着那株从井沿长出的、像人手臂一样的藤蔓,他知道,封印完成了。

但他没想到,地脉还需要一个“守陵人”。

那天夜里,陈老蔫发现自己身体的石化越来越严重。他的双腿变成了石头,他的皮肤长出了青苔。

为了让这秘密流传下去,也为了不让后人重蹈覆辙,陈老蔫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了这本《地脉血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纵身跳进了那口红棺材。

从此,陈家世代为族长,世代不得喝井水,世代不得开启偏房。

因为那里埋葬的,不只是怪物,还有陈家祖先的罪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