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冲突爆发
“没空,不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继续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三秒钟后,手机屏幕又亮了,微信语音请求像催命符一样弹出来。我看了一眼来电头像——媳妇穿着婚纱笑得灿烂的那张照片,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接起来,不等她开口,我直接说:“我说了,没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像是憋着一口气。三秒后,媳妇的声音炸开了:“陈志远!你什么意思?我哥好不容易叫我们去吃顿饭,你摆什么脸色?”
“好不容易?”我冷笑了一声,把椅子往后一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管,“上次你哥‘好不容易’请吃饭,我搭进去三万。上上次,搭进去两万。这次我连问都不想问,不去。”
“你——”
“我没说完。”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出去,“你哥上个月提的那辆奥迪A6,全款落地四十二万。其中多少是我的?八万。八万块钱,够我在这破公司干五个月不吃不喝。我去吃他这顿饭,吃完又要搭几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理亏的那种沉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太了解她了。
三秒、两秒、一秒——
“陈志远,你够了!”媳妇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那是我亲哥!他做生意周转不开,借点钱怎么了?你至于算这么清楚吗?再说了,那些钱又不是不还你——”
“还?”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你哥三年前借的那五万还了吗?两年前借的那三万还了吗?这次八万,你说他拿什么还?拿他那辆奥迪吗?”
“你小声点!周围没人听见?”
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区,所有人都下班了,就剩我这个加班加到眼冒金星的蠢货,还在为这个月五千块钱的绩效拼命。
“没人。”我说,“但就算有人,我也这么说。你今天叫我去你哥家吃饭,我就一句话——不去。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哥要是缺人吃饭,让他去找他那帮开奥迪的朋友。”
“陈志远,你今天吃枪药了?”
“我今天没吃枪药,我今天算了笔账。”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厚厚一沓全是各种借款的复印件,我一张张抽出来,像是在念判决书,“2019年3月12日,你哥借两万,说半个月周转。2020年1月,又借三万,说春节前还。2021年——”
“够了!”
媳妇吼了一声,紧接着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碎得清脆。
我闭上眼,后脑勺抵在椅背上。
“你到底来不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伤心,是愤怒,“我妈也在,全家就等你一个。你要是不来,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你的脸?”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盯得眼前全是光斑,“那我的钱往哪搁?你哥拿着我的钱请客吃饭的时候,你想过我的脸没?”
“你少阴阳怪气的!那是我亲哥!一家人用得着分这么清吗?”
“一家人?”我坐直了,语气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赵曼丽,你给我听好了。你哥把你当一家人,就不会三年不还一分钱。你妈把你当一家人,就不会每次见面都念叨谁家女婿又换了什么车。你今天叫我过去,无非就是又想让我掏钱,对不对?说吧,这次又是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话。
然后我听见丈母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那种我听了三年都忘不掉的腔调:“曼丽,志远到底来不来?菜都凉了,你哥等得都不耐烦了。你跟他好好说嘛,都是一家人——”
我挂了电话。
手指摁在红色的挂断键上,用了很大力气,好像那个小小的虚拟按键是我这三年所有憋屈的出气口。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全是媳妇发来的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的满时长。我没点开,也懒得转化成文字——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里面是什么内容。
无非就是“你有没有良心”“我瞎了眼才会嫁给你”“你知道我妈多伤心吗”之类的话。
这些话我听了三年,耳朵都起了茧子。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震动一声接一声,像心脏在桌子上乱跳。
窗外是这座城市华灯初上的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空调外机嗡嗡响,电脑风扇呼呼转,我坐在转椅上发呆,面前摊着那堆借款凭证。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没想过日子会过成这样。
那时候我刚从销售主管升到区域经理,月薪从八千涨到一万五,年底还有奖金,觉得自己前途无量。赵曼丽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小学老师,长得白净文气,说话轻声细语的,第一次见面穿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觉得这就是我想娶的人。
彩礼十八万八,我家出了。婚房首付四十万,我家出的。装修十五万,还是我家出的。赵曼丽的陪嫁是八床被子和一套锅具,她妈说这是她们老家的规矩,女儿嫁人陪嫁被子,寓意“一辈子温暖”。
我爸妈没说什么。我妈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儿子,你高兴就好。”
我以为我高兴就够了。
婚礼那天,大舅子赵志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我看着就不便宜的表。他搂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地在我耳边说:“妹夫,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这个妹妹从小娇生惯养,你要好好待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哥说。”
我当时真信了。
婚后第三个月,赵志强第一次开口借钱。说是进货缺两万块,三天就还。我二话没说转了过去,连借条都没要。三天后他没还,我也没好意思催。半个月后他又来借,说上次的钱跟这次的一起还。我又转了一万。
那两万,到现在没见着影。
后来我才知道,赵志强根本没做什么正经生意。他开了一家所谓的“商贸公司”,其实就是倒卖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工地剩下的钢筋到过期的食品饮料,什么都做,什么都不赚钱。但他活得比谁都潇洒,隔三差五在朋友圈晒新买的衣服、新去的餐厅、新提的车。
钱从哪来?
从我这儿,从赵曼丽那儿,从丈母娘那儿,从各种亲戚那儿。
赵曼丽的工资大半都补贴给她哥了,这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结婚前她说自己每月存两千,结婚后我发现她不但没存款,还欠着两张信用卡,一共欠了三万多,全给她哥“周转”了。
为这事我们吵过,吵得很厉害。但赵曼丽哭着说那是她亲哥,小时候她被人欺负都是她哥帮她出头的,她就这么一个哥哥,她不能不管。
我信了,也忍了。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太蠢了。
手机震动了十几下后终于安静了。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肚子咕咕叫,中午就吃了一个三明治,现在饿得胃有点疼。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十七个未接来电和四十三条微信消息。
未接来电里十五个是媳妇的,两个是她妈的。
微信消息更精彩——媳妇发了一长串语音,丈母娘发了一段文字:“志远,妈知道你工作辛苦,但一家人吃个饭而已,你何必这样伤大家的心?志强是你大舅子,他还能害你吗?今天是他生日,你就不能来一下吗?”
