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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卡尔·古普塔(Shekhar Gupta)

编译|宋可馨

编译审核| 刘星君

本期编辑| 宋可馨

本期审核| 朱依林

编者按

本文聚焦印度选举政治中日益固化的宗教分野——穆斯林选民已不再是印度人民党胜选公式中的关键变量,并在政治权力结构中被明显边缘化。根据近期邦级选举结果,即便在穆斯林选民占比较高的西孟加拉邦、阿萨姆邦,印人党也能够在不推出穆斯林候选人的情况下赢得大量席位。同时,奉行世俗主义的反对党则被推入“穆斯林政党”的标签陷阱。当前,印度穆斯林面临的困境并不能通过两种既有路径解决:一是被动支持“最有可能击败印人党”的候选人,以换取最低限度的安全感;二是由穆斯林自建政党、推选自身领袖。前者无法真正改善穆斯林的处境和政治代表性,后者则可能进一步分裂“反印人党联盟”的票源,放大印人党的政治优势。作者认为,印度世俗主义的未来不能仅寄托于穆斯林的防御性投票,也不能依赖穆斯林自我隔离、单独组党式的政治路径。真正可行的出路在于出现新的开明领导力量,与足够多的印度教徒建立新的政治联盟。印度的宪法世俗主义本就是由印度教多数共同选择和支撑的政治原则,维护这一原则的责任,也必须由印度教徒共同承担。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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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印刷报》

大约七年前,我曾在《国家利益》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为《对莫迪领导的印度人民党(BJP)乃至整个印度而言,穆斯林真的重要吗》,如今,再次提出这个问题正当其时。

根据最近邦级选举的结果,尤其是在穆斯林占选民人数30%以上的西孟加拉邦和阿萨姆邦,这个问题依然如故,甚至更加复杂。答案也愈发令人困扰。从政治层面来看,可以得出的结论是:与2019年相比,如今穆斯林群体对莫迪-沙阿领导的印人党而言,其重要性已远不如前。

在西孟加拉邦和阿萨姆邦,印人党此次赢得了三分之二的席位,却没有推出一名穆斯林候选人。相反,在阿萨姆邦获胜的24名反对党候选人中,有22人是穆斯林。这其中,国大党赢得的19个席位中有18个是穆斯林。

在西孟加拉邦,新当选的293名议员中有40人是穆斯林。其中,34人来自草根国大党(TMC),约占该党80个席位总数的45%。因此,实际上,在这两个穆斯林人口最多的邦(查谟和克什米尔并非邦级行政单位)中,穆斯林群体被排除在权力结构之外,被清洗出局,并且实际上成为对抗印人党的唯一反对力量。令人讽刺或矛盾的是,他们的领导人仍然是印度教徒。而且他们在与印人党的斗争中都是失败者。

这些选举标志着印人党与世俗政党之间的分歧已完全建立在印度教-穆斯林的分野之上。以喀拉拉邦为例,在联合民主阵线(UDF)新当选的102名议员中,有30名穆斯林和29名基督徒。尽管得知穆斯林在喀拉拉邦至少获得了应有的席位令人欣慰,但必须清醒认识到:印人党如今会将此作为“少数群体统治”的证据加以利用,以此争取印度教选民的支持,并分化喀拉拉邦的基督徒群体。

在全国范围内,印度第18届人民院(联邦议会下院)共有24名穆斯林议员,仅占4.42%,而穆斯林群体在全国选民中的比例超过15%。在第16届和第17届人民院中,穆斯林议员人数分别为22人和27人。然而,这一数字乍看之下令人意外,但实际情况并不那么出人意料。除1980年和1984年穆斯林分别赢得49个和45个席位(占比分别为9%和8.3%)外,人民院中穆斯林议员的比例一直徘徊在5%左右。但穆斯林以往在联邦内阁组织中一直拥有可观的席位——即使是瓦杰帕伊内阁,也有西坎德尔·巴赫特(Sikander Bakht)这样的穆斯林部长级高官。

