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们,搬个小板凳坐好。我这把老骨头今年九十四了,光阴似箭啊,一眨眼就是大半辈子。你们总爱凑过来听我讲修铁路的旧事,那些陈年旧账,我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摸着门道。今儿个不聊别的,就聊聊1950年,我们在江津段打隧道的那档子事。你们别怕,这可不是什么吓人的鬼怪故事,这是一桩沉甸甸的旧事,至于是怎么回事,你们听完心里自有杆秤。

那年头,我刚从部队上转业下来,二十三岁,烈火烹油似的年纪,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上面一声令下要修成渝铁路,四川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要有自己的铁路了,大伙儿心气儿高得很!我分在江津段,当了工班班长,手底下带着十四个兄弟,清一色四川本地的糙汉子,干活麻利,嗓门也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内容易引起不适,请谨慎点击观看

我们打的那座山,当地人管它叫“阴洞子”。这名字听着就透着股寒气,不像个善茬。可那会儿刚解放,新社会了,咱们工人阶级翻身穿了主人的衣裳,还怕什么牛鬼蛇神?根本没把这名字当回事。

进山头一天,我就觉出味儿不对。洞口外头齐刷刷长着一片巴茅草,两三人高,密不透风,像一堵绿墙把山封得死死的。山风一刮,巴茅草沙沙作响,就像有人在耳边贴着脊梁骨嘀咕。当地老乡磕着旱烟袋,叹着气跟我们交代,这山里头是决计不能乱闯的,解放前那是棒老二(土匪)的盘丝洞,抓了过路的客商,也不图财害命,直接活生生往山洞里头一塞,拿石头封死,人就在里头活活闷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当时年轻气盛,点了一根烟递过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老哥哥,那是旧社会的黄历了,现在青天白日,哪还有那些乌七八糟的!”

老乡接过烟,也没点火,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转身走了,那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开工头几天,算是顺风顺水,就是小塌方跟打地鼠似的,按下葫芦浮起瓢。今天头顶掉几块碎石,明天边墙裂一条缝,你别看都是小打小闹,搁在隧道里头,一颗石子砸下来也能要人命。我天天跟在兄弟们屁股后面念叨,把支撑木架打密实点,安全第一,千万别拿命开玩笑。刘矮子嫌木头沉,嘴里嘟囔着抱怨,我朝他屁股就是一脚,让他少说废话保命要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第四天夜里,邪门的事找上了门。

那晚轮到我们工班值夜,我带着六个兄弟进洞接班。隧道里头黑得像墨汁染过,全靠头顶那几盏矿灯撑着,光柱打出去,也就照个十来米,再往里就是张着大嘴的黑洞,深不见底。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好不容易到了作业面,我习惯性地举起矿灯清点人数。一、二、三、四、五、六——

我揉了揉眼皮,又数了一遍。

身边明明只站着六个人,加上我,统共应该是七个。可那灯光圈里头,硬生生多出一条人影,数来数去都是八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内容易引起不适,请谨慎点击观看

“哪个站后头?”我扯着嗓子冲后面喊了一喉。

洞里头回声嗡嗡,就是没人搭腔。

“后头的!报数!”我心里头直打鼓,又吼了一声。

死一般的寂静。我猛地举起矿灯往身后扫过去,灯光划过,最后面那个影子猛地一晃,像水滴落入热铁板,瞬间没了踪影。就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后背刷地一下冒出一层白毛汗。我是班长,主心骨,绝不能慌。我只能死命按住心头的忐忑,宽慰自己说,肯定是看花眼了,洞里头灯光忽明忽暗,影子拉长缩短,多一个少一个实属正常。

兄弟们也像被掐了脖子的鹌鹑,没人吭声。我眼角瞥见走在我后面的刘矮子,脚步迈得那叫一个勤快,恨不得整个人贴到我背上,就差没把我衣服扯破了。

第二天白天,我特意提了两斤老白干,找了老工头周大爷喝茶掏心窝子。周大爷六十好几的人了,解放前给国民党也修过路,一辈子在山肚子里的洞子里打转,什么离奇事没见过?他听了我的遭遇,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压低声音说了句:“娃儿,你碰到‘蹲着的’了。”