赵志强生日?
我翻了下日历,十月十七号。赵志强的生日我记不太清,但他的奥迪提车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九月二十三号。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三十岁,靠自己,圆梦奥迪”。
评论里一堆人捧臭脚,好几个叫“赵总”的。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最后默默滑了过去。没点赞,没评论。赵曼丽倒是点了赞,还评论了一句“哥你最棒了”。
最棒?
拿妹夫的血汗钱提车,确实挺棒的。
我没回复任何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包出了办公室。地下车库冷飕飕的,我的车孤零零地停在三楼角落——一辆开了六年的二手本田,门把手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上次在超市停车场被人刮的,我没舍得修。
赵志强上次坐我的车,嫌弃地说:“志远,你这车该换了,开着多掉价。”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想,我应该笑着回他一句:“哥,要不你把你那辆奥迪借我开开?”
发动车,出了地库,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媳妇,是我妈。
“妈。”我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志远啊,下班了吗?”我妈的声音永远那么温吞吞的,像冬天里的一碗热粥。
“刚下班,在开车。”
“开车就别接电话了,妈长话短说。”我妈顿了顿,“你爸那个膝盖,医生说要换关节,得三四万。妈知道你手头紧,就想跟你说一声,不急,妈再攒攒。”
我鼻子一酸,眼眶差点没兜住。
“妈,你别攒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哎呀,你每个月的工资你不是都跟妈说过嘛,房贷、车贷、生活费,哪还有什么余钱?你别逞强,妈跟你爸商量了,先把老家那间门面租出去——”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我说了,钱的事我来解决。你跟爸别操心,该看的看,该治的治。”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车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说有笑,每个人都活得那么理所当然。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白天在公司当孙子,晚上回家当提款机,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凭什么?
我陈志远,三十二岁,本科毕业,工作八年,月薪一万五。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周末打两把游戏。我不欠这个世界什么,可我活得像欠了所有人。
手机又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赵曼丽:“陈志远,你要是不来,今晚就别回来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发动车,打转向灯,汇入车流。
不是去赵志强家的方向。
我回了自己家。
打开门,屋里漆黑一片。赵曼丽不在,应该是还在她哥那儿。我换了鞋,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挂面,就着老干妈吃了。吃完洗碗的时候,我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赵曼丽的字迹:“志远,别忘了去超市买米。”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不是赌气,是觉得讽刺。
买米?家里米缸见底三天了,赵曼丽每次都说“明天买”,每次都没买。上次买菜还是我去的,买了三百多块钱的东西,她看了一眼就说“你怎么又买这种牌子的酱油,我哥说这个牌子不好”。
她哥说的。
她哥说什么都是对的。她哥开的车是最好的。她哥做的生意是最大的。她哥受的苦是最多的。她哥需要的钱是最急的。
而我?
我只是那个每个月按时交工资、按时还房贷、按时给她哥转账的提款机。连插卡口都不配有名字,只有一张写着“妹夫”二字的标签。
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台,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爸的手术费四万,房贷每月三千八,车贷每月一千五,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加起来每月七八百,信用卡这个月要还两千三,赵曼丽那张卡我还得帮着还一千八。
我一个月的工资,一万五。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二出头。
怎么算都是负数。
门锁响了。
赵曼丽回来了,拎着一个打包盒,脸色很难看。她换了鞋,把打包盒重重地放在鞋柜上,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卧室,“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我继续看电视。
过了一分钟,卧室门又开了,赵曼丽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真哭过还是在厨房被烟熏的。
“陈志远,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没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在我妈那儿被说了两个小时!我妈问我你是不是对我不好,问我你是不是嫌我们家穷,问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你让我怎么回答?你说啊,我怎么回答?”
“你怎么回答的?”我转过头看她。
赵曼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两颗,挂在脸上,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说你不是那种人。我说你只是工作忙,只是最近压力大。我说你会来的,你肯定会来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哑,“我一直等到八点多,我哥吹蜡烛切蛋糕,我还在给你发消息。陈志远,你就这么对我?”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想帮她擦眼泪。
她一把打开了我的手。
“别碰我。”
“曼丽,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恨,又不完全是恨,“我妈说,志强这次是真遇到困难了。他那个公司被查了,要补税,差了十几万。今天叫你过去吃饭,就是想一家人坐下来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帮帮他。你倒好,连来都不来,你让大家的脸往哪搁?”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到肺都在疼。
“你妈说,你妈说,你妈说什么都对。那我问你,你哥被查要补税,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公司的事,凭什么让我来兜底?”
“因为你是他妹夫!”
“那我是你丈夫!”我声音终于大了起来,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赵曼丽,你搞清楚了,谁是你老公。你哥有困难,可以。我帮他,可以。但这三年来我帮得还少吗?十几万块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看见!你哥开着奥迪住着大房子,你老公开着破本田天天加班到八九点!你到底是谁媳妇?”
赵曼丽被我吼得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哗哗地流。
“你吼我……你居然吼我……”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陈志远,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变。”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是算清楚账了。”
我转身走回客厅,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一沓借款凭证,一张一张地摆在茶几上,像摆扑克牌。
“这些都是你哥写的借条。你看清楚了,三年前的两万,两年前的三万,去年的一万五,今年的八万。一共十四万五千块。这个数字还只是他直接找我借的,还不算你每个月偷偷转给他的那些。”
赵曼丽的脸色白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个月的工资到账就转走一半,你以为我看不见?”我苦笑了一声,“赵曼丽,我不傻,我只是不想跟你吵。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你哥欠的每一分钱,最后都是我在还。因为你的钱给你哥了,家里所有开支只能我来扛。你算过没有,这三年我扛了多少?”
