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秋,木兰围场。猎骑散去,金风拂面,72岁的乾隆拍落袍袖上的草屑,侧头对身旁的十五皇子永琰压低声音:“君子慎独,你可记住?”少年抬首应道:“谨遵皇父训示。”这一幕并非偶然插曲,而是晚年乾隆为储位铺路的写照。三年后,他便把万乘之尊交到眼前这个儿子手里,满朝内外却少有异议。要理解其中的玄机,得把镜头拉远,看清清朝特有的继承制度、乾隆诸子的沉浮,以及老皇帝的心思轨迹。
回到清初。1616年,努尔哈赤建后金时,女真各部尚未形成成熟的嫡长子观念。1626年努尔哈赤猝逝,遗诏并未留下明确继承人,导致四大贝勒分权议和,最后推举八弟皇太极即位。1643年皇太极猝崩时,继承人依旧悬而未决,长子豪格、异母弟多尔衮刀兵相向。多尔衮终究选择退让,请七岁的福临登基,即顺治帝。风波虽平,隐患却埋下——满洲贵族对“共推君主”与“父死子继”二者间的拉扯,从此贯穿清代。
顺治去世前终于确定由第三子玄烨继位。康熙即位时八岁,他既是嫡长子,也是诸皇子中最适合平衡各旗力量的人选。成年后,康熙亦沿用汉制,立嫡子胤礽为太子。可惜“九子争储”将王朝推上惊心动魄的旋涡:废立之间,旧制被撕碎,兄弟互相倾轧。宫廷政争的阴影覆在朔风之上,连康熙自己也无力收拾残局。雍正登基后,深知“明立太子”弊端,采纳傅恒所进之策——以密折藏匣制度暗定储嗣,生前密封,死后开启,一锤定音,名曰“秘密立储”。
这套机制两刃俱利。优点是削减了夺嫡公开厮杀,缺点则是“所有皇子皆有希望”,暗流更深。轮到乾隆时,情势愈发复杂:他并非只有三五个子嗣,而是足足十七个。表面上人人可能一跃龙门,实则命运早已在老皇帝心里排兵布阵。
乾隆即位不久便写下第一道密旨,将嫡长子二阿哥永璉(又作“永琏”)定为接班人。乾隆笃信“嫡出”仍是最理想的选择。可天不假年,1750年冬,九岁的永璉一病不起。传出噩耗时,乾隆正在畅春园陪太后过年,皇帝的悲恸不加掩饰。随后,1752年出生的嫡次子——七阿哥永琮,被寄予厚望。仍旧是匾后藏匣,仍旧是“秘不示人”,偏偏天花凶猛,幼子两岁殇逝。两道密旨就此作废,乾隆心中关于嫡长的执念被迫松动。
接下来该看庶子。永璜、永璋年长,却因张狂无敬,屡遭申饬。乾隆在一次家宴上听到永璜对师傅失礼,震怒之下厉声呵斥,“无德无礼,安可为储!”传出御前,兄弟们心知大势已去。四阿哥永珹、六阿哥永瑢先后被过继到宗室旁支,身份变化后亦退出赛道。五阿哥永琪才华横溢,兼有文武之资,乾隆极爱,赐名“荣纯”。可惜,十有六载染病,1786年溘然长逝。老皇帝长吁短叹,重写密旨的折子一次次被束之高阁——合适的人,屈指可数。
时间推到1766年到1775年,乾隆与孝仪纯皇后魏佳氏又得数子,宫中一度重现传位希望。可命运依旧残酷: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六阿哥先后夭折;十七阿哥永璘虽然平稳长大,但资质平平,且由养母抚育,缺乏锋芒。十二阿哥永璂是那拉氏所生,因乾隆与那拉皇后在热河决裂,母亲被废,儿子亦受连累。八阿哥永璇举止浮荡,十一阿哥永瑆虽文墨出众,却也心思跳脱,难担大统。
乾隆的目光渐渐落在十五阿哥永琰身上。永琰生于1760年,生母魏佳氏早逝,但太后钮祜禄氏与乾隆都十分怜爱这个沉稳的孩子。史料记载,永琰性格温厚寡言,天性节俭,遇宴赐珠玉,常私下送人,宫女称他“宽和不争”。更重要的,是他的年纪——当乾隆步入古稀,永琰已而立,既非过于年幼,也未至功高震主,正是即位最佳段位。
有意思的是,乾隆对立储的心理,既要稳妥,又存敬祖意图。康熙在位61年,雍正仅十三年,而乾隆暗暗发誓“不敢逾祖宗”。因而他一面酝酿“六十年禅位”,一面挑选能接续江山又不致掣肘于己的继承人。永琰低调,不与大臣结党,反倒让父皇放了心。
朝中也有微妙风向。和珅崛起于乾隆中期,权势如日中天。永瑆与之唱和最力,却被乾隆看得一清二楚。永璇则多次宴席失仪,为鄂尔泰、傅恒等重臣所忌。反观永琰,他的师傅纪昀、朱珪皆以清望著称,既无门阀盘根,又不与权臣私交。在皇帝眼中,这样的儿子坐大位,既能借老臣辅弼,又不至于形成新藩篱。