我愣住了,问他这“蹲着的”是哪路神仙。

周大爷吧嗒着烟嘴,语气沉得像灌了铅:“这洞子里头,有个蹲着的黑影。你往里走,它就往后缩;你停下,它也跟着停。始终跟你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你看不清它的脸,喊破嗓子它也不应。碰到这东西,记住,别追,别怕,权当没看见。”

我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东西到底是个啥?”

周大爷叹息一声,眼神幽深:“解放前这地界是棒老二的窝子,活埋过路人是家常便饭。到底埋了多少冤魂,谁也说不清。你们打隧道,一镐头一镐头把地底下的东西掘开了,人家在那下面闷了这么多年……”

话没点透,我肚子里跟明镜似的。

临了,周大爷神色肃穆地交代了我三条铁规矩:进洞前,必须先扯开嗓子喊一声“干活的借过”;洞里头绝对不许骂脏话;不管啥时候,绝不许一个人落单走最后。

我回去把这规矩一字不落跟全工班交了底,大伙儿面上点头如捣蒜,心里头怕是没几个信邪的。刘矮子还嘻嘻哈哈地打趣:“班长,你也是老革命了,怎么还搞起封建迷信那一套了?”

我眼珠子一瞪,指着他的鼻子骂:“信不信由你,规矩要是坏了,老子拿撬棍敲你!”

接下来的十来天,日子就像在刀尖上走,怪事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

先是夜里那钻机莫名其妙自己转悠。白天我们打好炮眼,装好炸药,人撤得干干净净。夜班的人一进洞,好家伙,钻机嗡嗡地转得正欢!根本不是人开的那种架势,倒像是有啥东西不小心碰了开关。值班的老李头跑来找我,牙齿直打哆嗦,说半夜三更听见洞子深处有动静,像有人在拿着铁钎凿石头,叮叮当当,时断时续,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带人举着灯进去查勘,作业面上确确实实多了几个新凿的眼儿,可那绝不是我们的手艺!我们用的钻头和那眼儿根本对不上号。我伸手摸了摸眼儿边缘的石粉,还带着人体体温似的余热。

黑影更是夜夜准时报到。夜班进洞,矿灯往里一照,十来米开外,总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蹲在地上。像个人,可比正常汉子矮去半截,弓着身子,两只手死死抱着膝盖,就像在寒风里瑟缩着取暖。

你往前迈步,它就往后缩;你加快脚步,它也跟着溜得飞快;你放慢脚程,它也跟着磨蹭。始终像根鱼刺卡在喉咙,离你十来米远。你喊哑了嗓子,它连个回响都不给。你咬牙去追,连它的衣角都摸不着。你要是停下来回头看,它也定在那里,纹丝不动,像块生了根的石头。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换班交接。两拨人在洞口碰头,按例点数。白天班七个,夜班七个,满打满算十四个活人。可每次数,硬是能数出十五个来!多出来的那个,总是默默站在队伍最后头,低垂着脑袋,看不清五官眉眼。你要是搓搓眼睛,专门回头再数一遍,又是十四个了,仿佛刚才只是眼花。

刘矮子这回是真扛不住了,脸白得像刷了层糨糊。他拉着我的袖口,声音跟秋风里的树叶一样抖:“班长,我夜里进洞,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人拿冰块贴着。我回头看,啥也没有,可就是听见有人喘气!”

我拍拍他肩膀让他稳住,他反倒抓得更紧了:“不是我自己吓自己!我真听见了,那呼吸声就在我后脑勺,喘得又轻又急,呼哧呼哧的……就像……就像被啥东西死死捂着嘴,喘不上气来啊!”

