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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的日子,人们对南侨机工这个名字已经不陌生,这个名字百年不朽,必定万世流芳。

那是抗日战争进入白热化的1939年,由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主席陈嘉庚发起组建的海外支援抗战华人群体,全称“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简称“南侨机工”,成员包括3200余名来自东南亚多国的华侨青年司机和修理工。该团体以滇缅公路为运输主线,承担抗战期间国际援华物资运输任务。这3200人中,只有4名女性(一说5名),其中一名叫做白雪娇。

白雪娇,2014年在广州以百岁高龄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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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她后来改名白雪樵,是我在广州业余大学文学创作班的老师,是广州师院的老师,后来又成为中文系的同事,直到她以中文系副主任的身份退休。

可以说,她是我的良师,一直关心着我的成长;同时,当我熟读了她事迹后,更加引以为楷模。

我1977年进入后来称为“广州师范学院”的四年制大学,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批恢复高考后的学生,好不自豪。结束了“深夜闭门读禁书”的岁月,我得以名正言顺地拜访名师,遨游于知识的海洋。

正式的广州师院,诞生于1958年8月,当时为满足工农业生产对师资的迫切需求,广东正式成立了广州师范学院,由广州市委直接领导。然而,随着1962年7月招生工作的停止,学校规模逐渐缩减。1964年7月,学校最终停办。

我们1977年考进这所学校的时候,称为广州教师进修学院的大专班,只是三年制,开学上课也在广州起义路的教师进修学院;但是,当时已经存在着广州师院要复办,学制改为四年本科的传闻,终于在1978年年底得到证实。经过长达14年的停办,广州师范学院重新焕发了生机。

那是个百废待兴的年代,复办后的广州师院,找回旧广州师院的一批老教师,也从外地的大学,甚至广州中学里找教师,拼凑了一个师资的班子,新老交替,但水平参差不齐。

我们就读四年,1982年初毕业,我们也成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本科毕业生,因此拍毕业照的时候,学院领导,从正副书记到正副院长,可说是全体出动,一共七名学院大员出动和老师排排坐,规格最高。不信,看看以后学弟学妹们的毕业照,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可是,我后来发现,1982年1月6日拍的毕业照中,居然没有当时中文系文艺理论科组的负责人,我尊敬的白雪樵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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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呢?

我翻开我的日记,上面记着:当天没有来的有白雪樵和朱秋山两位老师,而他们都在现场!朱秋山老师到场却没有合照,他跟同学关系很好,我们背后都叫他朱大哥。合照当天,事后他却出现了,还和男同学用我们的照相机一起拍照!白雪樵老师也路过,只有我们学生和个别老师招呼她一起照,但她只是挥挥手,没有加入合照的队伍中。

以后的毕业生合照,都没有白雪樵老师的照片。究竟为什么?至今仍然是一个谜,但是,大约是个可以猜出谜底的谜!

毕业后,同学们各散东西,我留校在学院宣传部工作。直到后来调回中文系任教,白雪樵才被正式提为中文系的副主任,但她已经到退休的年龄。

还好,一向不苟言笑的白老太——我们学生对她的敬称——不是被追认为副主任。

她曾经是复办后的广州师院中文系的负责人,但是……凭她的资格和履历,她早就应该得到更多的尊重和更高的位置。虽然我并不全部认同她的学术观点,特别是当年关于文学艺术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的争辩,也常常就她课堂上的一些观点,和她坦诚讨论。她通常没有回答,没有反驳,只是听我的陈述,目光柔和,偶尔冒出一句,“要多读书,多读书。”应该说,她是我文学的领路人之一。

我认识白老太,不是在广州师院,而是在广州业余大学。1977年在广州业余大学的文学创作班上,她作为广州文艺研究室还是创作室的专家,前来授课,讲解文学的基本理论,包括文学流派和基本概念,什么主题题材、情节细节等。于我而言,是一番文学的启蒙,开启了我的心智。

她从广州文化局调回广州师院后,也是讲授文学理论。我去套近乎,问“白老师认得我吗?”待我自报家门后,她说,啊,你就是那个三等奖啊!指的是我在《广州文艺》的小说《一张发不出去的请柬》获得三等奖的事。自此,她似乎对我另眼相看。