1789年春,宫中再起立储议。高贵妃那拉氏骨灰未寒,朝野耳语纷纭。圈内人窃窃私议:到底是永瑆,还是永琰?乾隆不动声色,却在乾清宫御案前铺纸落笔,第三次密写诏书。传说那晚灯花三跃,侍书太监不敢出气,而老皇帝的笔锋却极其稳健。诏书写定后,他按照规矩一份封存“正大光明”匾后,一份随身紧锁。
时间飞逝。1795年正月初一,紫禁城里张灯结彩,八旬皇帝宣布“十月初十让位”。这一决定看似突然,其实筹划已久。到了年底,大阅落幕,乾隆把百官召入太和殿。匾后赭黄色封笺当众揭开——“皇十五子永琰立为皇帝”,殿中群臣俯伏而拜。没有哗然,没有刀兵,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密储制度第一次在太平年代完整运行,让满汉文武见识到比刀兵更高明的权力交接方式。
乾隆为何信任永琰?可以分几条来厘清。
其一,性格稳厚。宫中典籍记载,永琰少年时就以“慎行”著称。太医院进补,旁人竞相索求珍馐,他却分与弟妹,常说“岂可争此哉”。这种不争心态,在处处弥漫权谋气息的宫廷里极为可贵。乾隆年老后渴望安宁,正好需要这样一位后继者。
其二,学识尚可。永琰自幼受学于满汉师傅,熟读《三礼》与满文经典。乾隆在南书房设试,题为《敬天保民》,众皇子泼墨挥毫,永琰所作被认为“辞理平允”,无激进之语却见深思。虽不足以惊艳文坛,却恰恰投合父皇“中道而不偏激”的取向。
其三,血脉与派系的平衡。乾隆爱重孝圣宪皇后,又需顾及各旗势力,永琰同时拥有包衣出身母族的柔和背景与皇帝亲子的正统光环,既不至于惹起八旗互相猜忌,也能对满汉官僚保持距离。若立永璂,难免牵动那拉氏一系旧怨;若扶永瑆,势必坐大和珅派系。永琰的中庸,反成绝佳人选。
其四,也是最直接的一条:岁月无情。到1790年代,除永璠外的多数兄弟皆已年近花甲,或体弱多病。永琰虽排老十五,却活得久、养得壮,足以担当日后抚军机、亲征讨的体力。选一个健康且无大过失的成年皇子,比把希望寄托在稚龄小儿要稳当得多。
有人担心密储制度仍难服众,但乾隆有一手“太上皇”底牌。1796年正月,永琰接受九五之位,是为嘉庆帝;同时乾隆自居“太上皇”,继续垂帘听政三年,既为新君遮风挡雨,也观察其处置政务是否得体。这段过渡期像一把双刃剑:对嘉庆而言,是演练,也是考核;对群臣来说,若心怀不轨,久悬的利剑就在皇城深处。
1799年正月初三,乾隆驾崩。次日,嘉庆宣诏,昭告天下:即日起尊父帝为高宗纯皇帝,并继承大统。与此同时,闪电般的打击落在和珅头上。有人猜测,嘉庆能迅速扳倒这位权臣,正说明乾隆早有授意;也有人认为这是新皇帝的试金石。史料尚有争议,但可以肯定的是,嘉庆在乾隆有生之年就已被默许接管要务,他对朝中势力分布心中有数,才能出手果断。
回望乾隆十七子之谱,悲欣交集。因为长寿,父亲看着儿子一批批夭折或老去;因为密储,兄弟间的矛盾多未公开爆发;因为种种巧合,第十五子终得青睐。若乾隆未固守密储,或许永瑆、永璂也会掀起新的竞争,再现血雨腥风。可历史没有如果,“正大光明”牌匾后的那封信,最终让嘉庆在相对平稳的氛围中登极。
嘉庆掌权后的一系列整肃为人评说不一,但回到选储本身,乾隆的考量并非玄而又玄的“天命”,更多是现实权衡——伤不起的嫡子接连夭折,庶长子不堪大用,朝局须稳、家务须宁,如此一来,性情不燥、学业过关、无派系羁绊且正值壮年的永琰,自然成为最安全的答案。有人形容,乾隆是在“剔除所有不可行之后,顺理成章地留下一条路”,此言虽显冷峻,却贴合那位老皇帝的权术逻辑。
新君即位、旧帝垂帘,三年后太上皇仙逝,密匣再无开启的必要,秘密立储制度随嘉庆揭榜而大功告成。此后,嘉庆的统治进入新的篇章,而那句“君子慎独”,也成了他在紫禁城最常挂在唇边的自警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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