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后,西宁街头来了个牵骆驼的蒙古装汉子,满脸风尘,说话却先冒出一句蒙语。
他衣衫破旧,像从草原深处逃出来的奴隶。可他要找的,不是饭,也不是钱。
他要归队。
一九三七年三月,祁连山雪厚得没过脚踝。廖永和拄着一根木棍,右腿旧伤发沉,左一脚右一脚踩在雪窝里。
他是红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九团二营副营长,倪家营子突围后,部队急行军,他一步慢,步步慢。
雪把脚印盖住了。
山沟里,他遇到十一个掉队的同志。十二个人,多半带伤,手里只有三支枪、十二发子弹。
他们往西追。后来才知道,队伍已奉命转向,越追越远。
干粮吃完了,廖永和把路边捡来的牛羊皮骨砸碎,用雪水煮。锅里冒着白气,碗里没有几口能咽下去的东西。
四月初,苏里一带的河沟岩洞里,十二个人挤在干草上。清早,洪指导员看见东坡有人影,提枪出去。
一声枪响。
洪指导员倒下了。廖永和和一位班长抓枪冲出洞口,班长也倒下,子弹从廖永和胯下穿过,打进左膝。
八天后,他醒来,想坐起,手刚撑住地,腿上像被刀绞。他看着围在身边的战友,撂下一句:“你们别守住我了,快找部队去吧!”
没人走。
他又狠下心,说不如抬块石头把他压死,省得再挂念。洞里一时只剩哭声。
最后,十四岁的小通讯员何建德留下来。大家叫他火娃子。
小何每天砸骨头、烧雪水,把烧糊的皮子煮成汤,一口一口喂给廖永和。洞口风一灌进来,他就把干草往伤员身上拢。
四十多天后,一个会几句汉话的蒙古族老大娘来了。她弯腰看了看洞里的两个人,问他们是什么人。
廖永和撑着身子告诉她:“我们是共产党的军队,是打蒋介石、打马步芳、马步青到这儿来的。”
第二天,老大娘的儿子送来黄米、麦面和盐。那只布袋放在洞口,廖永和盯着看了很久。
可救命的人,也挡不住头人。
小何被拉去做奴隶。廖永和躺在蒙古包外,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被人拖走,手指抠进地上的土里。
他自己也成了放羊人。早晚半碗炒面,腿断后走不快,羊群一散,管家的皮鞭就落下来。
他逃过,不止一次。
一九四二年,草原上蒙哈武装冲突,小部落被冲散。廖永和离开头人,靠放羊、做零工活下去。
德令哈附近,他遇见蒙古族姑娘格民。她父亲病故,哥哥死在冲突里,母亲和妹妹也散了。
两个流落的人,用两块毡片搭起一个小帐篷。一九四四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夜里,廖永和常坐在帐篷口,看柴达木的月亮。他汉话一点点生疏,蒙语却越来越顺。
可他心里还记得一面旗。
一九四九年九月,德令哈传来消息:青海来了人民解放军,西宁解放,马步芳跑了。
他借给头人牵骆驼的机会,走到塔尔寺。大会上干部讲什么,他听不懂,只听出“减租减息”。
秧歌队一出来,镰刀斧头红旗迎风一亮,他猛地站住了。
这就是他的队伍。
他找到湟中县委书记,又被介绍到西宁见廖汉生。可眼前这个人,穿蒙古装,说蒙语夹汉语,手里没有证明。
当场不能收留。
廖永和往外走,眼里的光暗下去。他边走边说,想党盼党,党来了又不认他,不要他,他只好回去当奴隶。
第二天,有人把他找回去,让他进青海省青年干部训练班。到一九五〇年三月,他重新回到党组织生活里。
五月,廖永和结业,去都兰县德令哈区当区长。那片让他放过羊、挨过鞭子的草原,成了他工作的地方。
很多年后,他回到安徽金寨安度晚年。那个石洞里给他喂骨汤的火娃子何建德,也在甘肃肃北当过乡长,后来任副县长。
十二年雪路,终于走回来了。
西宁的屋门口,那个穿蒙古装的红军副营长低头理了理衣襟,抬脚迈进训练班的门,身后的风沙还没落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