我的日记记录着多个细节。

记得有一年春节,照例学生和年轻老师给老教师拜年。隔了一天,一位年轻老师看到我,说:白老师说了,今年怎么没有看见黄锦鸿啊?我责怪自己的疏忽,马上赶到她中山八路的新家——她分到了一厅三房的新房子。她看到我来了很高兴,还特地拿出一套南洋煮咖啡的装置,为我煮了南洋咖啡,我也生平第一次喝上咖啡。师生慢慢地品,她兴致勃勃,一边给我讲述咖啡的煮法,南洋的风俗,也聊聊我的发展。

但是,她从来没有跟我讲过她的光辉事迹。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她可是个从南洋归来参加抗战的热血青年,而且是1951年就入党的老革命了!

富家千金,一腔荡漾着青春气息的理想主义情怀,放弃优裕生活,向往革命奔向战场吃苦耐劳视死如归的故事,并非虚拟的童话,而是一段历史的写实。

1990年我出国了,没有向她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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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8日,我回云南参加世界华文传媒论坛,期间在昆明向南侨机工抗日纪念碑献了花,随后参观了南侨机工纪实馆,发现这里陈列着一位叫“白雪娇”的年轻女子的大幅照片,还有她参加南侨机工给父母留下的信件的放大照。这是我敬爱的白老师吗?我只是大约听说过白老师是南洋归来的。

我没有马上认出是白老师,只看见一位带着学士帽的大学毕业生的文雅女学生,介绍说是她的毕业照。馆里没有更多关于她的文字,但是,我隐隐约约感到了什么,就用手机把馆里有关她的一切都拍了下来。从照片到写给父母的信件,那是当年东南亚《光华日报》刊登文稿翻拍放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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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行程很紧迫,还参加了一个讲述南侨机工故事的活动,路上通讯的信号也不太好。晚上,我返回酒店,迫不及待打开电脑,百度一番,就是她,白雪娇就是我尊敬的白老师——白雪樵!

我多么激动啊!

百度上记载,白雪樵,原名白雪娇,祖籍福建泉州安溪,1914年出生于马来西亚。1936年入读厦门大学中文系,后回到马来西亚槟城当教师。1939年,在国家危难之际,她瞒着父母,改名应征南侨机工,成为滇缅公路机工队的一员,毅然回国抗日,是数千人的机工队伍中仅有的4名(一说5名)女性之一。

据说,她是留下家书瞒着父母回国抗战的:“亲爱的父母亲,别了,现在什么也不能阻挠我投笔从戎了……在祖国危难的时候,正是青年人奋发效力的时机。”

资料还记载,白雪娇等女南侨机工回国后,都要求上前线抗战,后在邓颖超的建议下,白雪娇转到四川成都就读齐鲁大学,参加大学生抗日宣传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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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她回到马来西亚父母身边,在华文大学当校长并参加当地的反殖民运动。

1949年新中国成立,白雪娇心情无比激动,她参考报纸资料做了一面五星红旗,在华文大学的上空升起。这是槟城上空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红旗。然而,正是这个举动,殖民当局认为其是中共嫌疑分子,将其禁闭关押一年多后,遣送回中国。

回国后,白雪娇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开启了另一段人生旅程。

白雪娇回国后,先是前往南海参加土改,后安排到广东侨中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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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广州师院筹建,她进入该校任教。后来,广州师院解散,她分配到广州市文化局,从事文艺理论研究。

