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郝建国,今年49岁,是县农业局的一名办事员。
我的老家焦家堡位于汾河边上,村子不大也就三百来户一千多口人。
我出生于1974年,在我六岁那年,为了给二叔结婚腾房子,我们一家四口便从老宅搬到了位于村子最东面的新窑洞里。
七岁那年的一个中午,我放学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饭了。
“建国,赶紧吃饭,吃完饭给你爸往地里送饭去!”母亲对我吩咐道。
“怎么又是红薯?从去年冬天开始咱们家就顿顿没离开过红薯,能不能换种吃的?”我一边看着红薯一边对母亲撒娇道。
“你还嫌弃红薯?告诉你,这年头有红薯吃就不错了!”母亲瞪了我一眼说道。
“妈,我想吃糖糊糊!”我又撒起了娇。
糖糊糊是我们这里的一种食物,就是把白面炒熟,吃的时候在炒面里掺上热水开,再在里面撒几粒糖精。
要是放到现在,这种食物估计连狗都不想吃,但在那时,那可是一种美食!糊糊吃到嘴里后,炒白面的香味再加上糖精的甜味,真的能让人留下口水。
“炒白面倒是还有一点,不过那是留给弟弟吃的。你没看到他这几天又开始咳嗽了吗?”母亲对我解释道。
“那猪油拌饭呢?”我不依不饶。
猪油拌饭其实就是在煮熟的面里面拌上一点自己家炼制的猪油,再加上醋、盐、辣椒面等。别看只是加了一点猪油,但味道却非常香!
见我在那里纠缠不休,母亲有点不高兴了:“贫什么嘴?赶紧吃!你爸还在地里等着吃饭呢!”
见母亲生气了,我便不敢再顶嘴,胡乱吃了几口后就端着碗往地里去了。
就在我走出屋门的那一刻,我无意中发现大门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走到门口一看,门口竟然站着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
男孩脸上黑乎乎的,衣服不光是破破烂烂,而且很长时间也没有洗了,以至于袖口前襟以及脖子上都发出了亮光。
“你是谁?在我家门口干什么?”我问道。
男孩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碗中的红薯看个不停,一边看还一边砸把嘴巴。
或许是看到我在门口没有动身,母亲又追了出来:“建国,你还磨蹭什么?”
“妈,门口有个叫花子!”
这时,母亲已经来到了门口,见小男孩仍旧站在那里盯着红薯发呆,母亲便问道:“孩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男孩刚要开口,就听不远处有个推平车的男子对着他大喊道:“卫民,快回来!”听到叫声后,男孩便朝着村口跑了过去。
小孩走后,母亲便回到了院子里而我则朝地里去了。
因为下午不上课,我便帮着父亲在地里面拔了一些草,直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才和父亲回到了家中。
等我回到家时,却见那个名叫卫民的小男孩依旧蹲在我家门口看个不停,等我俩一过来,小男孩便又跑回去了。
“门口那个小孩是谁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不是咱们村的吧?”一进门父亲就问母亲。
“村口来了个戗菜刀磨剪子的,估计是他的孩子。”母亲说道。
就在父亲和母亲说话时,那个名叫卫民的小男孩竟然偷偷地溜进了我家的院子里,在育红薯苗的土床(农村为了培育红薯苗专门用砖头垒起来的一个土炕,土炕分两层,地下是空的,用来生火,而上面则铺上土把红薯栽进土里。)里伸手乱翻了起来。
“嗨!你干什么?”我一边对着男孩大喊一边冲出屋子。等我追出去时,他已经跑出了院子。
就在我追着小男孩来到村口时,父亲也跟了过来,见我要伸手从卫民手里把已经发芽的红薯抢过来,父亲连忙伸手拦住了我。
“卫民,你怎么又随随便便拿别人的东西去了?”磨剪刀的男子拉下脸对男孩说道。
“大兄弟,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吧?”父亲问男子。
男子姓李,是安徽人,因为老家遭了水灾便带着孩子来这里投亲。因为李叔会戗菜刀磨剪子,这一路上就靠给别人干活赚点吃喝。
李叔并不知道,我们村前几天才来过一个磨剪子的。没主顾上门,李叔自然也就讨不到吃的,大人还好说,这小孩可就受不了了,便偷偷得跑到院子里把红薯刨了出来。
听了李叔的讲述,父亲先是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便对李叔说道:“大兄弟,走吧,到家里吃点东西。”
“这......这怎么能行?”李叔一脸不好意思。
“哎?不就是几根红薯吗?这有什么?”父亲一边说一边上前就将李叔的平车推了起来。
“素娥(我母亲),赶紧再蒸几根红薯!”一进院子,父亲就对母亲大声说道。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红薯蒸好了。
或许是太饿了,这回,李叔没有客气,拿起红薯便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红薯后,李叔父子俩便要起身,可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见天色有变,父亲连忙说道:“兄弟,这马上就要下雨了,我看你还是等等再走吧,正好我家里还有剪子和菜刀需要磨。”
听父亲这样说,李叔只好先留了下来。
在父亲进屋拿剪刀的时候,母亲跟了进来:“当家的,咱们家的剪刀前几天刚磨了,这才过了几天,你怎么又要磨?”