赵曼丽不说话了,咬着嘴唇站在那儿,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
“明天。”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明天你跟我去你哥家,把这十四万五千块钱的账当面说清楚。他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写个计划出来。还有,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必须交一半到家庭账户,不许再给你哥转一分钱。”
“凭什么?”赵曼丽猛地抬头,“那是我亲哥!”
“凭这个家不是他赵志强的提款机。”我一字一顿地说,“凭我爸要做手术,四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凭我他妈累死累活干一个月,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赵曼丽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表情。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志远,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离婚?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词。或者说,我不敢想。
三十二岁,结婚三年,房贷车贷压着,父母老了,存款为零。离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财产分割,意味着房子可能要卖掉,意味着我爸妈的脸往哪搁,意味着我成了一个离过婚的男人。
可如果不离呢?
继续当提款机?继续看着我爸因为四万块钱拖着不治?继续每个月精打细算连杯奶茶都不敢买?继续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我到底是嫁给了赵曼丽,还是嫁给了她哥?
“说话啊!”赵曼丽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是不是想离?”
“我不想离。”我说的是实话,“但我也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曼丽,你摸摸良心说,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我对你爸妈怎么样?我对你哥怎么样?我陈志远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家的事?”
赵曼丽不说话了。
“你哥借钱,我二话不说就转。你妈说家里缺什么,我第二天就买好送过去。你爸住院,我请了七天假在医院陪护,端屎端尿的事我都干了。你呢?你为我做过什么?你为我爸妈做过什么?”
“我……”赵曼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妈今天打电话,说我爸要做手术,四万块钱都拿不出来。”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赵曼丽,你告诉我,我这个当儿子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赵曼丽终于低下了头。
她没说话,但肩膀在抖。
我不知道她是哭了还是在发抖。我也不想知道了。
“今晚我睡沙发。”我拿起茶几上的借款凭证,一张张收好,重新装进信封里,“明天周六,我跟你去你哥家。这十四万五,他不还也行,但我以后不会再出一分钱。你愿意把工资给他,那是你的事,但房贷车贷你出一半。你要是出不起,那我们就真的要考虑一下以后的路怎么走了。”
我把信封揣进包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铺在沙发上。
赵曼丽还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睡了。”我关了客厅的灯,躺下来,闭上眼。
黑暗中,我听见赵曼丽的脚步声,慢慢的,一步步走向卧室。卧室门关上了,轻轻的,没有摔。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手机又亮了,微信消息。
我以为又是赵曼丽,拿起一看,是我妈发的一张照片——我爸坐在老家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冲镜头笑着,笑得满脸褶子。
我妈配了一行字:“你爸说没事,不疼,让你别担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爸今年五十八,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腰弯了,腿也坏了。他的膝盖是长年累月扛水泥袋扛出来的病,医生说要换关节,他舍不得,一拖再拖,拖到实在走不了路了才告诉我。
四万块钱。
我掏不出来。
不是真的掏不出来,是掏不出来。工资卡里余额三千二,信用卡欠两千三,支付宝里还有一百多块钱。我不是月光族,我是透支族。每个月的工资一到账,先还这个月的信用卡,再交房贷车贷,再交物业水电,再给赵曼丽转生活费,剩下的零零碎碎买点菜买点米,月底就剩个几百块。
我连烟都戒了,就是为了省那十几块钱。
可省来省去,省出来的钱全填了赵志强那个无底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狠狠咬住嘴唇。
不能哭。一个男人,三十二岁了,不能在半夜因为钱的事哭。
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浸进沙发套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第2章 上门要债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了。
赵曼丽在做早饭。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她在下面条。
看见我起来,她没说话,低头切葱花,刀功不太好,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掉在了地上。
我洗漱完出来,两碗面条已经摆在桌上了。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多的那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少的没有。
赵曼丽把多的那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走了少的那碗。
我俩面对面坐着吃面,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赵曼丽突然放下筷子,低着头说:“志远,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一会儿去你哥家。”
我一愣。
她说的不是“我哥”,是“你哥”。
“你……同意了?”我有点不敢相信。
“你说的对。”赵曼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碗里的面条说话,“我爸住院那次,你在医院守了七天,端屎端尿。我妈上次住院,你也是二话不说就请了假。你对我家,已经够好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但你爸要做手术,四万块钱都拿不出来,这事我确实不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说了有用吗?”我苦笑,“说了你不是又得说‘我哥也困难’?”
赵曼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反驳。
“我今天跟你去我哥那儿。”她深吸一口气,“你把那些借条都带上,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了。
结婚三年,这是第一次她站在我这边。
不,也不能说站在我这边。她只是没站到她哥那边而已。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吃完早饭,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揣进包里。赵曼丽也换了衣服,画了个淡妆,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说什么,打开车门让她先上。
二手本田,门把手上那道划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赵曼丽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突然说了一句:“志远,你这车确实该换了。”
我以为她又要说她哥的奥迪,脸色一沉。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说,“我是说……等我们把账还清了,我帮你攒钱,咱们也换辆好点的。”
我没接话,发动了车。
赵志强住在城东一个还算不错的小区,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多平,房子是他爸妈出的首付,他自己还贷。但据赵曼丽说,每个月的房贷其实是她妈在还,赵志强的钱全投到他那个“公司”里去了。
路上,赵曼丽给赵志强发了个语音:“哥,我和志远一会儿到你家,有事跟你说。”
赵志强秒回:“好嘞,正好你嫂子炖了排骨,中午在家吃。”
赵曼丽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地开车。
二十分钟后,到了小区门口。我找地方停好车,跟赵曼丽一起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赵曼丽攥紧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
“志远。”她低声说,“一会儿好好说,别吵。”
“我从来没吵过。”我说,“每次都是别人跟我吵。”
赵曼丽不说话了。
到了门口,赵曼丽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赵志强洪亮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赵志强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看见我,他热情得不像话:“哎呦,志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嫂子炖了排骨,就等你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里坐着丈母娘,还有赵志强的媳妇刘芳。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
丈母娘看见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昨晚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志远来了?坐吧,吃水果。”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赵曼丽紧挨着我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她妈那边去。
赵志强给每人倒了杯茶,笑呵呵地说:“志远啊,昨天的事曼丽跟你说了吧?哥这边确实遇到点难处,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哥,你说的是哪个难处?是你那个公司被查要补税的事?”
