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普济寺西侧的山梁起步,山路在枯枝与苔藓间若隐若现。前年雨中初访时,泥泞的土路曾让我们手脚并用,而今日雪后初晴,石板路上凝结的薄冰却添了几分探险的意趣。同行的老者指着路边裸露的岩层:"这些页岩上的褶皱,是造山运动留下的年轮。"我俯身细看,深灰的石纹间嵌着零星的石英晶体,恍若远古星辰的碎屑。
行至半山,忽见一整块伏卧的巨石,状若缩颈灵龟。石背的沟壑间积着残雪,像是被岁月精心雕琢的甲纹。"这是'神龟望海',"向导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传说它原是东海龙宫的使者,因眷恋荆山美景而化为石身。"话音未落,山风掠过崖壁,松涛声里隐约传来悠远的钟磬之音——原来古寨东侧的普济寺,正以晨课梵唱与千年石龟对话。
登上寨顶的瞬间,天地豁然开朗。残雪覆盖的寨墙蜿蜒如苍龙,灰石垒砌的瞭望台虽已坍塌大半,却仍能想见当年戍卒执戟而立的英姿。北望江华厂的红墙黛瓦,三线建设的标语在雪幕中斑驳可见;南眺水镜湖,冰封的湖面恰似一枚温润的碧玉,与郑万高铁飞驰的银线构成时空叠影。
"关云长曾在此挑灯夜读《春秋》。"向导轻抚城墙上的箭孔,石缝间渗出的雪水顺着他的掌纹滴落。我摩挲着砖石上深浅不一的凿痕,仿佛触碰到了历史的温度——明代邓氏兄弟率众修寨时的号子声,太平军与清军周旋时的刀光剑影,都化作砖石间细密的纹路,在指尖静静流淌。
下山途中转入普济寺,寺门楹联"山静尘清,水参如是观;天高云浮,月喻本来心"在雪光中格外醒目。主持智空法师捧来新焙的高香茶,茶汤在粗陶盏中氤氲出琥珀色的光晕。"古寨与古寺互为表里,"法师指了指窗外的石龟,"龟寿千年,终化顽石;晨钟暮鼓,亦是无常。"
忽闻檐角铜铃轻响,雪粒簌簌落在殿前的古银杏上。树身虬结如青铜,枝桠间悬着未褪的金叶,与白雪交织成一幅天然的水墨。法师说这棵树已有八百岁,"当年水镜先生司马徽在此隐居时,常倚树抚琴。"风过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雪地上,恍若穿越千年的琴音余韵。
暮色四合时途经城北红梅园,千树红梅在雪影中次第绽放。虬曲的枝干上,深红、浅粉、素白的花朵层层叠叠,花瓣上的积雪被晚风拂落,恍若天女散花。有汉服女子执油纸伞穿行其间,衣袂翻飞间,仿佛将三国的风云、楚地的风雅都揉进了这抹梅香里。
回望凤凰古寨,暮色中的轮廓恰似一只敛翼的凤凰。山脚下,蛮河的冰面下传来潺潺流水声,那是春天正在冰层下悄然涌动。此刻终于懂得,南漳的山水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将历史的厚重、自然的灵秀与人文的温度,都融在了这荆山的褶皱里,化作千年不化的雪韵,在每个到访者的心中,谱成一曲永不凋零的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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