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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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雍正皇帝在圆明园临终前,把皇四子弘历叫到床前,拉着他的手说,你弟弟弘昼虽然行事荒唐,但你以后绝不可杀他。

这个故事在茶馆里被说书人讲了上百年,听的人无不感叹,帝王家也有手足深情。

但老达子翻了一圈起居注、实录和当事人的私人日记之后,发现这事儿大概率是老百姓自己编的。倒是那个常年停放在和亲王府院子里的漆黑寿棺,更值得说道说道。那口棺材的主人还活得好好的,他只是每天都在排练自己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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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大清最会装疯卖傻的王爷弘昼,是怎么靠着一口棺材活了下来的~

雍正驾崩那个夜晚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圆明园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在很多野史小说中,雍正的驾崩被描绘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侠客刺杀的说法。但清代官方档案的记录很清楚:雍正的离世极其突然,史书上只用了两个字,暴崩。

翻开当时负责辅佐政务、后来成为顾命大臣的大学士张廷玉的《自撰年谱》,那一夜的惊心动魄跃然纸上。八月二十二日夜,漏将二鼓,大约晚上九十点钟,张廷玉刚准备脱衣服睡觉,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急促敲门,传旨急宣。等他赶到圆明园西南门,三四个内侍已经等在那里,脸色煞白。

进了寝宫,张廷玉一看就吓坏了,雍正已经病入膏肓。

随后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大学士鄂尔泰等人也陆续赶来。众人仓皇请安之后,只能退到阶下屏息等候。药石无灵,到了二十三日子时,这位乾纲独断的帝王就走了。

从病重到驾崩,前后不过两三个时辰。当时在场的不仅有弘历、弘昼,还有好几位手握重权的亲王、大学士和内大臣。在这样多人在场、高度制度化的公开场合,雍正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更没有不合规矩的空间,去单独拉着弘历的手说悄悄话。

更重要的是,大清的继位程序有极其严苛的法度。根据《清实录·世宗宪皇帝实录》卷一百五十九的记载,雍正驾崩后,遗诏是由庄亲王允禄、大学士鄂尔泰等人共同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取出,当众宣读的:

宝亲王皇四子弘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今既遭大事,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在这份决定帝国命运的正式交代里,除了确立弘历的继承人地位、嘱托重臣辅政,对皇五子弘昼,连一个字都没有提。

所谓的床前密语,在政治史实面前根本站不住。皇权交接从来都是冷酷、精密、不带私人温度的。雍正的暴崩把弘历推上了权力的巅峰,同时也把同样年轻的弘昼推到了一个充满杀机的边缘。

从这一天起,兄弟之间的关系彻底变了。弘昼必须独自面对那个一夜之间掌握了自己生杀大权的亲哥哥。

昨天的书斋同伴,今天成了你的君王

昨天的书斋同伴,今天成了你的君王

很多人以为乾隆登基后对弘昼极尽纵容,但这种纵容的背后,是一道道随时能让人粉身碎骨的隐形红线。

权力交替之初,年轻的弘昼大概还没真正搞明白君臣两个字的分量。在雍正年间,兄弟俩还是同在上书房读书的伙伴,甚至能跟太监同桌吃饭。但乾隆一坐上龙椅,往日的温情瞬间被政治规矩绞杀干净。

清代笔记《竹叶亭杂记》卷一记录了一桩旧事。雍正朝时,总管太监苏培盛深受恩宠,常跟庄亲王允禄并肩而坐、谈笑风生,甚至在圆明园的九州清宴殿里,还能跟当时的宝亲王弘历、和亲王弘昼同桌进膳。

乾隆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这种不分尊卑的行为来了一记重锤。他下了一道措辞极其严厉的谕旨,痛斥苏培盛等人狂妄骄纵,并警告说,以后谁再敢妄自放肆,直接正法。

这道谕旨表面上是整饬太监,实际上是给所有王公宗室立规矩:以前那种手足围坐、不分尊卑的日子,彻底结束了。从今往后,他是君,旁人是臣。

生性骄傲的弘昼,很快就一头撞上了这堵墙。

一天,乾隆命弘昼监试八旗子弟。到了傍晚,考试还没结束,乾隆也没退朝。弘昼觉得时间太晚了,径直走到乾隆座前,请皇帝去吃饭。乾隆觉得这些考生平时太拖沓,需要磨一磨,没答应。

弘昼这时候大概是平时那股子骄傲劲儿上来了,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冲着乾隆质问了一句:

上疑吾买嘱士子心耶?