赵志强愣了一下,看了看赵曼丽,又看了看我:“曼丽跟你说了?那就好办了,哥也不跟你绕弯子,这次确实是——”
“哥。”我放下茶杯,打断了他,“在说这个事之前,咱们先把旧账清一清,行不行?”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一沓借条,一张一张地摆在茶几上。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丈母娘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刘芳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赵志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像吃了一嘴苍蝇。
“这是什么?”赵志强明知故问。
“借条。”我语气平淡,“哥你写的,一共六张,总额十四万五。有三张是三年以前的,有两张是两年以前的,最新这张八万的是上个月的。这些钱,哥你一直说周转不开,我从来没催过。但今天我想问一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赵志强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志远,你这是什么意思?”丈母娘第一个跳出来了,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一家人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志强是你大舅子,他还能赖你的账不成?”
“妈。”赵曼丽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志远没说赖账,就是问一下什么时候还。这有什么不能问的?”
丈母娘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赵志强也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向站在他这边的妹妹,今天居然会帮着我说话。
“曼丽,你……”赵志强张了张嘴。
“哥。”赵曼丽盯着茶几上那些借条,声音有些发紧,“志远他爸要做手术,需要四万块钱,现在拿不出来。你上个月刚提了辆奥迪,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鱼缸里氧气泵的嗡嗡声。
赵志强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刘芳放下水杯,低下头假装看手机。丈母娘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赵志强笑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他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还故意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志远啊。”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东西,“你是不是觉得哥这辆奥迪是拿你的钱买的?”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实话吧。”赵志强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辆奥迪是我分期买的,首付是我自己的钱,跟你一分钱关系都没有。你借给我的那些钱,确实没还,但我也没拿去挥霍,全投到公司里了。做生意嘛,有赚有赔,谁还没个周转不开的时候?”
“哥,我没说你挥霍。”我依旧语气平淡,“我就问你,什么时候还?”
“我还不了。”赵志强说得理直气壮,“公司现在被查了,账户都冻结了,我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你现在让我还钱,就是要我的命。”
“那你的奥迪呢?”赵曼丽突然插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哥,你都发不出工资了,还换什么车?”
赵志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曼丽,你懂什么?做生意的人,车就是脸面。你开一辆破车出去谈生意,谁看得起你?我这辆奥迪是——”
“是为了撑门面。”我接过话头,“然后撑门面的钱从哪来?从我这儿。哥,你这生意经念得真好。”
“陈志远!”丈母娘终于忍不住了,一拍茶几站了起来,“你说话注意点!志强是你大舅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妈,我问他要钱,是什么态度?”我也站了起来,但语气没变,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就是问一句什么时候还,您觉得我过分了?”
“你——”
“妈。”赵曼丽站起来,拦在丈母娘面前,“志远说得没错,哥确实借了钱,确实该还。这事没什么好吵的,哥你说个时间就行了。”
丈母娘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志强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表情。他看着赵曼丽,一字一句地说:“曼丽,你是嫁出去的人了,胳膊肘往外拐了?”
赵曼丽的脸色刷地白了。
“哥,志远不是外人,他是我老公。”
“他是你老公,我是你亲哥!”赵志强声音猛地拔高,“你忘了小时候谁带你上学?谁帮你打架?谁省下早饭钱给你买零食?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跟你哥算账?”
赵曼丽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无比荒诞。
在赵志强的逻辑里,他借我的钱是天经地义的,因为我是他妹夫。但赵曼丽帮我要债,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因为我是“外人”。
也就是说,我需要他的时候,我是他妹夫,是一家人。他需要我的时候,我也是他妹夫,还是一家人。但当利益冲突的时候,我就变成了“外人”。
这套逻辑,完美闭环,无懈可击。
“哥。”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志强面前,和他面对面,“你刚才说,你的钱全投到公司里了,拿不出来。行,我不逼你。但你得给我写个还款计划,每个月还多少,什么时候还清,白纸黑字写清楚。这是第一。”
赵志强眯起眼睛看着我。
“第二。”我竖起两根手指,“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借给你一分钱。曼丽的工资也不会再转给你。你要是缺钱,找你那些撑门面的生意伙伴借。”
“第三。”我竖起三根手指,“爸的手术费四万块钱,你半个月之内给我凑出来。因为这笔钱本来就是你欠我的,我现在急用,你必须还。”
“你做梦。”赵志强冷笑了一声,“我说了,我没钱。”
“你有奥迪。”
赵志强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志远,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哥,你拿着我的钱买车撑门面,你不过分。我让你卖车还钱,我过分?这逻辑,我真服了。”
刘芳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继续看手机。
丈母娘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志远,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志强?他从小不容易——”
“妈。”我转向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谁容易?我爸在工地上扛了三十年水泥袋,现在膝盖坏了,四万块钱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您告诉我,谁容易?”
丈母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赵志强。”我转回去,第一次直呼其名,“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写还款计划,半个月内先还四万,剩下的分期还。第二,我把这些借条拍下来发到你们家族群里,让所有亲戚都看看,赵总开奥迪的钱是从哪来的。”
“你敢!”赵志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茶几上那一排借条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家族群,把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陈志远,你要是敢发,我跟你没完!”赵志强猛地冲过来,伸手就要抢我的手机。
赵曼丽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哥!你别动手!”
“你给我放开!”赵志强甩开赵曼丽的手,赵曼丽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扶住赵曼丽,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赵志强气喘吁吁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哥,我不想跟你闹成这样。”我说,语气软了一些,“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爸的手术不能再拖了,钱我必须拿到。你是做大生意的人,应该能理解。”
赵志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刘芳终于站了起来,走到赵志强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志强,要不……先还一部分?”
