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让我卖了陪嫁的店铺给他弟开公司,我卖了,钱转到我爸账上了李薇把转账成功的截图发到家庭群里的时候,她丈夫正端着茶杯从书房走出来。

“卖了?”周涛问。

“卖了。”李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两百三十万,买家全款,手续都办完了。”

周涛难得露出笑容,端着茶杯走过来要搂她,说:“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小宇那边急用钱注册公司,你这个当嫂子的帮了大忙。”

李薇没躲,也没回应。她端起自己面前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店铺是她妈留下来的。

李薇的母亲在她大二那年查出胰腺癌,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七天。太快了,快到李薇到现在都没办法回忆那段时间的细节,只记得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她经常在半夜惊醒以为自己还睡在医院的长椅上。母亲走之前把名下一间店铺过户给了她。铺面不大,在老城区的步行街边上,四十二个平方,但位置好,从她记事起就租给一家卖包子的,每个月租金稳定进账。母亲说,薇薇,这个铺子给你,以后不管嫁什么人,这个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这是母亲这辈子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她嫁给周涛,婚礼上婆婆话里话外暗示她把这间铺子卖了,加进婚房首付里,买个大的。李薇当时说了一句话,婆婆再没提过这茬。她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想让我留着。”

婆婆脸色不好看,但周涛打了圆场,说薇子留着就留着,租金也是收入。那天的气氛算不上融洽,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婚后李薇才发现,周涛这个“通情达理”是分对象的。

周涛在一家私营企业做销售总监,收入不低,但开销更大。车要开四十万以上的,表要戴浪琴的,应酬请客从来不让别人买单。他的工资卡交给李薇管,但每个月刷出去的信用卡账单,常常比他工资还高。李薇用自己的工资填过不少窟窿,她没说什么,她觉得两口子过日子,计较这些伤感情。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的,是周涛对小宇的态度。

小宇是周涛的亲弟弟,比他小八岁,今年二十六。周涛父母老来得子,对小儿子溺爱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小宇大专毕业换了七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四个月。他每次辞职都有理由——老板不行、同事不行、客户不行、天气不行、地铁太挤不行。去年他决定创业,说要开一家MCN公司,专门做直播带货。周涛一听高兴坏了,觉得弟弟终于上进了,拍着胸脯说钱的事哥来想办法。

李薇当时就问了一句:“他有经验吗?做过直播吗?写过商业计划书吗?”

周涛说没有,但年轻人嘛,闯一闯就知道了。

那之后小宇隔三差五来他们家。每次来都带一张嘴,吃完饭碗一推,往沙发上一躺,跟周涛聊他的创业大计。李薇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小宇说“哥,租办公室要钱”“哥,设备要钱”“哥,我要签一个主播,对方要三十万签约费”。周涛每次都说“哥想办法”,像一台不知疲倦的ATM机。

周涛最先想的是拿他们住的这套房子去抵押贷款。李薇死活没同意——房子是两个人一起买的,她出了一半首付,月供也是两个人一起还。她说你要是敢动这套房子,我们就把房子卖了分钱离婚。周涛被她的态度吓住了,消停了两周。

两周后,他把主意打到了李薇那间店铺上。

“你那个铺子空着也是空着,”周涛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书房看电脑,头都没抬,“租给人家一个月才多少钱?四五千?小宇那边要是做起来了,一年回本,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李薇当时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慢了。

“那是我的嫁妆。”她说。

“我知道,”周涛终于抬头了,“我又没说不还。等小宇公司赚钱了,你那个铺子的钱,还你。或者到时候给你买一个更好的,租更高的价。”

李薇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没有回答。

周涛继续说,声音大了一些:“李薇,你嫁到我们家三年了,小宇叫你一声嫂子,你总不能看着他有想法没办法吧?他现在年轻,正是拼事业的时候,你这个当嫂子的帮他一把,他能记你一辈子。”

李薇转过身,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三年了,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她嫁的男人。周涛长得不差,一米七八,浓眉大眼,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面,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但李薇忽然发现,他敲桌面的那个频率和她心跳的频率不一样,她心跳得很快,他的手指敲得很慢,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各自打鼓。

她说:“我再想想。”