穆斯林曾担任过总统、副总统、人民院副议长等重要职位,偶尔也出任武装部队及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如今,这类职位中已无穆斯林的踪影。目前,印度没有穆斯林首席部长;查谟和克什米尔已成为联邦直辖区。全国仅有一名穆斯林邦长,那就是比哈尔邦的赛义德·阿塔·哈斯奈(Syed Ata Hasnain)中将。在近100名中央政府秘书名单中,卡姆兰·里兹维(Kamran Rizvi,负责重工业)是唯一的穆斯林。目前32位最高法院法官中,艾哈桑丁·阿曼努拉(Ahsanuddin Amanullah)大法官也是唯一的穆斯林。最后一位穆斯林首席大法官阿尔塔马斯·卡比尔(Altamas Kabir)已于2013年7月19日退休。

一方面,这份数据会给人一种印度穆斯林被整体边缘化的印象,但这一说法需要加以限定。如今,有越来越多的穆斯林进入关键行业:医学、法律、学术界、科学、软件、银行业,当然还有娱乐与新闻媒体。公务员系统与武装部队(包括军官学院)录取的穆斯林人数也在上升。因此需要明确的是:穆斯林代表性缺失仅局限于政治领域。

我在2019年写过同一主题的专栏文章,其标题取自我1999年与时任印度人民党领导人、学者兼意识形态发言人、前联邦院议员巴尔比尔·旁吉(Balbir Punj)的一次对话。他曾短暂与我共事于《印度快报》集团,为《金融快报》撰稿。旁吉于上月离世。

1996 年瓦杰帕伊政府仅执政 13 天便倒台,1999 年,他领导的第二届政府又在人民院以一票之差失去多数席位,旁吉对此怒不可遏。

旁吉感到沮丧的是,在当时,所有依靠穆斯林选票的政党,都不愿接纳印人党。

这就是穆斯林群体在“谁能统治印度、谁不能统治印度”这件事上所拥有的否决权。而莫迪-沙阿时代,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这些事实带来了三个重要结论:

其一,印人党的竞争对手,也就是所谓的世俗政党,正越来越像“穆斯林政党”,尽管它们的领导人全是印度教徒。这正是印人党希望反对派所处的境地。印度教徒与其他群体的比例对他们而言是 80 比 20,占据绝对优势。而且他们还会在选定地区继续针对基督徒做文章。

印人党已经拿下果阿,而喀拉拉邦的布局仍在推进之中。他们有的是耐心和时间。在印度东北部,他们已经与基督教群体建立起稳固且融洽的联盟。在所有这些邦中,印人党都没有要求禁止牛肉。正因如此,全印穆斯林协会 (AIMIM)领导人阿萨杜丁·奥瓦西(Asaduddin Owaisi)用一句“北方邦的牛是妈,果阿邦的牛真香”来嘲讽印人党的虚伪。

一些仍依赖穆斯林选票的“世俗”政党,如今甚至对哪怕看似在为穆斯林发声的行为都变得小心翼翼。例如由印度平民党(AAP)执政的政府在沙欣巴格(Shaheen Bagh)抗议活动及随后爆发的教派骚乱期间便是如此。由于害怕被贴上“亲穆斯林”的标签,他们始终选择避而远之。

这就把挽救印度世俗主义的重担完全压在了穆斯林群体的肩上。这一负担沉重、不切实际且极不公平。按照印巴分治遗留的逻辑,穆斯林社群分散各地,在重要选举区域中并不占人口多数。

