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一定要在高考前给一个人打个电话,那我想:一定是爷爷。
每年高考前,栀子花飘香的时候,我就想起爷爷。
花盆放在阳台上,每天晚自习回来,爷爷就轻轻推开我的卧室门,说:
“花都开好了,让我宝贝孙女也闻一下。”
在我童年的印象里,很少有除了爸妈之外的人喊我“宝贝”。
但爷爷就是其中之一,即便我已经17岁了。
我从初中一年级下学期生了一场大病,高烧到40度。病愈后,家人决定不再让我住校。
可爸妈的工作都在外地,能照顾我的人只有爷爷奶奶。
起初他们应该也不想接这个担子,但我妈没办法了,只能登门去说服。最后达成协议:让我住在小姑家里。
这样算是两全其美:一来爷爷奶奶可以照顾我,二来他们可以帮小姑带孩子,那时表妹才2岁。
其实童年时期,我对爷爷的印象并不深刻,不觉得他是很亲近的人。
最直观的印象来自小学四年级:当时他已退休,据说在外地被返聘工作。
他极少给我打电话,却突然有一天打来,夸我成绩好,说要我保持努力,有困难可以找他。
对10岁的孩子来说,那番话只让我对他有了点印象,远谈不上深刻。
我对爷爷真正的感情,始于中学。
因为爸爸不在身边,爷爷代替了爸爸的职能。
在小姑家暂住的4年里,他管理我的学习成绩和心态,成了我唯一信任的人。
我想爷爷对我这个人产生感情,也是在那段时间。
高一刚开学,我的成绩从班级第6名直接掉到第30名。
我努力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数学和化学真的学不会,经常考不及格。
有一阵子我很想放弃自己,就躲在房间里用电脑下五子棋。
爷爷会悄悄借着浇花的名义来阳台——阳台和我的卧室之间有扇窗户——发现我在打游戏,他也不冲进来制止,只是轻轻叹气。
这样持续了一周。
有一天上学途中,爷爷找到我,说:“宝贝,如果你觉得你下五子棋能下个世界冠军,那你就去吧。”
这是他对我说过最严厉的一句话。
从此以后,我不再下棋,专心读书。
高二上学期,我选了文科,数学成绩依旧拉垮。
妈妈请了一位资深数学男老师来当家教,每周来两次。
爷爷提醒我,老师来讲课时尽量不关房门。
可有次我嫌外面电视声音太大,就把门关上了。
那一节课,爷爷从阳台上偷偷看了我们好几次——就怕男老师是坏人。
在多年寄人篱下的日子里,爷爷是家人之间关系的粘合剂。
他会悄悄把我拉到房间,对我说奶奶和姑姑性格强势,那样不好。他说人要有大将风度,小事情不要计较。
高中的晚餐通常只是简单的米饭配鸡蛋或冷面包,我不爱吃,习惯晚自习结束后回家再吃。
奶奶有时候太累了,不想给我做饭,也是爷爷凑在她耳边说:“给孩子弄个面条吧。”
小表妹总吵着让我陪她玩,甚至我上厕所她都要在门口等,我很烦,每次也是爷爷来开导我。
印象最深的是高一那年冬天。
班上有个男生喜欢我,每天给我写信,晚上还骑着自行车追着我说话。
我特别害怕,每天晚上看到他在校门口等我,就不敢出去。
爷爷觉得这事很搞笑:“有个男生陪你放学,我还更放心呢。”
可这句话没有缓解我的压力,于是爷爷就每天走到校门口等我,再慢慢陪我一起走回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爷爷是偏爱我的。
但长大后才知道,他的每一个孙辈都这样觉得。
他的一生都在帮助别人化解矛盾——帮助同事,帮助家人。
有时候宁愿自己吃点亏,也要顾全大局,把裂缝弥合。
他让我看到:在一个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的世界里,依然可以选择体谅;在利益和情绪把亲人分割成孤岛的时候,依然可以选择成为那座桥。
但很可惜,他的子女和孙辈,包括我,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
如今,又是一个栀子花开的季节。
花香年年都会有,爷爷的花却不会再开了。
但那又怎样呢?
那个曾在阳台上偷偷望向我的老人,早已把最珍贵的东西种进了我的心里——不是成绩单上的名次,不是人生路上的顺遂,而是无论身处怎样的境遇,都能记得:
曾有人把我当作宝贝,无条件地,长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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