“你闭嘴!”赵志强冲刘芳吼了一句。
刘芳眼眶一红,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丈母娘看着这一幕,终于崩溃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哭了起来:“造孽啊!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家人闹成这样,我还活着干什么啊……”
赵曼丽走过去抱住她妈,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哭的哭、闹的闹、气的气,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个家,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我。
我只是一个提款机。一个会说话、会走路、会自己输密码的提款机。
赵志强坐回沙发上,双手抱胸,脸色铁青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四万,半个月内。但剩下的钱,我现在还不了,你给我时间。”
“多长时间?”
“一年。”
“半年。”我说,“十四万五,减去四万,还剩十万五。半年还清,每个月一万七千五。”
“你疯了?”赵志强瞪大眼睛,“我上哪弄这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我说,“你是做大生意的,门路比我多。”
赵志强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我也看着他,不闪不避。
半分钟后,赵志强先移开了目光,咬牙切齿地说了一个字:“行。”
“口说无凭。”我从包里掏出纸笔,放在茶几上,“写下来。还款计划,白纸黑字。”
赵志强盯着那张白纸,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赵曼丽松开丈母娘,走过来,拿起笔递给她哥:“哥,写吧。”
赵志强看着自己的妹妹,眼神复杂。他接过笔,俯身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每个字都写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他把笔一扔,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砰”地摔上了门。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放进信封里。
“妈,我们走了。”赵曼丽红着眼眶跟丈母娘说了一句。
丈母娘坐在沙发上,没理她。
赵曼丽拉着我出了门。电梯里,她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没有躲,靠在我肩膀上,小声地哭了。
“志远,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哽咽着说。
“不是。”我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可是我妈肯定恨死我了。”
“不会的。她是你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赵曼丽擦了擦眼泪,跟我走出了单元楼。
阳光很好,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压了三年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这只是开始。
第3章 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赵志强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没打电话,没发微信,朋友圈也停了更新。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他隔三差五就会在家族群里冒泡,发一些“今天又谈成一单”“忙碌的一天从早会开始”之类的话,配上几张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的照片。
现在他的朋友圈停更了,家族群也安静了。
赵曼丽每天下班回家,会主动做饭、洗碗,偶尔还会问我一句“要不要给你带杯奶茶”。这让我很不适应——结婚三年,她从没这么殷勤过。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第八天晚上,风暴来了。
那天我下班比平时早一些,六点半就到了家。赵曼丽还没回来,我洗了米煮上饭,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解冻,正准备切菜,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丈母娘。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新发型,脸上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那个架势,是专程来找我的,而且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妈,您怎么来了?”我侧身让她进门,“曼丽还没下班,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我不找曼丽,我找你。”丈母娘换鞋进了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您找我什么事?”
“志远。”丈母娘看着我,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经过了精心排练,“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你和曼丽结婚三年了,妈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有些话,妈不说,心里过不去。”
我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你上周末去志强家里闹的那一出,你知道曼丽她哥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丈母娘的眼圈红了,但红得很有分寸,像是排练过的,“志强好几天没睡好觉,饭也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圈。他那个公司本来就有困难,你这么一闹,他更没心思做生意了。”
“妈。”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去要账,不是闹。他欠我钱,我找他问什么时候还,这不叫闹。”
“欠钱?”丈母娘的声音拔高了,“志远,你摸着良心说,志强借你的钱,哪次不是跟你客客气气地商量?他什么时候赖过账?他只是暂时周转不开,你何必逼得这么紧?”
“妈,三年了。”我竖起三根手指,“三年,他从来没还过一分钱。这叫暂时周转不开?”
“做生意的事你不懂,资金回笼需要时间——”
“我是不懂做生意。”我打断她,“但我懂一个道理——欠债还钱。妈,我爸要做手术,四万块钱都拿不出来,您知道吗?”
丈母娘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爸的事,妈听曼丽说了。”她从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两万块钱,妈攒的,你先拿去给你爸看病。剩下的两万,妈再想想办法。”
我看着那个红包,愣了几秒钟。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荒诞。
丈母娘给我两万块钱,让我给我爸看病。而这两万块钱,很可能本来就是我通过赵曼丽转给她的生活费。她用我的钱来还我的账,还一副施舍的姿态。
“妈,这钱我不能要。”我把红包推回去。
“为什么?”丈母娘皱起眉头,“妈给你的,你就拿着。”
“因为这钱不是您的。”我说,“这钱是曼丽每个月给您的养老钱吧?您把养老钱给我,以后您怎么办?”
丈母娘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志远,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妈拿你们的钱了?”
“妈,我没那个意思。”我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我找志强要钱,不是我缺那点钱,而是他欠我的,该还。您不用拿自己的钱来贴补。您把钱收好,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不是说你爸做手术的钱都拿不出来吗?”丈母娘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妈好心帮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阴阳怪气的。陈志远,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赵志强还钱。”我一字一顿地说,“他欠我十四万五,写好了还款计划,半个月内先还四万。现在还有七天,我等着他兑现承诺。”
“他哪有钱还你!”丈母娘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几乎是在吼,“你知道他现在什么处境吗?公司被查了,账户冻结了,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你让他还钱,就是要他的命!”
“那我爸呢?”我也站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我爸的命不是命?我妈的养老钱不是钱?妈,您心疼您儿子,我理解。但您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您女婿?”
丈母娘被我吼得一哆嗦,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丈母娘开始哭了。
不是上次那种拍大腿的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故意让你听见但又假装不想让你听见的啜泣。她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一边哭一边说,“养大了女儿,嫁了人,女婿现在冲我吼……我老了,不中用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如果是三年前,我可能会慌,会内疚,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
但现在,我只觉得累。
这种套路,我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只要一谈到钱,丈母娘就会哭,一哭就会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然后赵曼丽就会心软,然后我就会妥协。
但这次,我不会了。
门锁响了。
赵曼丽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见她妈坐在沙发上哭,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妈来了?”她放下包,走到丈母娘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妈,您别哭了,怎么了?”
