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圈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没听见。
凌晨的巷子黑漆漆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刚拐过弯,就看到前面站着个人。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动作快得不正常。
我认出他是沈皓轩,我哥那个闷葫芦朋友。
我俩四目相对,他慌乱地把什么东西塞进裤兜里。路灯下那一眼,我看清了——一根暗红色的发圈,边角都磨毛了。
“你看到了什么?”他压低声音问,眼睛死死盯着我。
笑声在他脸上完全消失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后背贴到了墙上。
心跳声在夜里格外响,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1
那根发圈是我去年生日妈妈送的,按理说应该还在我头上。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对镜子一照,头发上的发圈全变了样,唯独少了一根暗红色的。我想了半天,昨晚下了夜班回来太晚,可能蹭掉在路上了。
也没当回事,随手从抽屉里又拿了一根系上。
那根旧的红发圈我有好几根,妈妈怕我丢,一次性买了七八个。但昨晚遇到沈皓轩那一幕,总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大半夜不睡觉,在我家巷子里晃悠什么?还捡了一根发圈?
想想都觉得诡异。
我哥程俊英早上起来热牛奶,我跟他说起这事。他头都没抬:“老沈昨晚加班,路过这儿很正常。”
“那他捡我发圈干嘛?”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捡了?”我哥白我一眼,“你自己丢三落四的,别老往别人身上赖。”
我懒得跟他掰扯。从小到大就这样,我哥护沈皓轩比护我还紧。
那年我哥高二,沈皓轩是后来转到他们班的插班生。
听我妈说,沈皓轩来家里吃过几回饭,闷声不响的,筷子都不怎么动。
我那时候小,才读初二,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后来上了高中,我住校,就更少见到他了。等我大学毕业回老家工作,才知道沈皓轩跟我哥还是铁哥们,隔三差五来家里蹭饭。
可我不怎么敢见他。
他永远板着张脸,眼珠子像镶了冰。来我家吃饭也不怎么说话,筷子夹菜慢吞吞的,看人的眼神像在审视什么。
我闺蜜林晓菲说,他在银行工作,她们公司开户就在他负责的网点。她们都说沈皓轩这个人不好惹,嘴巴紧,脸冷,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
最重要的是,我听林晓菲说,沈皓轩最烦我这种爱玩的女生。
“他同事说的,”林晓菲趴在桌上跟我讲悄悄话,“说沈皓轩亲口讲过,最讨厌那种疯疯癫癫、不着调的女人。”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我可不就是那种疯疯癫癫、不着调的女人吗?
打那以后,我对沈皓轩能躲就躲。他来家里吃饭,我就躲房间里不出来。实在躲不过去,坐在饭桌上大气都不敢出。
我哥还总拿他来说教我:“你看看人家老沈,上班多稳当,下班就在家看书。你再看看你,天天往外跑,没个正形。”
我不服气,但不敢反驳。
可昨晚那一眼,让我觉得沈皓轩好像没那么可怕。他攥着发圈往兜里塞的样子,反倒有点慌,有点心虚。
我站在公司楼下等公交,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
“天瑜!想什么呢?”宋俊力从后面拍了我一下,把我吓了一跳。
宋俊力是我同事,做销售的,嘴甜,人也活泼。总爱找我说话,请吃夜宵。
“没想什么。”我打了个哈哈。
“今晚去不去吃那家烧烤?”他凑过来,“新开的,听说不错。”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反正回家也没事干,我哥最近加班多,回去也就一个人。
下班后我跟宋俊力去吃了烧烤,聊到十一点才散。他非要送我到家门口,被我拒绝了。就一公里路,走十分钟的事。
可今晚的路灯特别暗,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我走得有点快。
快到巷口的时候,我脚步突然顿住了。
前面路灯下站着个人,靠着电线杆,烟头的火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又是沈皓轩。
02
我本能地想掉头走,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好像也看到我了,把烟头摁灭,转身要走。
“沈皓轩!”我喊了一声。
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鼓起勇气走过去,心跳咚咚的。走到他面前时,我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绷着,像是随时要发火。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问得结结巴巴。
他看着我,没说话。
“昨晚……”我舔了舔嘴唇,“昨晚你捡的那个,是不是我的发圈?”
