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我提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站在儿子家门口,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按着门铃。门开了,儿媳小雅穿着一身雪白的睡袍,头发刚吹过,香喷喷的。她瞧见是我,脸上那笑刚扯起一半,又僵住了。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嘴里发苦,喉咙像塞了团棉花。我从乡下颠了五个钟头的大巴,腰都快断成两截,就为了给孙子送点自家腌的咸鸭蛋和新磨的小米粉。可这话到了嘴边,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我那宝贝孙子浩浩——今年都十二岁了——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他抬头瞟了我一眼,淡淡地喊了声:"奶奶。"然后又低头去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想·
我的心猛地一沉。
要知道,浩浩刚出生那会儿,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那年儿子刚买房,背着百八十万的贷款,小雅坐完月子就急着回单位上班。我二话没说,把乡下三亩地托给老伴儿,拎着包就进了城。
一住,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里,我天没亮就起来给浩浩煮粥,晚上等他睡着了再洗一大盆衣裳。冬天我的手冻得跟老树皮似的,裂出一道道血口子。浩浩发烧,是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宿;浩浩学走路,第一声"奶奶"喊得我眼泪汪汪。
可如今,他连头都不愿抬。
"妈,您先坐,我去倒水。"小雅的声音把我拉回神。她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压低嗓子打电话:"……妈来了,没说几天走……对,您说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午吃饭,桌上四菜一汤,挺丰盛。可那气氛,比腊月里的井水还凉。
儿子建国下班回来,瞧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妈,您来了正好,多住几天。"小雅在旁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轻不重:"住几天?妈,浩浩马上要中考冲刺了,家里请了一对一的老师,每天来上课,怕是不太方便。"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建国的脸沉下来:"说什么呢?妈大老远来一趟……"
"我说的是实话。"小雅抬起眼,"妈,不是我不孝顺。浩浩这屋子您也看见了,书堆得满满的。您要是住下,睡哪儿?再说咱这小区,您这一身打扮,下楼买个菜,邻居都问我是不是雇了保姆……"
"啪!"建国把筷子摔了。
我赶紧拉住他:"建国,别!妈不住,妈今儿晚上就回去。"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我想起十年前,小雅挺着大肚子,拉着我的手喊"妈",喊得多亲热。那会儿她说:"妈,您可得多帮帮我,我这辈子就指望您了。"
如今孩子大了,我也老了,没用了。
吃完饭,我执意要走。小雅没留,只是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塞给我:"妈,您拿着,路上买点吃的。"我把钱推回去:"我不要,我有退休金。"——其实我哪有什么退休金,就是不想要她这份"打发"。
浩浩还在打游戏。我走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头:"浩浩,奶奶走了啊。"
他"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啪"地一下,断了。
回乡下的大巴上,天阴沉沉的,飘起了小雨。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我满脸的皱纹都泛着青光。我从布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浩浩三岁那年,骑在我脖子上,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身边一个老太太瞧见,搭话:"您这孙子真俊啊,多大了?"
"十二了。"
"那您可享福喽,孙子这么大了,能陪您说话了吧?"
我笑了笑,没答话。眼泪到底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咸的,涩的,像那年我腌的鸭蛋汁。
到家那晚,老伴儿在灶台前煮面,听见我推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啥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坐在小板凳上,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就想通了。
这世上的情分,是有期限的。年轻时人家用得着你,你就是亲妈;用不着了,你就是个累赘。这不是谁的错,是日子的理。咱农村有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远忧。" 我啊,操了一辈子心,到头来才明白,最该疼的,是身边这个等我回家的老头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地里摘了一篮新鲜的豆角,又给老伴儿炖了一锅他最爱吃的红烧肉。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老伴儿咬着肉,含糊地说:"家里好啊。"
我点点头,眼眶又热了。
是啊,家里好。
城里的高楼再亮,照不进我这把老骨头;儿媳的脸色再冷,也冻不住我这片老心肠。十年的辛苦,换来一句"不方便",值不值?
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哪儿也不去了。这老屋的炕头,才是我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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