丈母娘靠在她女儿肩上,哭得更厉害了:“曼丽啊,妈活不长了……你老公刚才吼我……妈这么大年纪了,从来没被人这么吼过……”
赵曼丽看向我。
我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说:“我没吼她。我就是说了一句,让她别拿养老钱来还赵志强的账。”
“什么养老钱?”赵曼丽没听懂。
“你妈拿了两万块钱来,说是给我爸看病的。”我指了指茶几上的红包,“但那是你每个月给她打的生活费。她要真给我爸看病,我不会要,也不敢要。”
赵曼丽看了看红包,又看了看她妈,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妈,您用我给您的生活费给志远?”
“那不是妈心疼你们吗?”丈母娘抹着眼泪,“志强现在拿不出钱,你公公又要做手术,妈这不是想帮帮你们吗?结果你老公不领情,还吼妈……”
赵曼丽沉默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咬着嘴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赵曼丽开口了:“妈,志远说得对。这钱您拿回去,您自己留着用。志强欠志远的钱,他自己还。您别管了。”
丈母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曼丽,你变了。”
“我没变。”赵曼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只是想明白了。妈,您回去吧,我跟志远还有事。”
丈母娘站起来,拎起那个塑料袋,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在她身后摔上,震得墙上的相框晃了一下。
赵曼丽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你还好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志远,我觉得我夹在中间,快被撕成两半了。”
“你不用夹在中间。”我说,“你只需要站在对的那一边。”
“什么是对的那一边?”
“借了钱要还,这是对的。一家人互相帮衬,这也是对的。”我看着她的侧脸,“但帮衬不是无限度的。曼丽,我不是不帮你哥,我帮了三年了。现在该他帮帮我了。”
赵曼丽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转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志远,你爸的手术费,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找同事借,找朋友借——”
“不用。”我打断她,“赵志强会还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丢不起那个人。”我说,“家族群里的截图,我已经准备好了。他要是敢赖账,我就敢发。”
赵曼丽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志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不是我狠。”我苦笑了一声,“是生活逼的。”
第4章 意外转机
还款期限还有五天的时候,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请问是陈志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方言口音,说话不紧不慢的。
“我是,您哪位?”
“我姓钱,叫钱国良。我是赵志强的债权人之一,他欠我十五万。”对方开门见山,“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你也在找他要钱。我想跟你见一面,聊聊。”
我一愣。
赵志强居然还欠别人的钱?
“您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赵志强的老婆刘芳告诉我的。她说赵志强欠了一屁股债,你最近逼得最紧,让我找你商量商量,看怎么能把我们的钱要回来。”
我沉默了。
刘芳居然在背后联系其他债权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志强欠的债远不止我这点,而且刘芳可能已经对他失去了信心。
“行,什么时候见?”
“今晚七点,城南那家‘老地方’茶馆,我定个包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上愣了半天。
十五万。加上我的十四万五,这就二十九万五了。这还不算他欠其他亲戚朋友的。
赵志强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城南的“老地方”茶馆。
钱国良比我先到,坐在包间里喝茶。他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看上去像是个做小生意的。
“陈先生,坐。”他给我倒了杯茶,语气很客气,“我知道你是赵志强的妹夫,按理说我不该找你聊这事。但刘芳找到我,说你是唯一一个敢跟赵志强撕破脸的人,所以我冒昧打扰了。”
“钱老板,您跟赵志强是怎么认识的?”
“我开了一个建材店,赵志强找我进货,前前后后拿了十五万的货,一分钱没付。”钱国良苦笑了一声,“他说等他公司周转过来就结账,我等了两年,一分钱没等到。上个月我去他公司找他,发现公司早就搬走了,人去楼空。”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公司搬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钱国良说,“我打听了一下,他那公司根本没什么业务,就是挂着个名头到处借钱。他名下没有任何资产,那辆奥迪是分期买的,但首付的钱是借的,每个月的车贷也拖着不还。银行已经准备拖车了。”
我放下茶杯,脑子里嗡了一下。
赵志强根本不是什么做生意的,他是个骗子。骗亲戚,骗朋友,骗所有能骗到的人。
而他骗来的钱,全部挥霍掉了。
“钱老板,您找我,是想怎么合作?”
“我查过了。”钱国良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赵志强的房子是他妈的名字,车是分期买的,公司已经注销了,名下没有任何可以执行的财产。也就是说,就算我们去法院告他,赢了也拿不到钱。”
我翻着那些文件,越看心越凉。
赵志强的房子,产权人写的是他妈的——也就是我丈母娘的名字。也就是说,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法律上不属于赵志强,是丈母娘的。他住在那儿,但房子不是他的。
那辆奥迪,贷款买的,首付四万八,月供六千多。赵志强已经三个月没还车贷了,银行的催收电话打到了刘芳手机上。
公司更不用说了,已经注销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的钱打水漂了?”
“不一定。”钱国良压低声音,“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赵志强不是没钱的,他把钱转移了。我调查过他这两年的银行流水,每次他借到一笔钱,最多三天就会转走,转到好几个不同的账户。其中一个账户,他转了将近二十万进去。”
“什么账户?”
“不知道。”钱国良摇头,“我查不到那个账户的持有人信息。但我怀疑,是他妈的账户。”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丈母娘。
赵志强的房子写在丈母娘名下,他的钱也转到丈母娘账上。也就是说,丈母娘一直在帮赵志强转移资产。
那她今天下午拿两万块钱来给我,算什么?
试探?安抚?还是演戏?