这话听得我脊梁骨一阵阵发寒。可我是这帮兄弟的主心骨,这口气绝不能泄。

我再去求周大爷,老爷子问是不是坏了规矩,我拿人头担保绝对没有。周大爷叹了口气,像个看透世事的老僧:“熬着吧。这洞子一天不打穿,它们一天不会走。”

我追问缘由,老爷子望着远处的山头,字字千钧:“它们也是被堵在里头的,出不来啊。你们打隧道,它们比你们还急,那是急着找条活路呢!”

第十九天夜里,老天爷终于把底牌掀了。

白天隧道里塌了一回方,虽说不算大,但也压折了两根碗口粗的支撑木,我们一帮人灰头土脸清理了半天。我心疼兄弟们,让大伙儿多歇了一个钟头,夜班这才晚点进洞。

进洞前,我依照规矩,冲着黑漆漆的洞口大喊一声:“干活的借过!”

洞里回声荡漾,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唯独没有应答。我举着矿灯打头阵,带着六个兄弟往里摸。

走到白天塌方那段,我停下脚步,招呼大伙儿仔细检查支撑木。就在这时,矿灯的光柱像被什么挡了一下,前面出现了那个黑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内容易引起不适,请谨慎点击观看

这次截然不同!以前它总在十来米开外躲着,这次竟然离我们不到五米!它就蹲在白天塌过方的那个土坑里,缩在支撑木架子底下,黑压压的一团,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我钉在原地,身后几个兄弟也瞧见了,个个倒吸凉气。偌大的隧道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撞击胸腔的心跳声。

“走。”我咬着后槽牙挤出个字,带着大伙儿绕过塌方段,硬着头皮往里走。

走出二十来米,我下意识回头一瞥,那黑影竟跟过来了!依旧在五米远的地方,像块狗皮膏药,蹲着,死死盯着我们。

“班长……”刘矮子拽我袖子,带上了哭腔,“它跟咱们进来了!”

“别回头,往前走!”我压低声音吼道。

又熬了几十米,终于到了作业面。我安排兄弟们各就各位,自己站在后头当门神。我故作镇定地用矿灯往回一照——黑影不见了!

我刚想松一口气,刘矮子猛地发出一声惨叫:“班长!上头!”

我像被电击般猛一仰头,矿灯直直打向头顶的支撑架。那黑影,竟蹲在横梁上!它趴在木头横梁边缘,低垂着头,就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夜枭,死死盯着我们!

那一幕,成了我这辈子挥之不去的烙印。矿灯惨白的光打上去,那东西的轮廓清晰得刺眼——它蜷缩着,瘦骨嶙峋,像一具枯干的骷髅外头裹了层发黑的皮囊!两只胳膊细如干柴,毫无生气地耷拉在横梁两边。我看不清它的脸,但它低头的姿态,分明就在挨个审视我们,那种被绝望包裹的审视,比恶鬼更让人胆寒!

“撤!”我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七个汉子扔下家伙什,拔腿狂奔,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我断后压阵,跑到塌方那段时,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矿灯骨碌碌滚出去,啪嗒一声,灭了。

隧道瞬间被死黑吞没,连一丝光亮都没留下。

我趴在泥地里,手脚发软,怎么也撑不起身子。就在我正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呼吸声。

极轻,极促,像被巨石压住了胸膛,濒临窒息的喘息。呼哧,呼哧,呼哧……就跟刘矮子描述的一模一样,像有人死死捂住它的嘴,它拼了命想要撕开一条缝喘口生气!

我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立,冷汗瞬间湿透脊背。我疯狂伸手摸索矿灯,摸了两把全抓了泥。那喘息声越来越近,我甚至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气,直逼我的面门,不到一尺的距离!

“干活的借过!”我几近崩溃,咬破了舌尖吼出这句话!