他脸色变了,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
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可我看到你往兜里塞了……”
“你看错了。”
他语气很硬,像要把我的话堵死。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说:“以后别大晚上一个人在外面逛。”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嫌我碍眼?
回到家里,我妈还没睡。她坐在客厅织毛衣,头也不抬:“又跟你哥那朋友碰上了?”
“妈你怎么知道?”
“我在三楼看到你俩站那儿说话了。”我妈放下毛线针,脸上带着点笑,“皓轩这孩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装糊涂。
“你哥说他还单身呢,工作稳定,人也踏实。”
“妈!”我有点急了,“你别乱点鸳鸯谱,他那种人最看不上我这种。”
“你怎么知道他看不上你?”
“反正我知道。”
我不愿意再说,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皓轩的样子。他为什么总大半夜在那个巷子?他家又不往这边走。他那根旧发圈又是谁的?
越想越睡不着,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刷到一条林晓菲半小时前发的:“加班到半夜,回来看见某人居然还在公司楼下抽烟,图片。”
配图拍的是路灯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但那个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沈皓轩常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连站姿都一模一样。
我私聊林晓菲:“你在哪看到他的?”
她秒回:“就在我们公司楼下啊,我加班到快一点,出来看到他站那儿抽烟。”
我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们公司和沈皓轩工作的网点在一条街上,可我们公司楼下离他上班的地方至少有三百米。
他站那儿干什么?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中午休息时我特意绕到林晓菲公司楼下看了看,没看到什么人。
可又过了一天,我下班早,走到公司门口时,远远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个人。灰色外套,瘦瘦高高的,靠在树下一动不动。
是沈皓轩。
他看到我出来,马上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我心里冒出个让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他是不是在看我?
这不可能。沈皓轩最讨厌我这种女人。他自己说的。
可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公司楼下?为什么大半夜在我家巷子里?
晚上回家吃饭,我问我哥:“沈皓轩家在哪儿?”
我哥奇怪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就咱们小区对面那个春风苑,三单元五楼。”
我记住了。
吃完饭我假装出去扔垃圾,走到春风苑门口时,抬头看了看三单元的窗户。五楼有一个房间亮着灯,窗帘是拉着的。
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走,余光瞥见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个东西。
那是一个蓝色的塑胶发圈。
不是我丢的那种,是更粗的那种,适合头发多的女生戴的那种。
它躺在垃圾桶边上,看起来是被人擦干净的。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蓝色发圈上面,沾着一点烟灰。
03
我的心跳变得不太正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沈皓轩凌晨出现在我家巷子,捡了我掉下的发圈。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远远地看着我下班。
他在垃圾桶里留下了一个清洗过的蓝色发圈。
那会不会是他捡的别人的?
不对。那个蓝色发圈是全新的,没有磨损痕迹,不像是谁用了丢掉的。倒像是……专门放在那儿的。
我不敢再往下想。可越不想,脑子越不听话。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春风苑门口的超市蹲点。超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跟我妈认识,我见过几回。
“小瑜啊,来买东西?”大姐笑着招呼我。
“阿姨,我过来看看。”我假装挑零食,随口问,“阿姨,你们这栋楼的住户里有没有一个叫沈皓轩的?”
“皓轩啊,有啊,五楼的。”大姐说,“这孩子挺好的,就是不大爱说话。隔几天就来买包烟,从不跟人多聊。”
“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习惯?”
“奇怪的习惯?”大姐想了想,“也没啥奇怪的。就是偶尔会拿些东西过来扔,什么发圈啊,头绳啊……”
我手里的饼干差点掉地上。
“发圈?”
