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礼拜三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隔壁的张婶儿一头扎进来,一屁股坐在我家的小板凳上,眼圈儿通红,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翠芳啊,你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我赶紧把手里的萝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了碗刚晾温的菊花茶递过去。张婶儿姓张,比我大五岁,今年六十有二,老伴儿走得早,就守着一个儿子张建国过日子。建国去年在县城首付了一套房,欠了银行三十多万的贷款,每个月光月供就要还四千八。
"婶儿,你慢慢说,到底咋回事?"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她对面。
张婶儿抹了把脸,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那儿媳妇小雅,前儿个又跟我吵了一架。我搬去他们家才两个月,连一顿安生饭都没吃上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两个月前张婶儿跟我说过,建国两口子手头紧,让她把村里的老房子租出去,搬到县城跟他们一起住,一来省下租房钱,二来还能帮着带带刚上幼儿园的孙子。当时张婶儿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儿子孝顺,儿媳妇懂事。
可眼下这哭天抹泪的样子,分明是话里有话。
"小雅嫌弃我,"张婶儿声音发颤,"她不愿意跟我一桌吃饭。"
我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张婶儿一边哭一边把这两个月的委屈往外倒。
她说刚搬过去那几天,小雅表面上还客客气气的,喊妈喊得也甜。可没出半个月,问题就一桩桩冒出来了。头一件,是吃饭。张婶儿在乡下过惯了苦日子,吃饭爱吧唧嘴,喝汤"呼噜呼噜"响,啃骨头的时候还爱把骨头吐在桌布上。小雅是城里长大的姑娘,从小讲究,看着就皱眉头。
"她跟建国说,让我自己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吃,说带着孩子学坏了规矩。"张婶儿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我这把年纪了,被人嫌弃到这份儿上……"
第二件,是卫生。张婶儿习惯了把用过的塑料袋叠起来塞进抽屉,剩菜剩饭舍不得倒,热了一顿又一顿。小雅好几次打开冰箱,看见里头摆着发霉的馒头、长毛的咸菜,气得直接全扔了垃圾桶。婆媳俩为这个红过好几次脸。
"我跟她说,过日子哪能这么糟践?我们那年代,一粒米掉地上都要捡起来吃的。她倒好,说我不讲卫生,会让孩子拉肚子。"
第三件,最戳心窝子。前几天张婶儿炖了一锅排骨汤,用的是她从乡下带来的土砂锅。小雅下班回来,进门就闻见一股子柴火味儿,掀开锅盖一看,汤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里头还撒了一大把张婶儿自家晒的干香菇。小雅当场就把碗推开了,说自己在减肥,吃不了这么油的。
建国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当晚小雅就跟建国关在屋里嘀咕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建国红着眼圈跟张婶儿说:"妈,要不……您先回村里住一阵子?"
张婶儿说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我这是被赶出来了啊,翠芳。我省吃俭用,把老房子租出去一个月才三百块钱,全给建国还房贷了。我图啥呀?还不是想着一家人热热闹闹?"
我叹了口气,给她续了点热水。说实话,这事儿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我斟酌了半天,才开口:"婶儿,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小雅那姑娘,我见过两回,不是个坏心眼的。城里人跟咱乡下人,过日子的讲究不一样。你吧唧嘴这毛病,我也提醒过你多少回了,你总说改不了。可你想想,人家小两口辛辛苦苦供个房子,下班回家就想清清静静吃顿饭,你这一坐下,又是吧唧又是吐骨头,孩子跟着学,将来上学了被人笑话,当妈的能不急吗?"
张婶儿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半天没说话。
我接着说:"还有那剩菜剩饭,咱们这辈人是穷怕了,可现在不一样了。隔夜菜亚硝酸盐多,对身体真不好。小雅扔了,是心疼你心疼孩子,不是糟践东西。"
"可她也不能让我一个人在厨房吃饭啊……"张婶儿小声嘟囔。
"这事儿小雅做得不地道,"我点点头,"可你也得反省反省自己。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谁都得让一步。你让一步,改改吃饭的习惯;她让一步,把你请回大桌上。这日子才能过下去。"
张婶儿低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上的线头。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远处传来谁家的炒菜声,葱花爆锅的香味儿飘过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翠芳,你说得对。我这心里头堵得慌,就觉着自己掏心掏肺,没落着好。可仔细想想,建国也难,小雅也难……"
我拍拍她的手背:"婶儿,做婆婆的,有时候得装装糊涂,退一步海阔天空。回头我陪你去趟县城,跟小雅好好聊聊,把话说开了,比啥都强。"
张婶儿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夕阳西下,晒了一下午的萝卜干透着琥珀色的光。我望着张婶儿佝偻着背走出院门的影子,心里头也不是个滋味儿。这世道,做儿媳难,做婆婆更难。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什么对错,不过是互相体谅,互相包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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