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经历过这种时刻——身边人声嘶力竭地指责你“冷血”,你却甚至懒得解释。因为你知道,他们愤怒的源头,与你真正的动机之间,隔着一整个无法翻译的世界。就像此刻,我坐在母亲娘家亲戚堆里,看一个稻草扎的躯壳在院子里发疯一样抽搐。表姐非要在这场传统婚礼上安排假面舞会演出。那团稻草里据说困着某个亡魂,没有性别,只是个游荡的旧识。我早就看腻了这套把戏,可每个亲戚都伸着脖子,像等着稻草人活过来鞠个躬。
表姐从小就相信万物有灵,连害虫都不肯杀。有一回傍晚,凉意刚从地皮浮起来,我问她:“那它们要真有灵魂,打死送它们下地狱,不是更干脆?活着也是害虫。”她突然发了疯一样冲我嘶吼,仿佛我冒犯的不是虫子,是她供奉的神。我那时就不该多嘴。后来她吼我,是因为兔子。
我把宠物兔Lara炖了。在她看来,这是十恶不赦的背叛。可对我来说,养兔子本就是件无聊的事,结束了就让它以另一种形式结束,不是更痛快?她扭曲着眉头,声音抖得几乎走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为什么!”我答得云淡风轻:“腻了。大家都会腻,处理腻的方式又不归你管。Lara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她第一次骂出了脏话:“你太残忍了,Debbie,你他妈太残忍了。”我记得那天她骂人时嘴唇紧抿又弹开的样子,竟然有些性感。八成是她未来丈夫爱上她的理由。我甚至补了一句:“何况Lara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从人类角度看,死得挺光荣的。”纯粹是句反讽。她却像被蛰了,连骂我“疯子”。
有趣的是,这个坚信所有灵魂都该引为友人的女人,此刻却办起舞会,让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亡魂被塞进稻草壳里疯癫地挣扎,直到那灵媒勉强将它驯服。从竹架缝隙里透出的扭曲,和她当年骂我时眉头的扭曲,渐渐叠在一起。她称之为“表演”,我称之为“虚伪”。但我不会再开口争辩,我已经学会在恰当的时机微笑、点头、说“好的”。
只是稻草人每一次抽搐,都让我想起Lara在锅里最后的那阵沸腾。也许我们都没变,只是彼此的面具,恰巧在这一天同时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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