“钱老板,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钱国良说,“你是他妹夫,能接触到他的家人。你能不能想办法拿到他这两年的银行流水?或者找到他转移资产的证据?只要你帮我拿到这些,我找律师起诉他,把他和他妈一起告上法庭。房子虽然是他妈的名字,但只要能证明购房款是他出的,法院就可以强制执行。”
我犹豫了。
这已经不只是要账的事了,这涉及到把丈母娘也拉下水。
“陈先生,我知道你为难。”钱国良叹了口气,“但你想想,你爸做手术的钱都拿不出来,他的钱全转走了。你不拿回来,他就真的不会还了。而且不只是你,我店里还有两个工人等着发工资,他们也等不起。”
我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赵志强欠我十四万五,欠钱国良十五万,欠其他的人估计也不少。他不还钱,我爸的手术就做不了,钱国良的工人就拿不到工资,所有人都在为他的贪婪买单。
而我,居然还在犹豫要不要撕破脸?
“行。”我放下茶杯,“我试试。”
从茶馆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天破例买了一包。尼古丁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但脑子里那个翻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赵志强不是没钱,是不想还。
他把钱转移了,转移到他妈名下,然后装穷,装可怜,让所有人以为他真的周转不开。
而丈母娘帮他转移资产,帮他保管钱,还倒打一耙说我逼得太紧。
这对母子,把所有人都耍了。
手机响了,是赵曼丽打来的。
“志远,你在哪?怎么还没回来?”
“在外面办点事,马上回。”
“志远……”赵曼丽顿了顿,“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四万块钱准备好了,明天让咱们去拿。但他有个条件。”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什么条件?”
“让你把那些借条原件都还给他,他当着你的面把借条撕了,就当两清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四万块,换十四万五的借条?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你不同意,他就不还了。反正他没钱,你告他也告不赢。”
我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尼古丁和愤怒一起吐出来。
“行,明天去。”
“志远,你真的要——”
“曼丽,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拨通了钱国良的号码。
“钱老板,明天有一场戏,您要不要来看?”
第5章 当面对质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和赵曼丽到了赵志强家。
这次不止我们俩,钱国良也来了。他在小区门口的车上等着,我让他先别露面,等我信号。
赵志强开门的时候,看见只有我和赵曼丽,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
“来了?进来吧。”
客厅里又是那几个人——丈母娘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刘芳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四万,现金。”赵志强指了指那个塑料袋,“你点点。”
我没动,看着他问:“哥,你说四万块换十四万五的借条?”
“对。”赵志强翘起二郎腿,“我就这么多钱,你爱要不要。你要是不答应,这四万你也拿不到,借条你也留着,反正我没钱还。”
“志强!”赵曼丽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赵志强冷笑了一声,“我说了,我只有四万块。你老公非要我还十四万五,我拿不出来。现在我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他要是不要,那就算了。”
我伸手拿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四捆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着,崭新崭新的。
“哥,这钱是从哪来的?”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我把塑料袋放回茶几上,看着赵志强,“因为这四万块,是你上个月从丈母娘账户里取出来的。而那笔钱,是你去年从我这儿借走的那八万里的一部分。”
丈母娘的脸色刷地白了。
赵志强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从包里掏出一沓银行流水复印件,那是钱国良昨天给我的材料之一,上面清楚地显示着赵志强的账户向丈母娘的账户转账的记录,“哥,你两年之内往妈的账户里转了十九万八。这些钱是从哪来的?是从我这儿借的,是从钱老板那儿骗的,是从其他亲戚朋友那儿坑的。”
我把那些流水复印件一张一张地摆在茶几上,每摆一张就说一句:“这笔两万,是2020年3月转的。这笔三万,是2020年8月转的。这笔五万,是2021年4月转的。这笔——”
“够了!”丈母娘突然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像金属摩擦,“陈志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妈,我想知道,我借给赵志强的钱,到底在谁手里?”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丈母娘的眼睛。
客厅里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
赵曼丽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那些银行流水复印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芳从厨房里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走廊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赵志强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行,陈志远,你厉害。”他站起来,走到丈母娘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妈,既然他都查到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从丈母娘手里拿过那个黑色塑料袋,扔到我面前。
“这四万块钱,是妈账户里的。剩下的钱,也在妈账户里。但我告诉你,那些钱不是你的,是我的。那些钱是我做生意赚的,只是暂时放在妈那儿。”
“你做生意赚的?”我笑了,“赵志强,你做过什么生意?你那个公司一年到头有几笔业务?你赚的钱,连你自己的花销都不够,你拿什么往妈账户里转?”
“你——”
“你转的那些钱,全是从我这儿借的,从钱老板那儿骗的,从你妹那儿拿的。”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把别人的钱转到妈账户里,然后假装自己没钱,让别人拿你没办法。这套把戏,你玩了多少年了?”
赵志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志远,你今天来是要钱的还是要命的?”
“我要钱。”我说,“我爸等着做手术,四万不够,我要十四万五。一分不能少。”
“我没有!”
“你有。”我拿出手机,打开家族群,“你要是不还,我现在就把这些银行流水发到群里,让所有亲戚看看,赵总到底是怎么做生意的。”
赵志强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丈母娘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机,指甲差点划破我的手背:“你敢!”
“妈,您放手。”赵曼丽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您放开志远的手机。”
丈母娘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曼丽,你——”
“我说,放开!”
丈母娘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沙发上,又开始哭了。
但这次赵曼丽没有去安慰她。
赵曼丽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她哥,声音发颤:“妈,哥,我问你们一句话。志远借给哥的钱,到底在不在你们手里?”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呢!”赵曼丽的声音猛地拔高,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那是我老公的钱!是我老公辛辛苦苦加班挣来的!你们怎么能这样?”
丈母娘哭得更厉害了。
赵志强抱着胳膊站在窗边,脸朝着窗外,一言不发。
刘芳站在走廊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钱在妈那儿。妈帮志强存着,说等以后志强稳定了再给他。”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赵曼丽笑了,笑得眼泪横飞:“妈,您帮哥存钱?您用我老公的钱帮哥存钱?”