“是啊,就女的扎头发的那种。”大姐压低声音,“我跟我老伴还嘀咕过,这大小伙子老捡女人的发圈干啥。后来又觉得可能是他女朋友的吧。”
“他有女朋友?”
“这个倒没听说。”大姐摇摇头,“就是去年冬天吧,有天晚上下大雨,我关了店门,看到他在巷子里翻垃圾桶。我还以为他喝多了,走近了一看,他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好久,最后从垃圾堆里捡出个红色的发圈,在衣服上擦了擦,揣进口袋里了。”
红色发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去年冬天。那时候我还不怎么注意他。
可我记得,去年冬天我丢过一根发圈。那天我在小区门口玩了会儿雪,回家才发现发圈掉了。那根也是妈妈送的,红色的,跟生日那天给我的一样。
我当时找了半天没找到,就没再找。
“阿姨,他经常这样吗?”
“也不经常,大概一两个月一次吧。”大姐想了想,“每次都是晚上,都拿回来冲洗干净,有时还放太阳底下晒。我有回问他这干嘛用的,他说收藏。”
收藏。
收藏女人的发圈。
我决定晚上去找他问清楚。
可没等到晚上,下午就出了事。
林晓菲发了条消息给我:“天瑜,你知道你哥那个朋友沈皓轩来我们公司了吗?”
“他来找你?”
“不是来找我,是来找我们老板的。”林晓菲回,“他好像想调岗,申请到我们公司楼下的那个网点当网店长。刚才我看到他跟老板在办公室谈事呢。”
调到楼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为什么要调?”
“不知道,不过他申请的文件上写了一句话,我偷看到的——‘居住地变更,希望就近工作方便照顾家人。’”
他家在春风苑,调到楼下确实更近。可为什么偏偏是在我看到他的那家公司楼下?
正想着,我妈突然打了电话来:“天瑜,你哥今天提前回来了,说有事跟你说。你下班早点回来。”
我哥有事跟我说?他很少主动找我说话。
我心里有点不安。
下班回到家,我推开门就看到屋里气氛不对。我哥坐在沙发上,表情很严肃。我妈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怎么了?”
我哥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最近是不是跟沈皓轩走得太近了?”
我愣住了。
“没有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那他为什么总会出现在你身边?”我哥的语气不太对,“我同事跟我说,看到他好几次在你公司楼下站着。还有人说,他晚上老往咱们小区这边跑。”
“那、那可能是巧合……”
“巧合?”我哥冷笑一声,“你知道沈皓轩以前的事吗?”
04
我嗓子发紧。
“什么事?”
“他高一的时候,”我哥点了根烟,“喜欢他们班一个女生,给人家写了封信。结果那女生当面把信拆了,当着全班人的面念出来,骂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这也没什么吧。”我说,“谁年轻时没暗恋过。”
“问题不在那儿。”我哥吐了口烟,“后来第二天,那女生的发圈丢了,就在班里说沈皓轩偷的,说他跟踪她、偷她的东西。整个学校都传开了。他被人堵在操场打了一顿,闹到了派出所。”
“那……”我想问后来呢。
“后来查清楚了,是那女生自己弄丢的,跟他没关系。”我哥把烟掐灭,“可那又怎么样?名声坏了,在学校待不下去。他转学了,从那以后就彻底变了。”
我听着,手脚有些发凉。
“他跟你说过这事?”我问。
“没说过,是我后来知道的。”我哥看着我说,“但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明白,沈皓轩这人心里有事。他看起来冷,其实比谁都敏感。你要是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的举动,你离他远点。”
我没再说话。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捡发圈,也许不是偷,是……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旧照片。
翻到一张照片时,我愣住了。
那是高三那年拍的一张全班合影。我站在第三排,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瘦瘦高高的,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把照片放大。
看清那个男生脸上的表情时,我呼吸停了一秒。
那个人,好像是沈皓轩。
我把照片翻到底,想看看有没有名字。可照片太模糊了,只能看到轮廓。
我百度了一下沈皓轩的名字,什么都没搜到。
又问林晓菲知不知道他高三在哪个学校。
林晓菲说,他高三因为家庭原因转了好几所学校,最后才在县一中读完的。
县一中?我高三也在县一中。
可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反复看那张照片,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可照片太模糊了,我只记得那是我高三拍毕业照那天,天很热,大家都笑得开心。
旁边那个男生低着头,是因为阳光太刺眼。
“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我把手机放下,可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绕到沈皓轩上班的银行门口。
他在柜台里面坐着,低着头处理业务,脸绷得紧紧的。旁边的小姑娘跟他说话,他头都没抬。
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走,他忽然抬头。
隔着玻璃,他看到我了。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被发现了什么秘密的慌乱。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业务。
我一口气从门口走到公司,心咚咚跳个不停。
下班的时候,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春风苑门口。超市大姐在给客人找零,看到我笑了一下:“又来找皓轩?”
