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老周家的院子里弥漫着刚炸完丸子的油香味儿。周大妈正蹲在灶台边刷锅,手上沾满了面糊,听见院门口"吱呀"一声响。

她抬头一看,儿子周建军领着儿媳妇张小燕站在门口,两人脸色铁青,眼圈都是红的。

"妈……"周建军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

周大妈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刷子掉进了锅里。她活了六十二年,看人脸色的本事早练出来了——儿子这副模样,准没好事。

"进屋说。"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发紧。

老周头正在堂屋里听收音机,看见儿子儿媳进来,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放:"咋了这是?谁欠你们钱了?"

张小燕"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妈,我们……我们饭馆赔了,欠了人家四十万……"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针的声音。老周头手里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顺着杯沿淌下来,烫了手他都没觉着。

四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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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个靠种地和老周头退休金过活的农村家庭来说,这数字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建军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闷声说:"爸,妈,我知道这事怪我,是我非要盘那个店面,觉得能挣大钱……合伙人年底卷款跑了,供货商的钱还欠着,人家天天上门堵……"

老周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青筋在额头上突突地跳。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墩:"我说什么来着!去年你非要辞了厂里的工作去开饭馆,我说你没那个脑子,你听了吗?"

周大妈扶着门框,腿一软,坐到了门槛上。

她想起去年春天,周建军兴冲冲地回来说要和朋友合伙开饭馆,说镇上那个位置好,一年少说挣二十万。老周头当时就拍了桌子,说他在工厂里一个月四千多块钱稳稳当当的,瞎折腾什么。

可儿子大了,翅膀硬了,拦不住。

张小燕还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她哭着说:"妈,那个合伙人姓李,之前看着多实诚一个人,谁知道……年底把账上的钱全转走了,电话关机,人找不着了。供货商不管这些,就认我们建军签的合同……"

老周头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嘎吱嘎吱响。他抽出一根烟点上,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按着。

"四十万,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弄四十万?"老周头的声音沙哑,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我跟你妈这辈子攒的棺材本,拢共就那二十来万,还有一半是给你妈看病存的……"

周大妈去年查出了糖尿病,每个月光药费就要小一千。

屋里又陷入沉默。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着,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吹得"啪啪"响。周建军抬起头,三十五岁的男人,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我不是要你们全拿出来……我就想先借十万,把最急的那个供货商打发了,他带人来闹了三回了,上次还动了手,小燕胳膊上的淤青到现在没消……"

周大妈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儿媳妇袖口露出的那块青紫上,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沉默了很久,起身走进里屋,翻开柜子最底层压着的一个铁盒子。那里面装着她和老伴一辈子的心血——存折、房产证,还有给孙子攒的压岁钱。

老周头跟进来,低声说:"老婆子,你干啥?"

周大妈没说话,拿出存折看了看,又放回去。她靠着柜子,叹了口长气:"老头子,那是咱儿子……咱不管,谁管?"

老周头眼圈一红,扭过头去,嘴里咕哝着:"我管他干啥,让他自己想办法……"话虽这么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最后,老两口坐在床沿上商量了半个小时。周大妈把给自己看病预留的五万块也算了进去,凑了十五万。

她把存折递给儿子的时候,手是抖的:"建军,妈就这些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但妈有句话——这钱是借你的,不是给你的。你得立字据,一年还两万,八年还清。"

周建军愣住了。从小到大,他妈从没跟他这么见外过。

张小燕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低声说:"该的,妈,我们写。"

周大妈看着儿子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借条,签上名字,泪水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她不是心疼钱,她心疼的是这个家——儿子大了,她护不住了,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那天晚上,老两口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老周头盯着天花板,忽然说了句:"明年开春,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儿干,看大门也行……"

周大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吭声。

窗外的风还在刮,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被吹得摇摇晃晃。可它的根扎得深,再大的风,也刮不倒。

一家人的日子,大抵也是如此。难是难,但只要根还在,总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