喘息声戛然而止。

死寂中,一两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漫长。紧接着,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出不去……”

就这三个字,像是从地府裂缝里挤出来的悲鸣,又哑又涩,带着无尽的绝望。

我手终于碰到了矿灯,拼了老命拍了两下,灯亮了!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照过去,前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石壁。

我连滚带爬冲出洞口,外头月光如水,兄弟们瘫坐一地,脸色比月光还白。刘矮子趴在草丛里干呕,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我颤抖着点了人数,一、二、三……七个,一个没少。

第二天,我红着眼拦住所有兄弟,谁也不许进洞!我直奔工地指挥部,把事情原原本本捅到了天灵盖。指挥长半信半疑,还是派了个技术员跟我下去探个究竟。

技术员老赵,戴着副厚底眼镜,典型的知识分子,对神神鬼鬼那一套向来嗤之以鼻。他拎着手电筒跟我进了洞,径直走到塌方段,敲敲打打查勘支撑木。

“王班长,你们这支撑木简直就是拿命开玩笑!”老赵眉头拧成了疙瘩,敲着横梁说,“这木头底下全被掏空了,塌方时泥石被水冲走,上头悬着块几吨重的石头,就靠这几根烂木头顶着。再来一次小塌方,你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说着,顺手将手电筒往横梁上头的石壁一照。

“哎,你们过来看。”

我凑上前。横梁顶上的石壁黑乎乎一片,本以为是大自然的岩痕,老赵伸手刮下一层黑灰,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脸色瞬间骤变。

“这是松烟!”他声音发紧,“烧松脂留下的烟灰,绝不是天然生成的!”

他把手电筒光圈扩大,往更高处照去。石壁上赫然出现一大片烟灰,黑压压的,上头竟刻着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是用指甲或碎石硬生生抠出来的,若不细看,绝对会被当成石头的纹理。

老赵眯着眼,凑近了辨认,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全是人名。一个挨着一个,十几个,有的名字旁边还刻着地名——“永川”“荣昌”“内江”,全是成渝沿线的地方。那都是活生生的人,走过的路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内容易引起不适,请谨慎点击观看

最底下,刻着一行字,字迹极大,却浅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刻字的人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民国三十一年 被棒老二关在此处 出不去”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距离我们打隧道,整整八年!

老赵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手抖得像筛糠:“王班长,这哪是什么鬼怪!这是解放前被土匪活生生关在洞里的苦命人啊!他们被堵在里面,出不去……”

我像被抽干了力气,呆立在原地。看着石壁上那些刻痕,耳边全是那句“出不去”。那不是什么鬼话,那是八年前,一群普通人在黑暗里绝望挣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留下的绝笔!

指挥部闻讯火速调来人手,沿着石壁后面奋力掘开。挖了十几米,终于凿开了一个被乱石死死封住的暗洞。里头散落着十几具白骨,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旁边还留着烂掉的草鞋、缺了口的破碗片、半截磨秃的木棍。

那些白骨,无一例外全是蜷缩的姿态,膝盖死死顶着下巴,双手环抱着小腿——他们在用最后的姿势,等待着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他们,就是蹲着的黑影。

我把这事带给了周大爷。老爷子听罢,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旱烟,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它们不是要害你,是想让你看见。你不把洞打通,它们就永远只能蹲在那儿。”

我们继续打那条隧道。进洞前,我依旧扯着嗓子喊那句老规矩:“干活的借过!”只是这一次,我在后面咬着牙加了一句——

“我们打隧道,带你们出去!”

那之后,黑影再也没出现过。

1952年,成渝铁路全线通车,四川大地终于有了第一条属于自己的铁龙。我后来又陆陆续续修了宝成线、成昆线,一辈子在深山老林里跟石头打交道。如今九十多岁了,偶尔做梦,还能听见风枪在石头上突突的声响。

那个蹲着的黑影,我再也没见过。那声“出不去”,却始终刻在我心坎上。你说那是灵异也好,临终的遗言也罢,我听见的,是真真切切的绝望与哀求。

我们能做的,就是抡起大锤,把隧道打穿,把路铺平。成渝铁路通车的那天,不光是通了车,更是给那些旧社会的苦命人,通了一条能重见天日的路。他们终于不用再蹲在黑暗里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娃娃们。记着,这世上有些事,怕是没有用的,得用心去听,用手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