意思是,您是怀疑我在收买人心吗?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万籁俱寂。买嘱士子心,在清代皇权语境中是绝对不能碰的政治死穴。当年康熙朝九子夺嫡时,八阿哥胤禩就因为在朝臣和读书人中威望过高,被康熙扣上柔奸性成、妄蓄大志的帽子,最终落得凄惨结局。弘昼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种话,等于把皇权最敏感的神经放在火上烤。

乾隆当场没有发作,冷冷地摆驾回宫了。退朝后,军机大臣傅恒立刻找到弘昼,劈头盖脸就骂:这哪里是做臣子应该对皇上说的话?弘昼如梦初醒,吓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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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弘昼就来到养心殿,脱帽免冠,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请罪。乾隆看着眼前浑身发抖的弟弟,冷冷地吐出一句:

昨朕若答一语,汝身应粉齑矣!

昨天朕要是接了你一句话,你现在已经是一堆粉末了。

这不是恐吓,这是大清皇帝对同胞弟弟最真实的警告。

万两黄金和十颗东珠

万两黄金和十颗东珠

经历过正大光明殿的生死惊魂,弘昼彻底想通了。在皇帝哥哥的眼皮底下,任何政治上的作为都是在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想活命,就得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废物。

事实上,乾隆在物质上对弘昼是非常大方的。登基之初,为了做足兄友弟恭的姿态,他做了一个让京城瞩目的决定。根据《啸亭杂录》卷六的记载,乾隆把雍正帝当年做雍亲王时积攒的所有旧资产,一次性全部赏给了弘昼。

雍正经营潜邸多年,家底丰厚不用多说,弘昼一夜之间就成了大清帝国最有钱的王爷。

按照《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五十一的规定,和硕亲王每年的法定俸银是一万两,禄米一万斛。当时一个普通七品知县的年俸银才四十五两。一万两银子加一万石粮食的制度保障,再加上雍正潜邸那笔庞大到没法估量的遗产,弘昼手里的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

这还不算完,他的冠服顶戴待遇也到了宗室的极限。按照《清史稿》卷一百三的记载,皇子亲王的朝冠规格极其尊贵,冬用薰貂或青狐,顶用金龙二层,饰东珠十,衔红宝石。这顶朝冠上的十颗东珠,在等级森严的服饰制度里,代表着仅次于皇帝和皇太子的品级。

但这一座金山银海,说白了就是一份皇权单方面开的买断合同。朝廷用极其奢华的物质,彻底买断了一个天潢贵胄在政治上的所有可能性。

大清设有专门监察皇族成员的宗人府,职责就是掌皇族之政令、议其罪罚。在宗人府的严密监视下,宗室王公只要有一丁点违制、逾礼的行为,就会立刻遭到弹劾和严惩。

大清的法度给宗室子弟划定了一条清晰的跑道:朝廷用万两黄金、十颗东珠把你高高捧起,让你享尽富贵,但代价是必须拿政治生命去交换。你只能做个在金山银海里消磨岁月的富贵废人。一旦把手伸向朝堂,宗人府的严刑峻法就会变成夺命的枷锁。

弘昼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看懂了这本账。既然皇权用真金白银买断了他的政治前途,那他索性把废人这条路走到极致。那些多得花不完的银子,他不拿去结交任何一个朝臣,也不拿去接济任何一个八旗子弟,而是全部砸在了各种荒唐、怪诞的自我贬损上。

一口棺材、一场活丧

一口棺材、一场活丧

想在多疑的乾隆面前演好一个废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弘昼的荒唐不是天生的,是他从小在宫廷里摸爬滚打,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清稗类钞》里有个细节很说明问题。弘昼小时候在上书房读书,天资不如哥哥弘历,每次做功课、背书都拖后腿。帝师朱轼对弘历说,弟弟还没完成功课,做哥哥的怎么能不留下来等他?于是每次都得等弘昼把功课做完,兄弟俩才一起下课。