父亲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刚磨了,可你没看到吗?他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开过张呢?这兄弟也是个苦命人,我就想着帮他一把。给他钱吧怕他不要,咱们把剪刀再磨一次,就是到时候给他几毛钱他也接受的心安理得。你说是不是?”
听父亲这样说,母亲顿时明白了过来,随即把家里的剪刀和菜刀都拿了出来。
磨完剪刀后,父亲便拿出了一块钱给了赵叔,因为吃了红薯,李叔说什么也不肯收。但在父亲的一再坚持下,李叔最后还是把钱收了起来。
因为磨完剪刀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再加上又下了雨,路不好走,李叔便留了下来。
这天夜里,母亲特意把家里的一点高粱面拿了出来,正是因为李叔父子俩的原因,我终于吃上了梦寐已久的高粱面擦格斗猪油饭!
见卫民身上的衣服实在脏的不成样子,母亲又把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洗了一遍。
这一晚,父亲和李叔两人都没有睡觉,而是整整地聊了一晚上。
第二天,李叔两人就要动身。
临行前,父亲又给李叔装了半袋红薯,看到这,李叔落泪了。
“爸,咱们家的红薯也快没了,你把红薯都给了李叔,咱们吃啥?”李叔走后,我问父亲。
“天气马上就暖和了,地里面的野菜说话间就起来了,柳芽、榆钱这些都能吃,你放心,咱们饿不着。可你李叔他们就不一样了,一天不开张这父子俩就得饿肚子,出门在外就是难!咱们能帮一点算一点吧。”
那时的我尽管还小,还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父亲的这番话却让我很是受用。
转眼间,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年里,我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便在离老家不远的邻县农业局上了班。娶妻成家买了房子之后,我便把父母从老家接到了城里。
2007年的夏天,我原本打算五一假期带着父母到外地做个短途游,没想到单位却有了急事无法脱身。
因为父母的身体还都好,再加上机会难得,父亲和母亲两人便自己动身走了。
就在他们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建国,你快来一趟吧,你爸他......他出事了!”电话里,母亲哭哭啼啼地说道。
听母亲这样说,我的心不由得悬到了嗓子眼:“妈,你别急,到底怎么了?”
“下午时分,你爸他好好地就栽到了地上,多亏有个中年男子把他送到了医院。”
听母亲说完后,我赶紧开着车朝着母亲说的那个地方去了。
来到医院才知道,父亲的病不算是太严重,只是暂时性的脑部缺血,只需要输几天液就好了。
见父亲已经脱离了危险,我这才放下了心。
“妈,把我爸送到医院的那个大哥呢?你留下人家的电话了吗?咱们可得好好地感谢人家一番。”父亲的病情稳定后,我问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说道:“当时候我都快吓死了,光顾着你爸了,就没来得及问人家,现在还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呢?至于电话就更不知道了。”
在母亲这里打听不到任何线索,无奈之下我又找到了当时的护士,但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我到医院的当天下午,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一位和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人来到了父亲的病房。
在看到中年男子的一刹那,母亲叫道:“建国,就是这位恩人把你父亲送到医院来的。”听母亲这样说,我赶紧朝着男子走了过去:“大哥,我......”激动之余,我竟然连话也不会说了。
在我和男子说话时,和他一同进来的那位大叔一直盯着父亲看。
过了片刻之后,大叔从身上缓缓地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旧版一元纸币。
在看到那张纸币时,父亲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老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相信不少朋友都已经猜出来了,来人正是卫民和他的父亲李叔。
原来,救下父亲的正是卫民!
在离开我家后一个月,李叔便带着卫民找到了他的那个亲戚。此后,李叔便在那里安了家。
前些年,李叔也想带着卫民到我家转上一圈以感谢当年的恩情,但因为一些琐事再加上李叔身子不好便一直未能成行。
就在前几天,卫民来这里出差,办完公事后,卫民便在附近的旅游点转了一圈,碰巧遇到了晕倒在地的父亲。
在背着父亲来医院的路上,卫民认出了父亲手上的伤疤。但因为时过境迁他也不敢相认,等把父亲送到医院确认并无大碍之后,卫民这才回到了家中把父亲带了过来。
故事讲到这里也就要结束了,在这里,我想用父亲当年的一句话作为故事的结尾:“不管有钱没钱人都得善良,善良这东西就好比是庄稼,只要你把种子种到地里,就是再不好的年景他也能结出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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