1978年,广州师院复办,她重新回到讲台,进入广州师院任教,直至70岁正式退休。

这么一位教授,只是到了退休前夕,才给她安排一个系副主任的职务。

岁月流逝,浮想联翩。

大学生时代,白老师是当年广州师院学生文学刊物《春草》倡导者,我是主编,唯一的一期创刊号我写了一篇希望吸引眼球的小说,题目叫《模特儿》,大致写发生在某个美术学院的故事。一个作为人体模特的女子正展现其美丽的酮体,却被一位局外人偷窥,当发现后,窗外的窗台只是留下一滩污秽,人跑了。随着情节的展开,作为模特儿的女子和偷窥者成了大革命中对立的两派,昔日的模特穿上了军装,偷窥者也成了一个造反派组织的头目,而且这一派势力见长,后来成立革命委员会的时候偷窥者还当上了什么主任,成了带着光环的人物。他要报复女子,用革命的词句对她展开了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大批判,声称她当裸体模特已经当惯了,本性难移,是资产阶级赤裸裸向无产阶级进攻的真实体现。但是,事后这位道貌岸然的无产阶级却真的把她睡了。小说好像是暗示女主的自杀作为结局。

我花几天时间写成了小说,送给白老太看,没想到我们一直认为思想非常正统的她,对我的小说持肯定态度,说“故事是完整的,脉络是清楚的,主题是集中的,但是很粗糙,有必要加工,可以写长一点,写细一点。发出去。”而我当时“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见1984年3月26日的日记)。不否定,还提修改意见,已经是极大的肯定了。

后来,她一直极力维护我文学创作的热情。

我毕业后留校,先是分配在学院的宣传部,负责广州师院院刊的出版。

1982年5月19日的日记写道:早上遇白雪樵,她好心地叮嘱我搞些专题研究,要好好读读经典。她的话是对的。

经过一番折腾,我终于从学院宣传部调回中文系教书,安排在现当代文学科组。

那个时候,不知道高校为什么有个不成文规定,中文系的教师,要把教学和创作分开,要把理论文章和小说散文等分开。只有理论文章的发表才能作为工作成果,作为职称评定的依据,文学作品不算。

作为文艺理论组负责人的白老师特别和我谈了一次话,她知道我的性格特点,包括优点、缺点和弱点。我个性很强,说话很冲,情商不足,俗语说是不会做人,学生时代就不给副教授们面子;有时尽管有理,但也常常有让人抓住把柄的地方,这在毕业分配时候弄出一些周折。她首先叮嘱我要尊敬老教师,其次首先要做好教学工作,让别人挑不了你教学的不足,然后才从事文学创作,继续写你的小说和散文。“本职工作为主嘛。”她说。

“假如我要把创作作为主要的工作呢?”我反驳,就像一个被宠的孩子,有时爱撒撒娇。

“那你就调个单位,我帮你找。”她不恼,笑眯眯说。

我作为一个年轻助教,终于走上正式的大学讲坛。讲课本来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因为我曾经在业余大学、电视大学不同的班级当过老师,有很好的演讲能力,善于把握大大小小的现场。第一节课,现当代文学教研组的人去了,而作为另一个科组组长的白雪樵,想不到也去了,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们这个教研组的很多老师,都曾经在老广州师院与她共事。

下课了,按照惯例事后要进行一番自我总结和评讲。座谈会上,我首先自我总结一番,主要是检讨,谈不足之处,如没有写完整的教案等。我的过度谦虚让教研组诸人颇有些意外。几位中年教师作了折中的评价,甚至一位老师说征求过学生的意见,学生对我的课很满意。但其中一位副教授玩了个把戏,首先肯定的同时,随后指出我讲课的“五点不足”,实际上否定了。具体那“五点”,我的日记没有详细记录。

这时,白老师发言了,首先指出我第一次上讲坛的缺点,随后她指出几点,这在日记中有记载:黄锦鸿是个有能力的业余作者,言外之意是希望不要过多干预我的文学创作,也不要拿文学创作和教学说事;其次,作为一位年轻助教,第一节课讲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这简直是一锤定音啊!

日记中还写道:白这番话是曾经与我达成默契的,我感激她!