“不是,我路过。”我说。
大姐笑了笑,没揭穿我。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沈皓轩,倒是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从三单元出来,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你是……”
“我是沈皓轩的妈妈。”她笑着说,“你就是天瑜吧,皓轩常提起你。”
05
我心里一震。
“阿姨您好。”我赶紧打招呼,“我、我跟沈皓轩不太熟的,就是路过。”
“不熟?”阿姨笑了,没往下说,“你吃了吗?要不上去坐坐?”
“不了不了,我……”
“他今晚加班呢,不在家。”阿姨说,“我有空,正好想找人说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上了楼。
三单元五楼,我记住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家具很旧,但擦得发亮。客厅茶几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一个“安”字。
“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了阿姨,我坐一会儿就走。”
她端了杯茶递给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她看着我,目光很温柔。
“我知道你肯定好奇,为什么皓轩会这样。”
我没说话。
“他高一那年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我点头。
“那件事之后,他变了个人。”阿姨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以前他很爱笑,很开朗。可从那次以后,他就变得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来往。把我急得不行。”
“那时候,”阿姨继续说,“我们都以为他走不出来了。可后来……他转学到了县一中。”
我心里跳了一下。
“县一中?”
“嗯。他在那儿只待了半年。可那半年,他变了。”
“变了?”
“变得……没那么闷了。”阿姨笑了笑,“他说,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给了他一点温暖。就是那一点温暖,让他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我嗓子有点紧。
“那个人……是谁?”
阿姨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知道?”
我摇头。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
“他根本没怎么跟我说话,阿姨。”
“那……你自己看看吧。”
她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都卷了边。上面是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穿着那一年县一中的校服。
是我。
我拿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他……”我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留着这张照片,”阿姨说,“他跟我说,是那一年冬天,她在校门口救了他。”
冬天。
校门口。
救了他。
一些模糊的画面突然涌了上来。
那一年冬天,我跟同学放学回家,在校门口看到几个混混围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
我冲上去,拿书包打人。
那个男生站那儿,脸上有伤,嘴角青紫。
我把自己揣在兜里的暖宝宝塞到他手里。
那个男生抬起头,说了句“谢谢”。
那张脸,那张青紫的、瘦削的脸——
“你想起什么了?”阿姨轻声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敢。”阿姨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怕你嫌他,怕你觉得他奇怪。他只会……在远处看着你。你掉的发圈、头绳、钥匙扣,他都捡回来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一个盒子里。”
“盒子?”