如今,人们劝说穆斯林把票投给最有可能击败印人党的候选人,仅仅是寄望于这样做能让他们自身获得人身安全保障。在一个健全的世俗民主国家里,这种诉求低得令人绝望。正如萨查尔委员会(the Sachar Committee)报告所揭示的,这种策略对穆斯林群体毫无助益。事实上,这份报告之所以成为玛玛塔·班纳吉(Mamata Banerjee)的动员口号,正是因为它揭露了穆斯林在西孟加拉邦左翼政权治下处境何等凄惨(编者注:2005年,印度曼莫汉·辛格政府设立萨查尔委员会,由前德里高等法院首席法官拉金德尔·萨查尔主持,负责调查印度穆斯林的社会、经济与教育状况。委员会于2006年提交并公开报告。这份报告指出,穆斯林并非“少数族群政治”中过度受照顾的群体,恰恰相反,他们在教育、就业、银行信贷、政府代表性和公共资源获取等方面长期处于不利地位。草根国大党领导人玛玛塔·班纳吉后来以此报告为政治资源,攻击西孟加拉邦的左翼政权,争取穆斯林选民支持)

真正应当承担责任的,是那些“世俗”政党。它们需要与足够多的印度教徒建立广泛联盟,以获得胜选所需的得票份额。过去,印地语腹地政党曾通过按种姓切分印度教选民、拉拢足够大的种姓集团来实现这一点。但如今,这座基于种姓联盟的政治堡垒已经被莫迪和沙阿攻破。

那么,在这一问题上,谁还有新的办法?国大党显然远未做到。它如今的状态,就像高速公路上一只惊慌失措的野兔,被迎面疾驰而来的卡车车灯照得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奥瓦西(Owaisi)则提出了另一个思路:穆斯林应组建自己的政党,并推选自己的领导人。这是不可持续的,因为整个印度并非昔日的海得拉巴。如果穆斯林群体另行组党,反而会成为放大印度人民党政治优势的最大助推器。值得注意的是,自真纳(Muhammad Ali Jinnah,全印穆斯林联盟领导人、巴基斯坦国父)之后,印度的穆斯林再也没有把某位穆斯林政治人物视为自己的全国性领袖。他们一直寄望于印度教领导人——从尼赫鲁—甘地家族,到北方邦和比哈尔邦的亚达夫家族,再到玛玛塔·班纳吉,以及在左翼仍具影响力的地区依靠左翼政党。这种策略有效吗?并不完全有效。但穆斯林从未像现在这样远离权力结构。

印度的穆斯林、印度教徒与世俗主义者都需要重新思考。作为人数上处于劣势的少数群体,穆斯林对自身政治处境的恐惧,可追溯至赛义德·艾哈迈德爵士(Sir Syed Ahmed,19世纪英属印度最重要的穆斯林思想家,主张穆斯林接受现代教育、改善与英国殖民政府的关系,同时警惕多数制政治可能导致穆斯林在印度教多数面前被边缘化。其思想被视为近代印度穆斯林政治意识形成的重要源头之一),并最终导向了巴基斯坦的建立。至于这一历史进程究竟让谁受益、又让谁受损,则是另一个有待讨论的问题。

为便于理解,不妨想想巴基斯坦和以色列,虽然把这两个国家归为一类有些奇怪。一个是伊斯兰共和国,另一个是犹太复国主义国家,但两者都实行比例代表制,尽管运作方式不同,但都保障了少数群体的一定席位。这有点类似于“按人口比例,享相应权利”的原则,即按照群体人口规模赋予相应代表权。

印度作为一个世俗共和国,实行的是“得票最多者当选”的简单多数制,因此,期待选举产生的代表席位与各群体人口比例相对应并不现实。但问题在于,现实中确实存在代表性缺口与结构性失衡。

解决这一问题的唯一途径,是出现另一个开明的领导者,与足够多的印度教徒群体建立新联盟。印度的印度教徒选择了宪政世俗主义,维护这一选择的责任也落在他们肩上。任何有公信力的印人党挑战者,都需要与他们建立信任。

作者简介:谢卡尔·古普塔(Shekhar Gupta),印度著名记者、《印刷报》杂志主编,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持续报道印度及全球重大事件。

本文编译自《印刷报》2026年5月9日的文章,原文标题为Muslim voters no longer matter to BJP. Only a new Hindu-led coalition can challenge Modi-Shah,原文链接为:https://theprint.in/national-interest/india-muslims-modi-shah-bjp-congress-secularism/2926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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