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贾宝玉是个极致的性情中人。
他喜聚不喜散,恨不得好朋友们长长久久地陪伴在一起,永远不要分离。他跟袭人说,若自己死了,希望姑娘们的眼泪能将他飘到无人幽静之处,从此再不托生为人。
每每读到这里,总忍不住心头发软。宝玉要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不过是人间一点真情罢了。
他爱所有美好纯真的人和事物,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美好的人同样爱着他,会为他流泪。
袭人自然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位爷又说疯话了。
这种“我以为你懂我”的错觉,像极了年少时的我们。
一、梨香院里的顿悟:原来不是所有人的眼泪都为我而流
那天,宝玉去梨香院找龄官听曲。
宝官玉官等人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唯独龄官不怎么搭理他,推说生病唱不了。
宝玉有些郁闷——他可是贾府少有的少爷,平日里对女孩子呵护备至,从不摆臭男人的架子,女孩子也都喜欢和他玩。
他是真诚待龄官的,为何龄官却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贾蔷提着鸟笼急匆匆回来,里面装着一只机灵的金丝雀,是专门买来给生病的龄官解闷的。
贾蔷满心满眼都是龄官,见了宝玉也只是随便请安应付一下,转身就去讨好龄官。
谁知龄官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的身世,气恼地说贾蔷买金丝雀是在故意捉弄她——好好的人被买到贾家出不去不算,还得祸害雀儿。
急得贾蔷赶紧把鸟放了。二人纠缠斗嘴,竟完全无视了宝玉的存在。
那一刻,聪慧的宝玉突然顿悟了。
他明白了,自己幻想中的“眼泪葬我”,不过是管窥蠡测。从此后,只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
这个顿悟的瞬间,读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酸酸的想哭?
因为我们在成长中,都经历过贾宝玉的心态。
二、成长的真相:喜欢的人不一定喜欢自己
年少时,我们都觉得自己跟谁掏心掏肺,对方就能懂自己在说什么。我喜欢的人,自然也会喜欢我。
我们希望美好的事物永远停留,希望爱的人一直陪在身边。
然而后来才发现,人世间的“喜欢”太难得了。能获得一份真挚纯粹的感情,已是奢侈,哪里还能奢求更多?
喜欢的人不一定喜欢自己,他们的眼泪不会为你而流。
最亲近的人也不一定懂自己。袭人每天和宝玉在一起,可她从来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宝玉悟性极高,透过龄官和贾蔷,他明白了人生情缘,各有分定。
可世界上那么多人,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眼泪,或者找到却得不到,或者得到了却不属于自己。
这样一想,能得到属于自己的眼泪,竟已是非常幸运的事了。
曾经希望喜欢自己的人越多越好,后来才明白,一辈子若有一个知己,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已是上天的眷顾。
三、龄官与贾蔷、彩云与贾环,不对等的感情,谁又能真的安心
宝玉的两次顿悟,一次是龄官和贾蔷,还有一次是彩云和贾环。都是“人间情缘,各有分定”。
然而这两段感情,读来也都让人心酸。
虽然读者都能看出贾蔷喜欢龄官,可谁知道他的喜欢是不是心血来潮?
在古代男权社会,喜欢一个地位低下的戏子,和喜欢一只宠物金丝雀有什么区别?
自尊心极强的龄官,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感情。
可她又被困在那个时代、那个环境里,不可能当面告诉他,只能躲在树下,一笔一笔画着心上人的名字,画了无数个。
她爱得那样隐忍,那样卑微,却又那样倔强。
彩云的故事更让人唏嘘。
大家都知道彩云对贾环有意,连宝玉都不放在眼里,还偷了王夫人的东西给贾环。
贾环也曾为了彩云,向芳官讨要蔷薇硝。
可贾环毕竟逃不了“臭男人”的毛病。
宝玉帮彩云解了偷东西的困境,贾环却起了疑心,认为彩云和宝玉有私情,把彩云私赠之物全摔了。
彩云急得赌咒起誓,百般解说。贾环还是不信,气得彩云哭了个泪干肠断,把东西全扔到河里。
年少时,女孩子总是专情敏感的,男孩子却往往大条,并不懂得那些细腻的孤独和不安全感。
贾家的男人们除了宝玉,几乎没有真正爱护女孩子的想法。纵然有真情,也逃不过世俗之情的桎梏,依然站在男权至上的角度。
不是所有男孩子都能像贾宝玉那样,对林妹妹的一举一动格外在乎,不用说话就明白她的心思,对她说出“你放心”这三个字。
更多的是像贾环这样,逃不过世俗观念的枷锁,关键时刻第一反应是怀疑真心对自己的人,是不是和别人有龌龊的私情。
四、成长的残酷与温柔
想想就忍不住叹气。
人这一生,从渴望所有人的认可,到明白“各人得各人的眼泪”,这中间要经历多少心酸?
但这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当我们不再奢求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不再期待所有人都懂自己,反而能更珍惜那个真正懂你的人,更珍惜那份来之不易的、属于自己的眼泪。
所以啊,不过是各人还各人的眼泪罢了。
宝玉的顿悟,其实是一种温柔的慈悲。
他终于明白,每个人的深情都该有个去处,不是所有的好都能得到对等的回报。这世界上的喜欢,从来不是多多益善,而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如果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眼泪,请一定好好珍惜。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真正懂你、爱你、为你流泪的人,已是足够幸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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