这个童年的细节很关键。它让弘昼摸索出了一条生存法则:在天赋绝顶、事事要强的哥哥面前,扮演天赋不够的弱者,反而能唤醒对方心中的恻隐。要是表现得比哥哥还聪明,那他早就成肉中刺了。

除了自己摸索,弘昼还得到了一个高人的言传身教——怡贤亲王允祥。弘昼八岁那年患了一场重病,命悬一线,全靠十三叔允祥赐药才活了下来,雍正因此特意命令弘昼称允祥为王父。

允祥是九子夺嫡惨烈斗争中的幸存者,也是雍正朝唯一得享尊崇和善终的亲王。他的生存哲学就八个字:极致谦卑,鞠躬尽瘁。把所有锋芒都收起来,把所有功劳都归皇帝。

弘昼深受十三叔的影响。但到了乾隆朝,皇权更加集中,皇帝疑心更重,光靠谦卑已经不够用了。弘昼必须在十三叔的基础上升级手段,从谦卑升级为更极端的自污和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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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出格的事,就是给自己办丧事。

正史《清史稿》白纸黑字记载,弘昼有一个奇特癖好:好丧仪。他经常对人说:

人无百年不死者,奚必忌讳?

意思是,人反正都得死,有什么好忌讳的?他把所有的丧礼规矩都自己亲手制定,在亲王府里搞起了活出丧。每当他兴致上来,就换上那身绣着蟒纹的朝服,端端正正坐在王府院子中央。面前停放着那具漆黑锃亮的硕大空寿棺,院子周围摆满了纸糊的鼎、彝、盘、盂。他命令府里的护卫、奴仆、丫鬟全部跪在地上,披麻戴孝,围着棺材和祭坛大声哭号,就像他真死了一样。

而弘昼本人呢,穿着朝服,在一片凄惨的哭丧声中,坐在棺材旁边大口吃着祭祀用的猪肉,端起酒杯喝得酩酊大醉。看着满地跪地哀号的奴才,他反而以此为乐。

外人都觉得他疯了。但乾隆看了,心里大概比谁都踏实。清代金圣叹在评点《水浒传》柴进收留江湖亡命时,有过一句很到位的夹批:柴进是前代子孙,朝廷所忌。其所以放荡不羁、招纳亡命者,非有异志也,实以自污而避祸也。盖不如此,朝廷安能容之?

弘昼也是一样。他富甲天下,如果去礼贤下士,结交满汉大臣、八旗将领,那脑袋早就搬家了。所以他必须把钱花在最没用、最荒诞的事情上。他要告诉哥哥:我整天只跟死人的玩意儿打交道,我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对活人的权力游戏一点兴趣都没有。

就因为这个,他还干过一件更离谱的事。《啸亭杂录》卷六记载,他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居然在朝堂上公然动手殴打深受乾隆宠信的军机大臣、一等公讷亲。

在大清朝,公然殴打军机大臣是极其严重的罪名,按律法宗人府早该严惩了。但乾隆知道后,假装没看见,根本没追究。

朝廷上的大臣们从此都怕弘昼,没人敢去招惹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通过殴打重臣,他向乾隆递交了一份政治投名状:我就是个仗势欺人、没脑子、粗暴愚蠢的纨绔子弟,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在朝廷里结党营私,更不可能威胁皇权。

老达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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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五年,和亲王弘昼病逝,得享善终。他的子孙在乾嘉年间世袭爵位,大富大贵,香火延绵。

回头看那具停放在和亲王府院子里的漆黑空棺材。弘昼用一辈子的荒唐,给自己和子孙换来了平安。那些活出丧、打重臣、装疯卖傻的日子,每一件都是他精心算计过的。

民间传说里雍正临终嘱托的那句不可杀他,不过是老百姓面对冰冷政治时一厢情愿编出来的温情戏。帝王之家哪有什么天生的免死金牌,弘昼的免死金牌,是他自己一口一口吃祭肉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