事后的事实证明,我不仅能写小说、散文和文学剧本,也能写出不错的文学论文,发表在广州师院学报和文学刊物上,并且在只有讲师职称的情况下,担任大学毕业生论文的指导老师。这在《同丰里十七号》先前的篇章中有所描述。

而且,不写完整的教案是我后来教书一直坚持的做法,只有薄薄的一张活页纸,列个提纲,就即兴发挥。

当中篇小说《雅马哈鱼档》和电影《雅马哈鱼档》先后问世后,我享受着人生的一点自我满足,同时迎接着各种各样的目光,并经历着至今仍然没有结束的纷争。但是,当年的中文系主任肖锡麟宣布,电影——注意,是电影——《雅马哈鱼档》列为中文系重大科研成果。我可以挺起腰杆继续写作了。

小说和电影自然引起白老师的注意,因为两个作者都是中文系的。

1984年10月10日的日记中写道:上午,回中文系一走,白雪樵问我,雅剧是谁写的……我不得不把真相摊明。

以下,日记记录的是她和在场的一位中文系老师发的一番议论。

我的白老师,您真是个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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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以及世界各地的南侨机工抗日纪念碑,已经铭刻着白雪娇(樵)和其他勇士们为中华民族献身的光辉一生,是很多后人难以企及的。但是,白老师的正直和正义,不求名不求利的甘于平凡,却是我这等出生布尔乔亚家庭的孩子一直追随效法的。

白老师的爱人陈宗务,也是海外归来的华侨,在广州师院英语系工作。他们有两个女儿,陈耿平和陈耿凡。谁给女儿起的名字,不得而知,但是,从女儿名字就可见白老师一家的人生座右铭:耿直而平凡!这在当今虚浮的世界是多么难能可贵,又多么难以达到而坚守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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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3月9日,《广州日报》刊登通讯,称白雪樵一家,是文明和睦好家庭的样板。那时我刚毕业,留校去了学院宣传部办院刊,作为院刊的编辑,我采访了白老师和陈老师,短文登在院刊第一期上。在她不苟言笑的面孔下其实隐藏着一颗温暖的富有人情味的心,这已经在很多的报道中,在中文系老师的描述中有所记录。

有个很好笑的细节。当年有一天,师院中文系在作每周一次的政治学习,大家坐下来闲聊些话题,谈起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这位白老太,忽然冒了这么一句:“你说中国计划生育怎么搞?中国的避孕套橡皮那么厚,年轻人谁愿意套啊,这个关首先克服了吧。”把在座的老师逗得哈哈大笑。

我很遗憾,当年的毕业照中没有白老师,因此,我没有和她同框的照片。也许她不喜欢拍照,也许她不愿意跟某些人同框。但是,她说话有点急促的语气,她满头银丝短发的老太太形象却永存在我的脑海中。

她从来没有谈及她作为南侨机工的那一段历史,毕生追求平凡,只是钟爱自己的文学和教育事业,但是,她平凡的一生却让世人为她和她的战友立起实体和心目中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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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了100岁,生前没有多大的叨扰,镁光灯、摄影机和文字的聚焦,基本只是在她百年身后的2015年,通过她女儿完成的。这也许是她得以长寿的原因:不亏欠什么,也无求什么,心胸广阔天地旷,人到无求品自高,坦然怡然地活在自己的理想王国中。

我不知道白老师怎么看待我的出国的,她可是从国外返回祖国的,也许不知我为什么离开了中国。不过,可以告慰白老师的是,这是又一个战场,一个没有硝烟却复杂得多的战场,相信白老师是理解的。我坚守在这个战场上,只是希望和她一样长寿,起码接近她的纪录。我想会的,因为我家人有长寿的基因,身上也似乎有白老师那么一些的性格特点。比如说,我作为一个媒体人,恪守真实,匡扶正义;我不平则鸣,不苟言笑,说话急速;在侨界,众所周知我也不喜挤在一众人等中论资排座的大合照,到现在,只喜欢独处,无论在什么场合;最大的乐事,就是读读圣贤书,写写千字文,这不就是白老师当年对我的教诲吗?

而且,我相信我至今旺盛的文学创作力,如果有机会,有合适的导演,我会写出又一部《鱼档》,不过写的是华侨的故事,可以媲美当年的《海外赤子》、现在红得一塌糊涂的《给阿嫲的情书》的。现在有AI,也许干脆来个自编自导,怎么样?哈哈!

再次呼吁,各位广州海珠区南华中路海幢街堑口同丰里乃至散落全中国和世界各地的街坊好友,如有谬误,敬请指正。(黄锦鸿,写于2026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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