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冬天格外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带着实打实的刺痛。腊月二十九,离过年只剩最后一天,城里的大街小巷早就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忙着扫尘备年,处处都是热闹的年味。
我原本以为,这个除夕,我会和往年一样,守在城里暖和的楼房里,等着年夜饭上桌。可父母一句回老家看看,我们一家三口便踏上了归途。
我是岳海英,那年二十七岁,在城里定居多年,老家的村子,我已经好几年没踏足了。车子驶离市区,柏油路慢慢变成平整的乡间水泥路,再往前,就是熟悉的乡间土路。
窗外的风景一点点褪去城市的喧嚣,高楼换成了连片的田野,光秃秃的杨树立在田埂边,萧瑟又熟悉。父母坐在后座,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眼神一直望着窗外,像是在捡拾散落多年的旧时光。
父亲说,马上过年了,得回去看看隔壁的张叔张婶。我小时候在村里长大,爸妈常年在外务工,大半童年时光,都是隔壁张家人照看着。
张叔手巧,会修农具,也会编竹筐,我小时候的小竹篮、小风车,全是他亲手做的。张婶更是心软善良,爸妈不在家的日子,我三餐常蹭在她家,热汤热饭从未亏待过我。
后来我上学搬家进城,父母也陆续在城里安家,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只逢年过节偶尔打个电话问候。
这些年,只听说老两口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儿女都在外地安家,常年不回村,偌大的农家院,就只剩两位老人守着。
车子停在村口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枯草、柴火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瞬间拉回我的童年。
老家的院子早已落了一层薄灰,院墙的砖缝里长满了杂草,看着荒芜了不少。简单收拾片刻,父母便提着提前备好的米面油和年货,拉着我往隔壁走。
张家的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干干净净,只是太过冷清,没有半点过年的热闹。
张婶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手里攥着针线,慢悠悠缝着一块旧布。看见我们进来,她愣了几秒,随即慌忙站起身,眼角瞬间弯出褶皱,眼里亮闪闪的。
“你们怎么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许多,背也驼了不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利落爽朗的模样。
张叔从屋里走出,头发已经花白大半,走路微微有些跛,是早些年下地干活落下的病根。他笑着招呼我们,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真切的欢喜。
那一天,狭小的农家小屋第一次有了烟火气,父母和两位老人坐在炕边唠嗑,从庄稼收成聊到邻里琐事,从儿女近况聊到岁月变迁。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搭两句话,心里酸酸的。
我才真正发觉,他们是真的老了。曾经能扛得起百斤粮食、手脚麻利的两个人,如今连起身走动都变得迟缓。偌大的院子,平日里只有他们两两相对,日出而坐,日落而息,日复一日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儿女在外忙碌,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逢年过节,别人家烟火满堂、笑语声声,他们家只剩冷清寂静。
张婶拉着我的手,掌心粗糙干裂,布满了常年劳作的厚茧。她一遍遍摩挲着我的手背,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当年扎着小辫子,总跟在她身后跑,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婶娘喊着。
说着说着,她眼神暗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海英啊,你们还能回来看看我们,真好。这院子太静了,静得有时候怕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我转头看向父母,看见母亲眼眶泛红,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父亲也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陪着两位老人贴春联、扫院子、劈柴火。父母主动帮他们检修了家里的电线,换掉了老化的插座,又仔细检查了取暖的煤炉,生怕他们冬天取暖出意外。
我帮着擦玻璃、收拾屋子,冷清的小院,一点点被年味填满。黄昏的时候,炊烟袅袅升起,饭菜香气漫满院子,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年味,从来不是高楼里的精致年夜饭,而是故土故人,是久别重逢的温暖。
夜色渐深,乡下的夜晚格外安静,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两位老人再三挽留我们留宿,说村里的年,比城里踏实。我们便应了下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再返程回城。
夜深人静,我和父母回到自家老院。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小的电暖器,空气冷得发僵。我们三人围坐在桌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谁都没有先开口。白天的热闹褪去后,心底的酸楚和沉重,尽数涌了上来。
最先说话的是母亲,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老张两口子太可怜了,一辈子为儿女操劳,老了却落得孤零零两个人。冬天怕冷没人管,生病没人照看,连个说话的人都少。”
父亲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格外低沉:“做人不能忘本。当年咱们家最难的时候,不是他们处处帮衬,海英小时候没人照看,咱们也不能安心在外干活。这份情,咱们记了一辈子。”
我低头看着冰凉的桌面,想起张婶落寞的眼神,想起院子里空荡荡的寂静,想起他们盼亲人归、却常年落空的期盼。
这些年,我们过得安稳顺遂,在城里安家立业,日子富足安稳,却渐渐忘了故土的恩人,忘了他们正在孤独中慢慢老去。
我们逢年过节只会打个电话问候,自以为算是尽了心意,却从没想过,老人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几句客套的祝福,也不是昂贵的年货,而是有人陪伴,有人惦念。
沉默了许久,父亲掐灭烟头,抬眼看向我和母亲,语气坚定:“我有个想法,过完年,咱们把老房子收拾出来,以后每年春秋、节假日,常回来住。平时多过来照看老张两口子,帮衬着做点事。”
母亲立刻点头,没有半点犹豫:“不止是照看。他们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开人,以后家里的米面粮油、日常用药,咱们全包了。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咱们第一时间回来照应。儿女不在身边,咱们就替他们儿女尽一份心。”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日渐老去的父母,忽然心里通透又温暖。我郑重地点头,一字一句说道:
“我同意。以后我有空就回来,多陪两位老人说说话,帮他们打理家事。小时候他们疼我护我,现在换我们守护他们。”
那一晚,在腊月二十九清冷的乡下老屋,没有热烈的争执,没有犹豫的纠结,我们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做了这个决定。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初心,最纯粹的感恩。
第二天大年三十,我们陪着张叔张婶吃完热腾腾的饺子,才依依不舍返程回城。车子驶离村子时,我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小院,门口的两位老人站在寒风里,不停朝我们挥手,身影单薄又温暖。
2018年的这个腊月,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却彻底改变了我们一家人往后的生活。从那以后,我们不再是逢年过节才匆匆回一次老家。春日踏青、秋收农忙、节假日闲暇,我们总会抽空回乡。
我们帮两位老人修缮房屋、打理田地,陪他们吃饭聊天、散步唠嗑。他们的晚年,不再是孤零零的守望,而是多了我们一家人的陪伴与惦念。我也终于明白,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名利浮华,而是知恩图报的本心,是久念不忘的温情,是人间最质朴的善意与相守。
那年腊月二十九的深夜,那个平凡又郑重的决定,让我们守住了恩情,也守住了心底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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