“就在他床头柜里。”
我站起来,往他房间方向看了一眼。
“我能……”
“去吧。”
我推开门。
房间很干净,很小,只有一个床头柜、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已经有些旧了。
我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根发圈,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新,有的旧得发黄。
盒底压着一张纸条,纸也发黄了,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写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谢谢你。你的暖宝宝,我还收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06
我坐在沈皓轩的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木盒子,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阿姨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我吸了吸鼻子,“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说他配不上。”阿姨轻轻说,“他说以你那样的条件,一定有好多人追。他不愿意让你为难。”
“我有什么好为难的。”
“他说他在你眼里就是个怪人,冷冰冰的,不爱说话。”阿姨叹气,“你哥又跟他说过,你最喜欢开朗活泼的男生,最烦他那种闷葫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确实说过。几个月前,我哥问我觉得沈皓轩怎么样,我随口说了句:“闷葫芦一个,话都不多说一句,跟他在一起得闷死。”
我不知道沈皓轩听到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来家里吃饭,可能正好听见了。
“他听到那句话以后,就更不敢靠近你了。”阿姨说,“他跟我说过,宁愿你讨厌他,也不想让你为难。”
“可他不是讨厌我吗?”我说,“他从来不正眼看我,见了我就像见了瘟神一样。”
“他在装的。”阿姨笑了,“他怕你看出来,怕你发现他的心思。你越躲他,他越不敢靠近你。”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时候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皓轩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我坐在他房间里,手里拿着那个木盒子。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很冷,但眼底有些慌乱。
“阿姨让我来的。”我看着他说。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阿姨,阿姨没说话,转身走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他走过来,想拿走那个木盒子。我没松手。
“这个盒子里装的东西,”我说,“都是你捡的?”
他没说话。
“发圈、头绳、钥匙扣……都是我掉的?”
他还是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为什么不说?”我站起来,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别过脸。
“你告诉我又能怎样?”
“怎样?”我说,“你告诉我,也许……”
“也许什么?”他突然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你哥跟你说过,我高一那年的破事。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对你做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
“你怎么知道?”他说,“我每天晚上跟着你回家,每天都绕路去看你上班,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站了一整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声音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表情。
他整个人绷得像要碎掉了一样。
“你知道我看到你掉发圈时我多高兴吗?”他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像捡到了宝。可以后捡不到了呢?你总会换新的。到时候,我连你旧的东西都没资格碰。”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装冷。
他是真的怕。
他怕靠近我,怕被我嫌弃,怕我像当年那个女孩一样把他的喜欢当成笑话。
“沈皓轩,”我说,“那个木盒子,给我行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确定。
“你要这个干什么?”
“保管。”
“保管什么?”
我看着他,心跳很快。
“保管你捡到的东西。”我说,“以后不用捡了。你想要,我给你。”
他的眼神变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一口气走到楼下,站在路灯底下,点了一支烟。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抽了一口,又灭了。
我追下去,站在他身后。
“你跑什么?”
他没转头。
“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信你。”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烟味吹到我鼻子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边。
“那你信一次试试。”
07
他沉默了很久。
烟头在他手里慢慢燃尽了,他把它摁灭在垃圾桶上,才转过头来看我。
“你哥知道吗?”
“我哥?”
“他要是知道……”沈皓轩的声音有点哑,“你哥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是跟你有什么,以后我们怎么做朋友?”
他说得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又点了一支烟。
“你回去吧,”他说,“天冷。”
“那你呢?”
“我就站这儿,吹吹风。”
我没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走。
可能是看到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和我第一次在巷子里看到他时一模一样。一样的背影,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不敢回头看我。
他抽完那支烟,终于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跟踪你?”
“那天你捡我的发圈,我看到了。”
“我以为是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说,“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看到你站在我们公司楼下,再后来……”
“再后来什么?”
“再后来,我遇到了你妈。”
他愣了一秒。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在高一那年帮我解过围。不是,是我帮你解过围。”
“那不算什么。”
“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我来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它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改变,”他说,“是救了我。”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春风苑楼下的花坛边,聊了很久。
他告诉我他高一那年的事,不止是被诬陷的那件事,还有他爸抛弃他们母子、他妈重病住院、他一个人撑过最难的时候。
他说,那一年冬天他在校门口被欺负,是我冲过去把他救出来的。我塞给他的那个暖宝宝,他一直收着。
“暖宝宝过期了,”他说,“但我舍不得扔。”
“那你配不上我的暖宝宝。”我说。
他愣住了。
“你也配不上我,”我说,“可我们俩都在这儿。”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魏天瑜。”
“嗯?”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谁了。可遇到你以后,我才发现,不喜欢其实比喜欢更难。”
他第一次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总算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
“那你还捡不捡我的发圈?”