周涛以为她说的是“我再想想”等于“我同意了”。他太习惯这样解读她的沉默了。

此后的半个月,周涛几乎每天都提这事。吃饭的时候提,看电视的时候提,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还要提一遍。他像一块牛皮糖,软磨硬泡,不达目的不罢休。他甚至把小宇带到家里来,让小宇亲口跟李薇说他的计划。小宇那天说了两个小时,什么供应链、什么流量矩阵、什么私域转化,李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就看着他弟弟说话时不停抖动的腿,和指甲里黑乎乎的一条泥。

婆婆也打了电话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慈祥和蔼得像在哄小孩:“薇薇啊,小宇是你弟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那个铺子放着也是放着,帮小宇一把,他以后不会忘了你的。”

李薇没吭声。婆婆又说:“你妈要是还在,也希望你过得幸福,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李薇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说,我妈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动那个铺子。我妈要是还在,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我妈要是还在——

但我妈不在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是八分三十七秒。她觉得那八分三十七秒把她三年的婚姻拆成了一地碎片。

最后松口的那个人,是李薇自己。

她跟自己说,算了,一个铺子而已,钱没了可以再赚,日子还是要过的。她跟自己说,周涛平时对她不差,生日送包,过节送花,吵架也是他先低头。她跟自己说,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她跟自己说了很多很多,说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复读机,反复播放同一盘磁带,磁带上写满了“算了”两个字。

她答应卖铺子。

周涛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要带她去吃法餐庆祝。李薇说不用了,在家吃吧。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都是周涛爱吃的。周涛吃得心满意足,一边吃一边打电话给小宇说钱马上到位。李薇看着他打电话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结婚三年了,周涛从来不记得她爱吃什么。

卖铺子的手续办得比李薇想象的快。买家是个做服装生意的中年女人,一看那个位置就拍板了。中介说这种地段是稀缺资源,多少人等着要。李薇听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签合同那天,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铺子。四十二平米,卷帘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门口那棵法桐比她小时候粗了两圈。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从铺子门口经过,指着那个包子铺说,薇薇你看,那个卖包子的阿姨就是用这个铺子供她儿子读了大学。

李薇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点开了父亲的微信。

“爸,那个铺子我卖了。”

她父亲回得很快:“你想好了?”

李薇没回这条消息。她拨了父亲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父亲的声音有点哑:“薇薇,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跟爸说。”

李薇靠在法桐树干上,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小时候蜡笔盒里那支用得最短的天蓝色蜡笔。她吸了一下鼻子,说:“爸,我没事。钱我转你账上,你先帮我保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父亲只说了一个字。

两百三十万,李薇分两笔转进了父亲的账户。一笔一百万,一笔一百三十万。转账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转完以后她截了图,把截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妈的”。

她没跟周涛说钱转到了她爸账上。

周涛问过一次,说钱到账了吗?李薇说到了。周涛说那你转给小宇没?李薇说还没,在等银行处理。周涛说那你快点啊,小宇那边等着签合同呢。李薇说好。

然后她就不说了。

周涛等了三天。三天里他催了不下十次,从一开始的“催一下银行”到后来的“你到底转没转”,语气越来越不耐烦。第三天晚上,他终于绷不住了。

“李薇,你到底在搞什么?”周涛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大了三个度,“小宇那边真的急等用钱,你拖来拖去什么意思?”

李薇正在喝汤,闻言慢慢放下碗。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周涛。

“钱我卖了,”她说,“但我没转给小宇。”

周涛愣住了。

“我转到我爸账上了。”

周涛的脸色变了。他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像一只被突然拧住脖子的公鸡,张着嘴说不出话。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玻璃:“你疯了?你凭什么把钱转给你爸?那是卖铺子的钱!小宇等着用!”

李薇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很想笑。但她没笑。

“那个铺子是我妈的,”她一字一顿地说,“她生前说了,那是给我的,谁也拿不走。周涛,你让我卖,我卖了。但钱给谁,我自己说了算。”

周涛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这是在耍我!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钱给小宇对不对?!”

李薇也站了起来。她比周涛矮了一个头,但此刻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高过。

“对,”她说,“我从来没打算把钱给你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

她拿起手机,打开周涛和小宇的聊天记录——那些她趁周涛洗澡时翻到的记录——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你想看看你弟弟真实的‘商业计划书’吗?”

屏幕上,小宇在微信里跟周涛说:哥,钱到手以后我先还三十万网贷,剩下的咱们一人一半,你别跟嫂子说。

周涛的脸色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