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这儿，是要干事的。”面对到访的记者，北京市丰台区教委副主任、北京市第十中学校长曲兆军在开场中说道。
2021年秋天，曲兆军调任北京十中担任校长。彼时，他面对的情况并不乐观，教职工子弟不少选择外出就读。几年来，这所位于永定河西岸、长辛店古镇，与新中国同龄的学校正在书写创新的故事。
曲兆军到任第一件事，不是提方案，而是做了一轮全校问卷调查，开了三十场家长会，做了二十多次教师访谈，把准了学校的脉：缺的不是硬件，而是人心和信心。
四年多过去，十中蜕变的脚步清晰可辨。初中部综合排名不断跃升；贯通班多名学生成绩跻身全区前列；特招线上线率逐年攀升；家长“用脚投票”，学校教职工子弟九成以上已经回流，越来越多河西地区优秀学生选择留在十中。这所学校如今拥有了领先的AI学伴智能体和覆盖小初高全学段的一校十二址集团化办学格局。
来到十中后，曲兆军重新定义了学生培养目标——“身心健康+信念坚定+全面发展+突出特长”，把身心健康排在第一位。“一个孩子如果身心健康，有自己的观点，能提出很好的问题，将来一定差不了。”他在采访中反复强调一个判断：人工智能时代，青少年的直觉和灵感是最稀缺的资源。保护孩子的兴趣爱好、好奇心、想象力和求知欲，比多考几分重要得多。
日前，新京报记者走进北京十中，与曲兆军进行对话。“好的教育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叙事。让学生开心、家长放心、教师舒心——这就是好学校。”曲兆军说道。
曲兆军和孩子们一起就餐。受访者供图
谈贯通培养：打破学段壁垒，不是提前学知识
新京报：你来到十中，第一个“破局动作”是什么？
曲兆军：接手十中，我的思路是找最合适的办法，让学校短期内有大的提升，进而提振团队信心。具体怎么做？全校问卷调查，多跟多人次交流座谈，先把准脉，再开始干。
我还做了一件事，把学生培养目标定为“身心健康+信念坚定+全面发展+突出特长”，身心健康排在第一位，要在身心健康的基础上追求学业进步，在追求学业进步的过程中培养适合未来发展的品质。现在看来，这个调整至关重要。
新京报：十中推行“长链条、连续性、系统化”的贯通培养模式，这种模式的核心是什么？
曲兆军：我观察到一个现象：小学生眼睛发光、爱举手、爱提问；到了初中，有一部分孩子开始分化，不太爱说话了；到了高中，很多人干脆不举手不吱声了。为什么？学段之间是断裂的。小学管小学的事，初中管初中的事，高中管高中的事，没人管衔接。十中提出的策略叫“长链条、连续性、系统化”的培养，就是要打破这个壁垒。
新京报：贯通培养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曲兆军：小初高各自为战太久了，打通需要魄力，更需要耐心。我的策略是，先从小初贯通、初高贯通的试点班开始，让同事们短期内看到成效和希望，先在集团内跑通几个贯通培养的实验班，让数据说话，让观望的人看到希望。
新京报：贯通培养会不会变成“提前学”？
曲兆军：这是最容易走的弯路，也是最需要警惕的。贯通培养绝对不是简单地把高中的知识提前到初中来学，把初中的知识提前到小学来学。提前学会了，孩子上课就不会认真听了，内驱力反而被破坏了，得不偿失。
真正的贯通要做什么？学法的指导、学习习惯的培养、学习品质的塑造，把这些保护好，有底层能力的学生才有后劲。利用研修时间做跨学科融合、跨学段贯通，而不是一股脑地往前赶。理清这些方面，贯通才有意义。
谈AI赋能：保护孩子的好奇心、想象力、求知欲
新京报：十中推出AI学伴智能体，在全国是比较早进行AI探索的学校。这个系统和传统的搜题工具有什么本质区别？
曲兆军：我们的AI学伴从2024年10月开始筹划，跟企业合作研发。当时想法很简单：做学生和老师需求最强烈、使用量最高的智能体。现在已经升级到3.0版本，AI智能教学系统拟覆盖高中全学科。
我们系统的核心功能是“引导式学习”和“引导式答疑”——不直接给答案，而是通过对话引导学生一步步思考。有一个真实的场景：数学课上，一个学生对着AI学伴问了半小时“为什么”，老师没有打断，就在旁边观察记录。课后老师说：“这孩子问的深度，超过我预期。”AI不会替代老师，但它让老师有时间去看见每一个学生的真实困惑。
新京报：AI进课堂，你会不会担心孩子们被“算法”驯化，失去创造力？
曲兆军：我始终有一个判断：人工智能时代最稀缺的不是技术，而是直觉与灵感——这些是刷题刷不出来的。我给能力排了个序：愿力〉提问力〉共情力〉学习力。AI可以放大一个人的能力，但给不了一个人“我想成为谁”的愿力。创造力来自内心的火焰，学校要做的，是保护这团火不被标准答案浇灭。
所以我们做的AI学伴，不是用来找标准答案的，而是引导学生提出问题、层层追问、自主探索。
我最希望看到的是：每个孩子都能找到热爱、闪光点被看见、内驱力被点燃。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要成为科学家或工程师，但每个孩子都可以成为“眼睛发光、能提出好问题”的人。保护孩子们的好奇心、想象力、求知欲——这是AI时代最该守住的东西。
新京报：国家出台了人工智能管理办法，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部分服务。学校怎么确保AI赋能的同时不让学生过度依赖或沉迷？
曲兆军：技术上，我们的平板不可以链接外部网页、不能访问游戏，后台有使用监控。在管理上，我们规定了使用时段——比如晚上9点到9点半可以用平板查资料或联系同学，其他时间不能随时使用。对于家庭端的平板，我们定期给家长做讲座，教会家长怎么监控使用时间和软件。
但核心不是堵，是疏导。我们从一开始就跟学生讲清楚：AI是你的创新伙伴，不是替代你思考的工具。如果一个孩子真的有好奇心、有强烈的探索欲望，这种内驱力比游戏有吸引力得多。
新京报：你提出要“让孩子为国家做原始性创新”，如何实现这个目标？
曲兆军：在人工智能高速发展的今天，很多能力的鸿沟被填平了，关键是有没有好的想法。我们的目标是让孩子主动创造、指向未来，而不是做别人的应用场景。
曲兆军和学生一起体育运动。受访者供图
谈师生关系：情绪大于关系，关系大于语言
新京报：你常说“关系是生产力”，具体怎么理解？
曲兆军：人是所有发展要素中最核心的要素，要把每个人的长处最大化，要把每个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我信一个底层逻辑：情绪〉关系〉语言。不管跟任何人沟通，首先要处理好情绪。情绪理顺了，才谈得上关系。在学校里，关系的传导链条很清楚，干部关心老师，老师才会关心学生，家长才会信任学校。
新京报：你怎么和学生、家长保持沟通？
曲兆军：比如说食堂选承包商，我们是让学生、家长、老师现场投票、现场打分选出来的。让学生和家长参与学校治理，信任自然就有了。
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学生和家长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处理。开家长会时，现场请大家提意见，我现场回应。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坚持做下去，关系就变了。
新京报：学校这几年变化很大，你怎么看校长个人影响力和学校制度之间的关系？
曲兆军：学校发展肯定跟领导班子有关，不光是校长一人。但长远来看，建一所百年名校，不能靠哪一任校长。课程体系、评价机制、薪酬晋级制度，这些要系统化地落地，不管谁来当校长，学校都能持续进步。
新京报记者 冯琪
编辑 缪晨霞 校对 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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