“不捡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会牵你的手,不用捡了。”
08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
她看我进门,也没问什么,只是说了句:“你哥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你回来了没有。”
“他呢?”
“睡觉了。”
我松了口气。我哥要是知道我今天去找了沈皓轩,非得又跟我吵一架不可。
可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就发现事情不太对。
我哥坐在饭桌前,面前放着碗粥,没动。
“你去春风苑了?”
我没否认。
“你是不是去找沈皓轩了?”
“是又怎么样?”
我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说的话你一句都不听?”
“你说的话我听了。”我说,“可你告诉我的是十年前的沈皓轩,不是现在的他。”
“他有什么变化?”
“有。”我说,“他变了,你没发现。”
我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以前跟踪过别人,万一……”
“他以前跟踪过别人?”我看着他说,“那是他被人诬陷。你明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拿这件事说他?”
我哥没说话。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我不想让他跟你有关系,是因为……我了解他。他要是真喜欢一个人,就再也放不下了。你断了他,他会难过很久。”
“那你觉得我会断了他?”
我哥看着我,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哥,”我说,“你是我哥,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不应该什么都替我操心。”
我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看着我。
回头一看,沈皓轩站在我们公司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看手机。
他看到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
我追过去,喊住他。
“你又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
“你不用上班吗?”
“我今天轮休。”
“那你也不能总站在我们公司门口。”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公司大门,就看到他站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他手里拿着一根新的发圈,暗红色的,跟我掉的那根一模一样。
“这算什么?”我问。
“送你的。”
“你哪来的?”
“买的,”他说,“配你今天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我穿了件白色连衣裙,确实跟暗红色的发圈挺搭。
“谢谢你。”我说着接过发圈,挽着头发扎了起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
“你是在夸我吗?”
“嗯。”
我笑了一下,心里暖暖的。
又过了几天,我特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空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两个字:“有。”
“那晚上七点,春风苑楼下见。”
他回了一个“好”。
09
春风苑楼下那棵槐树的花已经落了。
我站在楼下等他,心里有点紧张。七点整,他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今天他没穿平时的灰色外套,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也理过了。
“你今天穿得很整齐。”
“你说要见面,”他说,“我就换了一身衣服。”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酸酸的。
“那我们走走?”
他点头。
我们沿着春风苑外面那条路慢慢走,走到河边时,他停了下来。
“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昨天去见你哥了。”
我愣了一下。
“你去找他了?”
“嗯。”他说,“我跟你哥说了实话。我喜欢你,从你救我的那一天起就喜欢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沈皓轩低头看着河面,“他揍了我一拳,然后说,你要是真敢对我妹做什么,他就拉黑我。”
我心里一热。
“那他支持吗?”
“他没说不支持。”他看着我,“所以我把它当支持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
“你这人,有时候也不是那么闷。”
他有点不好意思。
“天瑜。”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发圈递给我。
不是新的,是那根旧的,边缘都磨毛了。
“这个……”我说,“你怎么还留着?”
“因为是最初的那一根。”他说,“我第一次看你掉的时候就想,要是有一天能亲手还给你就好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发圈,拿在手里看了看。
“行。那我现在还给你了。”
“还给我?”
“嗯。”我说,“这根就当是我的了。你想看的时候,随时来找我拿。”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烁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河边,聊了很多很多。
他告诉我他高一之后的事,转了好几次学,最后在县一中读完了高三。
他说他本来考不上大学的,可他想到我可能会去读大学,就拼了命学。
“那你考上了吗?”
