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刚砍断最后一根荆条,他就看见荒村的土坯院里, 妇人正弯腰磨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这是北宋天圣年间,齐鲁平原的青石峪。

陈石头是峪口村的樵夫,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 日落前挑着柴担下山,换点米粮养活老娘。

这天山里起了大雾,又赶上连日大雨冲毁了山路, 他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

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光了, 眼看天就要黑了,心里正着急, 忽然看见前面的山坳里,露出几间土坯房的屋顶。

他心里一喜,连忙朝着那几间房子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个废弃的荒村, 大部分房子都塌了,只剩下三间土坯房, 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只有最中间的那间房子,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没有一根杂草。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磨刀石前, 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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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的头发用一根蓝布带扎着,背对着他, 看不清她的脸。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寂静的荒村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石头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半天, 还是轻轻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

“大姐,打扰了。我是峪口村的樵夫, 迷路了,想讨碗水喝。”

妇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当她抬起头的那一刻,陈石头手里的柴刀 “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妇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 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 要老很多。

可她的眉眼,却和陈石头记忆里的那个人, 一模一样。

陈石头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死死地盯着妇人的手,她的左手手腕上, 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小时候,为了救他, 被狼咬的。

“姐……”陈石头的声音哽咽着,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妇人也愣住了,手里的菜刀“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着陈石头,眼睛慢慢睁大, 眼泪也涌了出来。

“石头?你是石头?”

陈石头点了点头,再也忍不住, 冲过去抱住姐姐,放声大哭。

“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找了你整整十五年啊!”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十五年的思念,十五年的牵挂,十五年的寻找, 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十五年前,青石峪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冲毁了整个村子。

陈石头的爹娘为了救他们姐弟俩,被洪水冲走了。

当时陈石头才八岁,姐姐陈桂英十三岁。

姐弟俩在洪水里失散了,陈石头被路过的货郎救了下来, 带回了峪口村,被好心的王阿婆收养。

从那以后,陈石头就一直在找姐姐。

他走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逢人就打听姐姐的下落, 可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他以为姐姐早就不在人世了,没想到竟然在这深山荒村里, 遇到了日思夜想的姐姐。

陈桂英擦了擦眼泪,拉着陈石头走进屋里。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给陈石头倒了一碗热水,又拿出几个玉米面窝头, 让他先垫垫肚子。

陈石头一边吃着窝头,一边听姐姐讲这些年的经历。

原来当年她被洪水冲走后,被一个路过的老樵夫救了下来。

老樵夫无儿无女,就把她收为养女,带着她来到了这个荒村。

后来老樵夫去世了,陈桂英就一个人守着这个村子。

她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地,种点玉米和蔬菜, 平时上山砍柴,拿到山外的镇上换点盐和布。

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

“我也一直在找你,”陈桂英摸着陈石头的头, 眼里满是心疼,“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了。

没想到老天爷有眼,让我们姐弟俩还能再相见。”

陈石头看着姐姐粗糙的手,看着她脸上的皱纹, 心里又酸又疼。

“姐,这些年你受苦了。跟我回家吧, 我现在能养活你了,再也不让你受这份罪了。”

陈桂英摇了摇头,说:“不了,我在这里住惯了。

这里有我爹的坟,还有我这些年的念想。

我走了,他们就孤单了。”

陈石头知道姐姐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 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也不再勉强,只是说:“那我以后经常来看你。

我给你带米,带面,带油盐酱醋。

我帮你砍柴,帮你种地,再也不让你一个人 在这里受苦了。”

从那以后,陈石头每天上山砍柴,都会绕到荒村来, 帮姐姐挑水、劈柴、种地。

有时候他会带着老娘一起来,老娘和姐姐相处得很好, 就像亲母女一样。

荒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冷冷清清的样子了。

院子里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还养了几只鸡 和一只大黄狗。

每天傍晚,都会传来姐弟俩说说笑笑的声音。

这天傍晚,陈石头又来到了荒村。

姐姐正坐在院子里的磨刀石前,磨着那把菜刀。

夕阳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石头走过去,接过姐姐手里的菜刀,说: “姐,我来吧。你歇会儿。”

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菜刀, 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姐姐坐在旁边,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大黄狗趴在他们脚边,摇着尾巴。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

陈石头看着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身边的姐姐, 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少年, 这里永远都是他的家,姐姐永远都是他最亲的人。

磨刀的“沙沙”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在寂静的山坳里,温柔地回荡着,岁岁年年, 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