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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今年2月1日起开始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在助力新时代文化强国建设的同时,也引申出长久以来被悬置的问题:究竟“谁”是读者?读者在“哪儿”?这个时代又需要怎样的读者?本期“现场”栏目邀请三位青年学者,分别从概念内涵、群体类型、接受影响等角度重审“读者”及其复杂构成。也是在重新辨识“读者”的基础上,这个时代文学别样的形态面貌逐渐浮出水面。——顾奕俊(浙江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讲师)

今天需要怎样的读者

邱田

文学在数字智能时代面临新的危机与挑战,无处不在的媒介对文学阅读产生了深度影响,人工智能写作又带来了新的问题,而当下关于文学的讨论,往往集中于创作一端或批评一端,例如这个时代作家如何写作,批评家怎样评判。然而,在这场持续进行的对话中,真正的阅读对象——广大读者常常被忽略了,即便提及也容易被当作背景而非主体来谈论。我们谈论文学的困境,谈论文学性的危机,却很少追问:这个时代为何需要读者?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读者?

当我们把视角从创作、批评转向读者时,许多关于文学性的困惑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读者不是文学活动中的被动接受者,恰恰相反,读者的感知方式、阅读习惯、审美趣味的变化,正在深刻地重塑文学的形态,成为当代文学发展的一种新变。今天谈论文学,谈论全民阅读,我们首先需要重审阅读的时代危机,而这危机的核心,正隐藏在读者的变化之中。

● 读者感知规制的变化

数字媒介时代,读者的文学感知规制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结构性的变化。以当下新媒介文艺的具体文类为例:微短剧追求“三秒一反转”,脱口秀追求“五秒一爆梗”。在这些文类背后,隐含的是一种全新的叙事逻辑:作者从一个“深度时间”的创作者,变成了“瞬间引爆”的内容生产者。反转很重要,爆梗很重要,是因为它们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捕获读者的注意力,提供即时性的满足。

而今这种逻辑正在深刻地侵蚀文学经典阅读。当我们谈论文学性、文学价值、文学经典时,我们面对的是“慢速”的文学。一部优秀的长篇小说,往往有大量的景色描写、大量的心理刻画,它需要读者沉浸其中,缓慢推进,在延迟满足中获得意义的沉淀。这种阅读体验与微短剧、脱口秀形成了根本性的对立。

与青年学生交谈会发现一个令人警醒的现象:他们面对长篇文学作品时,常常“读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读,而是“读不了”——当阅读需要持续的时间和注意力投入时,他们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想要快进,想要倍速。这不是意志力的缺失,而是认知结构的改变。快消逻辑通过高频的刺激,重塑了今天读者的注意力结构,导致许多人丧失了处理复杂叙事、进入文学经典的能力。

这种变化在具体阅读行为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今天一些人阅读《红楼梦》时,可能会以《甄嬛传》的方式进行解读,将复杂的人物关系简化为宫斗逻辑;当《呼啸山庄》的电影上映时,不少读者开始用“虐恋CP”的网文模式来理解原著经典,将其降格为某种情感类型的范本。余华的《活着》在网上退居其次,取而代之的是“潦草小狗”这样的网络梗,作家的形象、作品的意涵,都被简化为可供传播的符号。

这种解构值得警惕。当玩梗消解了悲剧性,当即时满足替代了深度体验,经典化就面临普遍的困境。快消逻辑把一切都转化为、降维为可供消费的“梗”,并使之成为主导的话语模式,进而重塑了读者整体的文学感观。我们正在失去一种能力——耐心地、沉浸地阅读一部复杂作品的能力。

警惕读者感知规制的深层重塑,因为这也是阅读面临的时代危机。

● 文学标准的再制定

如果说“警惕”是对现状的诊断,那么“重建”就是对出路的探寻。重建的核心,是标准制定权的问题。传统的文学经典化过程,依靠的是专业读者——批评家、学者和编辑。这些人经过长期的学术训练,拥有判断文学价值的象征资本。他们通过专业的批评实践,定义什么是好的文学,什么作品值得进入经典的行列。这套机制当然并非完美,但它至少保证了文学判断的专业性和相对稳定性。

然而今天,这种象征资本正被算法资本所取代。标准制定权之争变得日益显性化:当我们看到百万销量由短视频带货决定,看到网络榜单被算法推荐左右,谁才能定义什么是真正好的文学?