“考上了。”他说,“省城的师范大学。”
“那不是跟我一个城市?”
“嗯。我在省城读了四年书,一直在找你。”
他说他到每个大学都去找过,没找到。回老家之后,才发现我后来转到省城读的高中,所以他找错了方向。
“那你回老家以后呢?”
“回老家以后,看到你哥发的朋友圈,发现他有个妹妹。”
“你才知道是我?”
“不知道是你。”他说,“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是谁。但看到你的照片,我就知道是你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就开始往你哥家跑。”他说,“我想找机会接近你。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看到你,发现你根本记不得我是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听得出来,有点难过。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他顿了顿,“我怕你记起来了,也像那个女孩一样,把我当成癞蛤蟆。”
我心里一酸,握住他的手。
“你不是癞蛤蟆。”
他抬起眼看我。
“你是我这根发圈的主人。”
10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看到我哥坐在客厅里。
他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喝了一半。
“哥?”
“过来,陪哥喝一杯。”
我走过去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
“我今天去见沈皓轩了。”
“我知道。”
“他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我喝了一口酒,有点苦。
“你支持吗?”
我哥没说话。他喝了一大口酒,才开口:“我不想支持。”
“因为,”他说,“我怕你受委屈。”
“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我知道他不会。”我哥说,“可你们两个人,一个闷一个野,一个不说话一个往外跑,我怎么看都不合适。”
“可是……”
“可是,你喜欢他是不是?”
我哥叹了口气。
“那你喜欢,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我哥变了好多。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说,“他高一那年他被人冤枉的时候,是我陪着他去派出所的。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指着鼻子骂了整整一个学期。他以后会对你好,因为他不舍得让你受委屈。”
“那你支持了?”
“我没说支持,”他说,“我是撤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有点红。
我抱住他,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我生日到了。
我本来没打算过,可我妈非要给我煮碗面。我哥也特意请了半天假回来。
我正吃面的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沈皓轩。
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不大,包得很仔细。
“生日快乐。”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相册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翻开第一页,是我高三那年冬天穿着校服的照片,就是那张沈皓轩妈妈给我看的。只是这张照片是新的,是翻印过的。
第二页,是我大学时在省城拍的毕业照。
第三页,是我回老家后在公园里拍的照片。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张我的照片,有的是别人拍的,有的是他从社交账号上截图保存的。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是我们俩,站在河边,夕阳西下。是我让林晓菲帮我们拍的。
他站在我身边,板着脸,但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你怎么有我这么多照片?”
“这些年拍的。”他说,“每次看到你,我都会偷拍一张。”
“你这是侵犯肖像权。”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把它们做成相册了。你要是不高兴,我明天就去删。”
我看着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是一根发圈。
暗红色的,边缘磨毛了,旧得发白。
“这就是你捡的第一根。”
我愣了一秒。
“你把它放在相册里?”
“嗯。”他说,“因为它是起点。”
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那你以后还捡不捡?”
“因为……”他说,“你不掉,我就不用捡了。”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我的那根新发圈系在头上,旧的放在抽屉里。
后来我又开了那个装发圈的盒子,数了数,一共十三根。
十三根发圈,代表他捡了我的东西十三年。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我掉了一根发圈。”
他秒回:“什么时候?”
“刚刚。”
“在哪?”
我笑了笑,没回。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打开门,沈皓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根新发圈。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掉在外面的发圈,被我捡到了。”他说,“这根可以送给你。”
“这是你买的?”
“嗯。特意给你买的。”
“多少钱?”
“不贵,”他说,“比不过你送我的那根。”
我接过他手里的发圈,把头上的那根换了下来。
“你看,跟你的衣服很配。”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河走了很久。路灯把我们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我跟上他的步子。
走着走着,他伸出手。
我看了他一眼,也把手伸了过去。
十指交握,有点凉,但很安心。
我掉了一根发圈,被他捡到了。
我捡了一个人,也被他捡到了。
公平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