“曼丽,妈不是那个意思……”丈母娘试图解释。
“那您是什么意思?”赵曼丽擦了把眼泪,“您帮哥存着钱,然后让志远去借高利贷给他爸做手术?您是想逼死我们吗?”
丈母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拿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到赵曼丽手里:“曼丽,这四万你先拿着。”
然后我转向赵志强:“剩下的十万五,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要是不还清,我不但会把所有证据发到家族群,还会去法院起诉你。到时候,不光是钱的问题,还有诈骗的问题。你自己看着办。”
赵志强转过身,脸色铁青地看着我:“陈志远,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说,“我是在救你。趁现在事情还能私下解决,你把钱还了,咱们还是一家人。你要是不还,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一家人?”赵志强冷笑,“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我把你当一家人的时候,你把我当提款机。”我说,“现在我不把你当一家人了,你反而跟我谈感情。赵志强,你的感情也太廉价了。”
赵志强猛地冲过来,一拳朝我脸上砸来。
我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嘴角破了,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
赵曼丽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挡在我面前:“哥,你疯了!”
赵志强喘着粗气,还想再打,被刘芳死死拽住了。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赵志强,平静地说:“这一拳,我记着。三天后你要是还钱,这一拳就算了。你要是不还,这一拳加利息,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我拉着赵曼丽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电梯里,赵曼丽哭成了泪人。
“志远,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出了单元楼,钱国良从车上下来,看见我嘴角的血,皱了皱眉。
“怎么样?”
“四万拿到了。”我把黑色塑料袋递给他,“你先拿着,帮我保管。”
“你这是……”
“钱老板,帮我个忙。”我说,“这笔钱你先拿着,三天后如果我拿到剩下的十万五,你帮我一起还给我。如果我拿不到,你就用这笔钱去请律师,咱们一起告他。”
钱国良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陈先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第6章 绝地反击
三天的时间,像三年一样漫长。
赵志强那边没有消息。赵曼丽给她哥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打丈母娘的电话,接了,但一听到是赵曼丽就挂了。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半,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半个小时。
我和赵曼丽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这几天我又开始抽烟了,抽得很凶,一包接一包。
“志远。”赵曼丽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要是他不还,你打算怎么办?”
“告他。”
“那可是我亲哥。”
“我知道。”我掐灭手里的烟,“但他也是欠我钱的人。曼丽,我分得清。”
赵曼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行。”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你想告就告吧。我……我支持你。”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很用力地回握着我。
十一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刘芳,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脸色惨白,眼眶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天。
“嫂子?”我侧身让她进来。
刘芳进了屋,把手提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沓百元大钞,每沓一万。
“十万五,你点点。”刘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曼丽站起来,看着刘芳:“嫂子,这钱从哪来的?”
刘芳没回答,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志强把车卖了。”她哽咽着说,“那辆奥迪,开了不到两个月,卖了二十八万。还了银行的车贷,剩下十五万。他让我拿十万五还给你们,剩下的四万五,还了钱老板一部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堆钱,心里五味杂陈。
赵志强终于还钱了。
但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被逼到了绝路。
“嫂子,哥呢?”
“在家。”刘芳擦了擦眼泪,“他说他没脸见你们。”
“嫂子,你回去跟哥说。”我深吸一口气,“钱还了,这件事就翻篇了。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但该说的丑话我也要说在前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借给他一分钱。曼丽也不会。”
刘芳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嫂子。”赵曼丽叫住她,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你跟哥说,钱的事过去了,但让他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刘芳哭着点了点头,出了门。
赵曼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四万五,三年,终于回来了。
但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心酸。
这三年,我过的什么日子?赵曼丽过的什么日子?赵志强过的什么日子?所有人都在为钱挣扎,为钱争吵,为钱反目。
最后呢?
钱回来了,感情也回不来了。
第7章 尘埃落定
第二天,我把四万块钱打到了我妈的卡上。
电话那头,我妈念叨了半天:“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又借钱了?你别为了你爸的事把自己搞得太累……”
“妈,您别管了。让爸尽快做手术,别拖了。”
“志远。”我妈沉默了一下,“你跟曼丽,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我妈叹了口气,“一家人,什么事都好商量。你别老闷在心里,有事跟曼丽说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十一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犯困。
赵曼丽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我。
“志远,你爸的手术费打过去了?”
“嗯。”
“那剩下的钱呢?”
“还了信用卡,还了车贷,还剩两万多,存起来了。”我喝了一口牛奶,“留着应急用。”
赵曼丽在我旁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志远,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辞职了。”
我一愣,转头看她:“辞职?为什么?”
“我找了个新工作。”赵曼丽的眼睛亮亮的,“在一个培训机构当老师,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八千多。比在公立学校多一倍。”
“可是公立学校有编制——”
“编制有什么用?”赵曼丽苦笑了一声,“一个月三千多块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想多挣点钱,跟你一起还房贷,一起攒钱。以后……以后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孩子,总不能让孩子跟着我们吃苦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终于长大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点点头,“志远,这三年我对不起你。我一直以为帮衬我哥就是孝顺,就是顾家。但我从来没想过,我顾的那个家,不是你跟我的家。”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
“曼丽,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过。”
“嗯。”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蓝天白云间飘啊飘,线很长,但始终没有断。
尾声
一个月后,我爸的手术很成功。
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陪他。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小时候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爸突然问我:“志远,你跟曼丽,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我妈。我妈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但嘴角全是笑意。
“快了。”我说,“明年吧。”
“那就好。”我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爸老了,就盼着抱孙子。”
回城的高铁上,我收到赵曼丽的微信。
“志远,你爸妈喜欢吃什么?周末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我回了一条:“我妈喜欢吃榴莲,我爸喜欢吃猪蹄。”
“好,我买。”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田野、村庄、远山,像一幅流动的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年后,我和赵曼丽,带着孩子,回老家过年。我爸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我妈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赵曼丽帮着打下手,一家人其乐融融。
这个画面,值得我用所有的力气去实现。
高铁穿过隧道,又驶入光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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