算法的逻辑是流量逻辑,它关心的是点击率、停留时间、转化率。这种逻辑与文学价值之间并无天然的对应关系。一部作品能够在算法中获得推荐,只说明它符合了某种流量机制,而非它具有某种文学品质。但问题在于,当算法成为最主要的“选书人”,当短视频成为最主要的“推荐渠道”,读者的选择空间实际上被极大压缩了。读者以为自己是在自由选择,实际上不过是在算法预设的选项中进行选择。

这种变化导致了标准的混乱。尤其是在“鉴抄”这类争议中,读者之间也很难取得共识,因为缺乏非常明确的判断标准。网络平台的文艺评论多引用算法、流量、网文的发表规则,传统的文学专业标准与商业生产之间的同与异是什么?文学真正的核心判断又是什么?这些标准与原则还没有被厘清。

在当下的语境中,文学价值和文学审美如何重塑?这要求专业批评实现范式的转型。批评者不能只关注“院子里高墙上四角的天空”,满足于小圈子内的专业对话。我们需要在坚持专业性的同时,进行通俗化的转译——不是降低标准,而是扩展传播。事实上,专业内部一些变化正在发生,比如《当代作家评论》开始录制播客,学者开始制作文学类视频,专业批评正在尝试进入大众的媒介生态。

这种转译和对话是必要的。如果我们只满足于专业圈内的自我言说,就永远无法摆脱与大众读者脱节的状况。我们需要发展出一套适用于数字时代的价值体系——既能回应算法时代的新问题,又能坚守文学价值的基本判断。这不是对算法的屈服,而是在算法主导的时代重建文学判断的自主性。

● 大众与文学的融合

新大众文艺时代,创作者和读者彼此相融。过去的阅读者早已兼任创作者,近年来备受关注的素人写作即最佳例证。除了身份主体的相融,这种时代融合也指向大众性与文学性的关系,而素人写作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这种关系的窗口。

非专业写作者从自身经验出发,用朴素的语言记录生活、表达情感,这种写作天然具有大众性。它打破了专业写作的壁垒,让更多人的声音得以被听见,这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特征。

但与此同时,素人写作也面临考验:文学性是否充沛?未来是否具有足够的生长空间?当素人写作在网络层面野蛮生长时,往往以故事见长,缺乏足够的文学性。这时的读者主要是网络受众,传播靠的是话题性而非文学品质。然而,当这类作品走入“庙堂”出版发行,当编辑介入提升其文学性时,受众或者说读者反而可能窄化:作品受到专业研究者关注,却丧失了一部分大众读者。

这种现象值得深思,即大众性与文学性并不天然统一,两者之间存在着动态的张力。如果只有大众性而缺乏文学性,作品可能一时获得关注,但难以持久;如果只追求文学性而忽视大众性,作品又可能陷入小众的困境,无法发挥其公共价值。

素人写作的未来,以及更广泛的新大众文艺的未来,需要关注文学性与大众性的融合。这种融合不仅仅是文本层面的,也是跨媒介层面的,更是读者受众层面的。我们须关注如何在保持鲜活经验的同时提升文学品质,琢磨怎样在不同的媒介形态中保持文学的核心价值,还需研究在不同平台与不同传播路径中,应当怎样实现读者群体的交融。

● 读者的时代意义

在媒介迭代、算法主导、AI崛起的时代,读者不再是文学活动的被动一环,而是文学命运的决定者。作者可以“已死”,读者必须“永生”。

文学需要读者,因为读者才是文学意义的最终实现者。一部作品无论多么优秀,如果没有阅读与回应,文学只是沉默的文本。读者是文学价值的守护者和文学创新的推动者,因为读者的趣味、读者的需求、读者的变化,都在倒逼文学“时时生长、更新、创造”。

读者的珍贵性超越了以往任何时候。在即时满足成为主流、倍速观看成为习惯的时代,能够为一部作品驻足、沉浸和思考的读者必然是文学的知音。在算法成为常态、流量变成标准的网络环境下,能够做出独立判断的读者,必然是文学价值最可靠的评判者。

AI时代,我们更需要在新的媒介中重新激活文学作为“人的文学”的永恒价值,这种文学由人创作,为人阅读,关乎人的经验与命运。我们需要在技术与流量的裹挟中为文学找到新的可能。而这一切,最终都指向读者,因为阅读始终是一种具身性实践,阅读需要身体的在场、时间的投入以及情感的共鸣。换言之,今天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读者,文学就会成为什么样的文学。

(作者系电子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