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伊朗开战时,以色列政府显然有两个相互交织的目标:推翻伊斯兰共和国,并解决以色列面临的真主党问题。
其逻辑是,如果失去伊朗这个支持者,这个44年来持续对以色列构成威胁的黎巴嫩什叶派组织,最终将被击垮。毕竟,以色列此前试图通过直接军事行动消灭真主党并未奏效,国际社会支持的解除其武装努力也没有成功。
但随着美国和伊朗继续就一项可能结束双方战争的协议展开谈判,以色列与黎巴嫩战线依然高度活跃。以色列加大了对黎巴嫩更纵深地区的打击和地面进入行动,真主党则把部署在黎巴嫩南部的以军以及以色列北部平民作为打击目标。
从以色列政府的角度看,更糟糕的是,伊朗已找到办法,把自身存续以及新获得的霍尔木兹海峡筹码,转化为对真主党的保护。德黑兰目前把与华盛顿达成潜在协议的条件之一,设定为以色列必须全面停止在黎巴嫩的敌对行动。这一做法显然意在维护真主党这个伊朗首要代理人的政治和军事地位。
自2026年3月初黎巴嫩再次爆发全面战争以来,人道代价极为沉重。截至6月1日,自3月初以来,已有超过100万黎巴嫩人流离失所,3300多人死亡。以色列方面,同期有24名士兵和4名平民死亡。
以色列试图将黎巴嫩战线与更广泛的地区冲突切割开来,希望在不受美伊更大范围谈判影响的情况下,独立维持针对这一什叶派组织的军事行动。但它能否做到这一点,仍不确定。
特朗普政府在与伊朗对话的具体内容上,基本将以色列排除在外,同时试图把以色列在黎巴嫩的行动限制在该国南部和贝卡谷地,并禁止其攻击国家基础设施。6月1日,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下令袭击黎巴嫩首都贝鲁特,暴露出美国施压的局限。
归根结底,这场冲突如何收场,取决于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将如何应对伊朗围绕黎巴嫩未来提出的要求。
作为研究以色列和黎巴嫩历史的学者,我考察了双方自1982年以来的暴力循环,并注意到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真主党往往在冲突后更加大胆,继续以伊朗代理人的身份主导黎巴嫩社会。
与以色列的希望相反,伊朗对真主党的支持并未因伊朗战争而终结。更复杂的是,以色列持续占领黎巴嫩土地,可能会给真主党提供维持其“抵抗”叙事所需的理由,而代价则由更广泛的黎巴嫩民众承担。
尽管在与以色列持续两年半多的战争中遭到严重削弱,真主党在黎巴嫩仍拥有相当大的力量。
2024年11月,在当年9月至10月全面战争之后达成的停火,表面上终止了战斗。随后,黎巴嫩选出新总统,并于2025年组建新政府。
这结束了自2008年以来持续3年的政治僵局。那场僵局的形成,源于真主党凭借事实上的否决权左右历届黎巴嫩政府。即便2025年政府成立后,黎巴嫩国家机器仍无法有效推进解除真主党武装,而这原本是2024年11月停战协议中的规定内容。
相反,伊朗投入了大量精力,扶持其在黎巴嫩的代理人。2024年11月停火后不久,德黑兰甚至派出革命卫队高级军官,接管这一什叶派组织的指挥权。此前,真主党多名领导人死于以色列的暗杀和定点打击。
如今看来,这些努力正在为德黑兰带来回报,真主党仍有能力在军事上挑战以色列。
今年3月这场最新战争爆发后,黎巴嫩总理禁止真主党开展行动,总统也谴责该组织把黎巴嫩拖入一场大多数黎巴嫩人并不支持的冲突。
但和过去一样,政府仍无法有效约束真主党。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发生在2026年3月24日,当时黎巴嫩外交部宣布伊朗大使为“不受欢迎的人”,命令其离境。
伊朗和真主党无视这一命令,这名大使拒绝离开位于贝鲁特的使馆。
这也表明,外界对现任黎巴嫩政府上台后国家能力将得到恢复的期待,可能为时过早。该政府于2025年成立,是自2008年以来首个不由真主党控制的政府。
以色列在黎巴嫩采用了一些人所称的“加沙模式”:通过占领黎巴嫩领土,事实上在黎巴嫩南部建立了一个新的安全区;将真主党曾用于军事目的的整座村庄夷为平地,并将当地大部分人口清空。
但以色列过去也曾占领黎巴嫩南部:第一次是在1978年3月的“利塔尼行动”期间,第二次则是从1982年持续到2000年。这两次占领的失败,本应让以色列提高警惕。它们都没有带来持久的安全改善,反而在以色列集体记忆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使黎巴嫩成为一个反复把以色列拖入其中的泥潭形象。
如今,内塔尼亚胡政府正把国家再次带向黎巴嫩这个潜在泥潭。5月31日,以色列国防军占领黎巴嫩南部博福特城堡的消息,理应勾起以色列人沉重的记忆。这座城堡在以色列1982年至2000年占领黎巴嫩南部的集体记忆中,始终是失败的象征。
内塔尼亚胡却把这次占领包装成力量的体现,称“我们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的姿态回来了”。历史给出的答案并非如此。
推动内塔尼亚胡的一个重要因素,是以色列国内政治。大多数以色列人支持继续对真主党作战。此外,全国选举定于2026年10月举行。自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袭击以来,内塔尼亚胡有意维持多个军事战线同时开启,因此他需要在至少一个战场上展示某种成功。
在伊朗方向似乎未能实现目标的情况下,黎巴嫩和真主党为他提供了一个维持以色列紧急状态的机会,而这对他的政治生存至关重要。
但在伊朗受挫,也让内塔尼亚胡在黎巴嫩实现目标变得更加困难。德黑兰政府似乎已经找到对美国和以色列施加重要影响的筹码。在这种条件下,德黑兰不会放弃真主党,因为后者仍是其最重要的地区资产。
要摆脱这一乱局,唯一的出路是外交。即便外交不太可能带来真主党的解除武装,也未必能促成以色列完全撤出黎巴嫩南部,但这仍是唯一具有建设性的前进道路。
在特朗普政府推动下,以色列和黎巴嫩驻外大使已举行会晤,讨论两国之间的外交谅解。两国此前从未建立正式关系。5月30日,两国军方代表又在华盛顿举行会谈。
这是自1983年以来,黎巴嫩政府首次同意就一项长期政治协议与以色列直接谈判,其中包括最终划定两国共同边界的可能性。不出所料,真主党强烈反对这些谈判。
当前黎巴嫩局势的发展,再次证明了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战争的失败。这场战争起初曾以塑造一个“新中东”的宏大承诺展开,但最终可能带来的,却是一个更糟糕的“旧中东”:一个更有底气的伊斯兰共和国、以色列对黎巴嫩南部的新一轮占领,以及一个虽比从前更弱、却仍作为脱离黎巴嫩国家控制的武装民兵并与伊朗协同行动的真主党。这或许才是这场战争最沉重的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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