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庆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三瓶茅台,心里头美滋滋的。

昨天侄女李婉从贵阳回来,一进门就笑嘻嘻地递给他一个手提袋:“叔,客户送我的,我不喝酒,您拿去喝吧。”

他打开一看,三瓶飞天茅台,品相完美,连包装盒上的烫金字都亮闪闪的。

“这……这得多少钱一瓶?”李国庆手都抖了。

“管它多少钱呢,您喝就是了。”李婉摆摆手,去逗堂屋里的小侄子了。

李国庆在单位干了十五年,还是个小科长。上个月他们局的副局位置空了出来,他眼馋得很,可论资排辈他排第三,前面还有两个老资历。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缺的不是能力,是“表现”。

这三瓶茅台,不就是老天爷递过来的梯子吗?

他咬咬牙,第二天一大早就把酒拎到了王局长的车上。王局长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国庆啊,太客气了。”推了两下,也就收下了。

李国庆回到办公室,手心全是汗。他安慰自己:侄女送的,又不是我花钱买的,不算行贿吧?顶多算借花献佛。

那天他心情极好,中午还加了个鸡腿。

可这份好心情只维持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李国庆,王局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秘书小周的表情有点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国庆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是不是王局嫌酒少了?还是有人举报了?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脚步却不敢停。走廊很短,但他走得腿发软。

敲门进去的时候,王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赫然摆着那三瓶茅台。包装已经打开了,酒瓶被拿了出来,一字排开。

李国庆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王局,我……”

“你先别说话。”王局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这三瓶酒,你哪儿来的?”

“我、我侄女送的。”

“你侄女叫什么?”

“李婉。”

王局长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李国庆接过去一看,是一张酒类鉴定报告,红戳盖得明明白白:送检样品为假冒伪劣产品。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该酒使用工业酒精勾兑,饮用可能导致失明甚至死亡。

李国庆的脑子嗡了一下。

“国庆啊,”王局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我昨晚本来想开一瓶尝尝,幸亏我老伴说先放着。今天早上我让后勤的老孙帮忙看看,他是行家,一看就知道不对。拿去鉴定,果然是假的。”

“王局,我真不知道这是假酒!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送您啊!”李国庆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知道你不知道。”王局长叹了口气,把三瓶酒重新装回盒子里,“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没送给我,你自己喝了,或者你家里人喝了,出了事怎么办?”

李国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局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国庆,你来局里十五年了吧?工作兢兢业业,我都看在眼里。你想进步,我理解。但是走这种路子,不对。”

“是是是,我糊涂……”

“这三瓶酒我替你处理掉。回头你跟我说实话,你侄女在贵阳到底是做什么的?客户送假酒,这不是害人吗?”王局长顿了顿,又说,“另外,关于副局的位子,局党委会实事求是,凭能力说话。你回去好好工作,别想这些歪门邪道。”

李国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局长办公室的。他只记得自己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侄女的号码。

“小婉,你昨天送我那三瓶茅台……”

“怎么了叔?好喝吗?”

“那是假酒!工业酒精勾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李婉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什么?假酒?不可能啊,那是我们公司张总亲自送我的,说是他存了十年的好酒……”

李国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们张总为什么要送你酒?”

又是一阵沉默。

“……他想追我。”李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拒了他,他非要送,我就拿回家了。叔,我真的不知道是假酒,对不起对不起……”

李国庆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荒唐过。

他想起王局长最后那句话:“凭能力说话。”

是啊。他想走捷径,结果差点把自己走进坑里。侄女想拿酒讨好他,客户想拿酒讨好侄女,一环套一环,环环都是假的。

唯一真的,大概就是王局长没追究他的那份宽容。

当天下午,李国庆在全局大会上被点名表扬了——王局长说:“李国庆同志主动上交三瓶疑似假冒名酒,为局里的食品安全意识做出了表率。”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李国庆面红耳赤地坐着,屁股像坐在钉板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主动上交”,那是东窗事发。

下班后他一个人开车回家,路过那家他经常光顾的小酒馆,停下来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对着灯光看了看,仰头一口闷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烫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这是真的酒,不是假酒,喝了不瞎也不死。

他忽然觉得,这杯二锅头的滋味,比那三瓶茅台——哪怕是真茅台——都要踏实得多。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问他:“李科长,今天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李国庆笑了笑,把找回的零钱塞进口袋:“没事,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还没瞎。”

老板娘没听懂,但也不追问,笑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李国庆推开门走出去,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人间烟火的咸味。他抬头看了看天,什么星星都没有,灰蒙蒙的一片。

可他的心里,反倒比任何时候都清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