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腹地的群山,从来不是凌厉的风景。层峦叠嶂如静浪奔涌,岁岁年年,温柔地托住山坳深处那方无名村落。乡人从不刻意冠它名分,只简简唤作“峪”。风雨山雾磨平了尘世的称谓,却磨不灭一方水土的温度。我便是从这深山褶皱里走出来的孩子,是山风打磨温润的一粒石子,骨血深处,一半是山野泥土的清冽腥气,一半是人间炊烟的温热醇香。

这里的山,是苍老而宽厚的。无刀劈斧削的峥嵘,只有层层叠叠的苍绿铺展,像老者布满褶皱的手掌,托举着世间最朴素的人间晨昏。黎明的天光最是温柔,顺着山尖的缝隙缓缓流淌,先吻醒树梢的露珠,再漫过斑驳的红瓦泥墙,最后轻落孩童的睫眉之上。那光线柔软温润,一如母亲的掌心,将清贫的童年,细细烘成了余生最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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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的日子,自带清苦底色,如同沂蒙煎饼,粗粝入口,微涩藏香。老屋藏在林木掩映之间,红瓦经岁月浸润沉为褐红,泥墙爬满岁岁枯荣的青藤。门檐垂落的旧玉米,随风轻摇,是山野最沉默的念想。屋内无半分鲜亮浮华,磨得发亮的八仙桌,温热的土炕粗布。

陶罐里常备的粗盐,竹筐里半成的布鞋,寻常器物,静默承载着一家人的烟火生计。父母佝偻的脊背、结满老茧的双手,在贫瘠的土地上反复耕耘,一锄一落,刨出四季收成,也刨出人间最踏实的担当,这寻常劳作,便是山野间最动人的生命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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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黄昏,藏着最治愈的人间烟火。日落山凉,晚风习习,全村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明灭的烟袋星火,散落暮色,堪比漫天疏星。乡人闲话农事家常,语调温缓,与蝉鸣蛙鼓相融,漫过山坳。孩童嬉笑追逐,清脆的笑语惊扰暮色、温柔晚风。这份热闹,不喧嚣、不张扬,褪去尘世浮华,只剩最纯粹的人情味,是霓虹万丈的都市,永远复刻不了的安心。

后来我走出大山,站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抬头只见灰蒙蒙的天,再也寻不见那熟悉的炊烟。风里没了泥土的芬芳,耳畔没了蝉鸣蛙鼓,心底便涌起一阵涩味,像喝了没熬透的糁汤,眼眶发潮。我才恍然,那缕炊烟早已不是寻常烟火,它是家的模样,是故土的呼唤,是父母无言的牵挂,更是我灵魂深处扎下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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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红瓦换了青砖,土路铺了水泥,可藏在炊烟里的记忆从未褪色。人这一生,走得再远,总要有个念想,有个归处。于我而言,那萦绕沂蒙山间的炊烟,便是我心底最纯粹的守望。炊烟虽散,那份暖与念却穿越岁月,生生不息;就像沉默不语的沂蒙山,永远是我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最绵长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