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底,杭州净慈寺。
雨夜,山门已关。
几个便衣警察翻过院墙,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车漆在雨里泛着冷光。
带队的大队长看了一眼那辆车,跟身边人点了点头:“人在。”
他们摸到禅房门口,里面还亮着灯。
敲门的民警说查消防安全,屋里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门一开,数道人影涌进去,把正在打坐的监院惟迪法师按在地上。
手铐扣上的瞬间,这位平日德高望重的大和尚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问:“你们到底是谁?”
民警亮出证件,然后叫了一个他已经17年没听过的名字:徐心联
整个房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徐心联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就那么瘫坐在蒲团上,眼睛盯着墙上的佛像,再也没说一句话。
被带回审讯室后,他用一口熟练的九江话承认了身份,然后苦笑了几声:
“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这十几年我做了很多善事,捐款捐物,本以为能洗脱罪孽。其实我很早就想自首,可当了方丈以后,舍不得了。”
时间回到1994年7月27日晚上。
江西九江水泥厂工人王军民组了一个酒局,叫来了徐心联、郭亚兵、刘选金、张勇等六个称兄道弟的哥们儿。
酒过三巡,王军民开始讲计划:说他中学时跟同学徐敏打过架,对方踢了他一脚,现在他查出腰椎体结核,一定是那一脚留下的病根。
接着话锋一转:“海南那边发展前景好,哥几个要不要一起去闯荡?”
在座的人都动了心,但一提到背井离乡又有点犹豫。
王军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这有什么难的?咱们去杀个人,成了通缉犯后路就断了,家人也管不着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最先附和的是徐心联。他比王军民小四岁,一向对这个大哥言听计从,站起来跟其他人说:“大哥说得有道理,别犹豫了。”
那天晚上,王军民带着徐心联提前去徐敏家踩点,又买回来四把菜刀、两把三棱刀。
晚上十点左右,他们敲响了九江南站铁路宿舍徐敏家的门。
徐敏刚打开一条门缝,徐心联冲在最前面一刀劈了下去。
徐敏捂着喷血的伤口往阳台上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屋里的妻子胡瑛被惊醒,尖叫声还没传出去,就被后面冲进来的人按在沙发上,连砍了17刀。
徐敏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阳台护栏边上,朝楼下喊了几声。
王军民带着人追上去,围着他砍了56刀,人彻底不动了。
就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卧室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徐敏两岁的儿子徐思远被吵醒了。
王军民领着人冲进去,对着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砍了10刀。
一家三口,夫妻俩当场死亡,孩子重伤乙级,侥幸捡回一条命。
杀完人后,这伙人跑到九江市建材市场,把沾满血的衣服脱下来烧了,菜刀和三棱刀扔进路边池塘,然后分头逃跑。
案子在九江炸开了锅,警方动作很快。
两天之内,郭亚兵被抓,接着刘选金、郭劲、廖庆力先后落网。
审讯时,郭亚兵浑身哆嗦着把作案经过说了一遍,说完还问了一句:“警察叔叔,我还能回家吗?”
民警看着他,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家了。”
郭亚兵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几天前,他还在酒桌上跟着王军民拍胸脯说要干一番大事业,现在连回家看一眼爹妈都成了奢望。
五个落网的嫌犯里,王军民、郭亚兵等四人被判了死刑,廖庆力因为只负责开车放哨,判了15年。
徐心联跑了。
王军民被捕那天,徐心联就在不远处看着。
他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群便衣把王军民从大巴车上押下来。
他缩在墙角,嘴里发颤,眼眶里全是泪,想喊又不敢喊,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大哥被带走。
当天夜里,他躲在汽车站旁边的桥洞底下,蜷了一整夜。
第二天,顺着江水游到了湖北黄梅县。
那时候他的通缉令已经贴满了九江的大街小巷。
他不知道自己能往哪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庙里烧香,和尚们住在山里,与世无争,好像是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去了五祖寺,方丈看了一眼这个满身戾气的年轻人,婉言拒绝了。
他又走到天柱山脚下的三祖寺,跪在寺门口,不吃不喝不动,跪了整整一天。
方丈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他。
入寺以后,他像换了个人。
晚睡早起,包揽了所有脏活累活:扫院子、擦佛台、劈柴、挑水,从不多说一句话。
1995年2月,他请求剃度出家。
方丈问他为什么,他说:“为情所困,不如常伴青灯古佛。”
方丈给他取了法号:惟迪
从那天起,徐心联这个名字被埋进了土里。
一个叫惟迪的僧人,开始了他长达17年的赎罪之路,也可以说是逃亡之路。
他离开三祖寺去了九华山修行,又到厦门南普陀佛学院研读佛法三年,毕业以后四处云游,去过少林寺、五台山、峨眉山,甚至跨境到了缅甸。
一路上风餐露宿,靠化缘果腹,像是在用身体的苦行来抵消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2000年,他来到杭州净慈寺。
从最低阶的挂名僧人做起,花了11年,一步一步爬到监院的位置,同时还管着香积寺。
期间,他通过成人高考拿到了浙江大学的本科学位,2006年考下了建筑师二级证书。
他抄写的经文被拍卖到50万,他把钱全捐了;平日里定期资助贫困家庭,捐钱捐物从不声张。
惟迪法师在佛教界声望越来越高,经常代表寺院出国交流。
政府机关邀请他当政协委员,他每次都婉拒,理由是“出家人不宜抛头露面”。
其实他心里清楚,抛头露面就意味着被认出来的风险。
但他开着奥迪A6进出寺院,住着豪宅,手里握着寺院工程账户的签字权。
日子过得越来越像当年酒桌上王军民描述的那种风光。
他似乎忘了一件事:那些被他砍了56刀、17刀、10刀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2011年5月,全国公安机关开展追逃专项行动。
警方顺着线索摸到了净慈寺,又通过徐心联父母的证实,最终锁定了这位惟迪法师。
被捕后,徐心联在法庭上作了最后陈述:
“这17年来,每一天每一分钟,听到警笛声就害怕。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奢求原谅,为年少无知犯下的罪感到无比痛心。”
2012年6月13日,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徐心联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我翻完这个案子的所有细节,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徐心联这17年,到底是在赎罪,还是在求生?
他抄经、捐钱、做善事,帮助了很多人。
从行为上看,他确实做了好事。
但这些善行和他当年砍人的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真心忏悔才去行善,还是因为害怕被抓,才拼命用善行给自己涂一层保护色?
他在法庭上说“听到警笛声就害怕”。
这话可能是他整个17年最真实的注脚。
他怕的不是报应,是警笛声本身。
他不是在向佛祖忏悔,是在跟法律赛跑。
他修了17年的佛,渡了无数人,唯独没渡过自己。
你们怎么看这种逃亡多年又做了大量善事的人?
他的善行,能不能抵消当年的罪?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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