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你好……"
这是《红楼梦》后四十回中,林黛玉在生命最后一刻留下的半句话。话未说完,她便气绝而亡。
多少年来,无数读者在心底替她补上了后半句。有人说她想说的是"宝玉,你好狠的心",有人说是"宝玉,你好自为之",也有人说是"宝玉,你好生过日子"。
但我宁愿相信——她要说的话,就是"宝玉,你好"。
这两个字,已经是全部了。
一、三生石上的旧精魂
一切要从三生石畔说起。
西方灵河岸上,有一株绛珠仙草。那时她还是草,他是神瑛侍者,日日以甘露灌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仙草得了天地精华,又得了雨露滋养,渐渐脱却草胎木质,修成个女体。
后来神瑛侍者动了凡心,要下界历劫。
绛珠仙子便说:"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这便是宝黛的前世——不是冤家,是恩人。她是来还债的,不是来讨债的。
所以黛玉这一生,注定要为宝玉流尽眼泪。
泪尽了,情也就还完了。
二、"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那一日,黛玉初进荣国府。贾母搂着她哭,王熙凤拉着她夸,一众姐妹围着她看。黛玉怯怯地站着,一身素净衣裳,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瘦。
然后宝玉来了。
他一见便笑:"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他胡说,他便补了一句:"虽然未曾见过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这不是客套话。三生石上的记忆,就算喝了孟婆汤,见了面还是认得的。
他为她取字"颦颦"。他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
从此,他是她的颦儿,她是他的宝玉。
那年她六岁,他七岁。
三、青梅渐老,竹马成双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玉儿在贾母跟前长大。一里一外,朝夕相见。
春日里一同葬花,夏日里一处纳凉,秋日里一起赏月,冬日里一块烤肉联诗。大观园里的风花雪月,都是两个人的背景板。
情愫是什么时候滋生的呢?
也许是那次她赌气剪了香袋,他又是赔罪又是发誓。
也许是那次他说"我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她急得红了脸。
也许是他挨了打,她站在怡红院外,眼睛哭得像桃子,却不敢进去。
他们都知道,又都不敢说破。
紫鹃是最明白的。有一回她试探宝玉,说林妹妹要回苏州去了,宝玉当场就疯了。
醒过来拉住紫鹃不放,他流着泪说:
“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
这么一大篇,一字一句都是宝玉的心声。黛玉若在场,怕是又要哭了。
四、金玉良缘,木石前盟
但是,薛家来了。宝钗来了,金锁也来了。
金锁上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和宝玉那块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正是一对。
癞头和尚说,要捡有金的来配。
王夫人喜欢宝钗。薛姨妈自然更加乐意。宫里头又传出旨意,元妃也属意宝钗。
只有贾母疼黛玉,可贾母说了也不算。
黛玉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没办法。父母双亡,无人做主。她拿什么去争?拿眼泪吗?眼泪都快流干了。
第三十六回,宝玉在梦中大喊:"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可梦话终归是梦话。
醒来的世界,从来由不得宝玉做主。
五、心事成疾,泪尽而亡
黛玉的病,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心生的。
春分秋分必定复发。咳嗽,失眠,出汗,吃不下东西。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天天闹得翻天覆地。
她不想麻烦人,可她控制不了病情。
宝钗来看她,劝她吃燕窝粥。她说:
"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
说这话时,她不知道自己家里那三二百万的银子,早就被拿去修了大观园。
她只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
后来宝玉丢了玉。后来宝玉疯了。后来宝玉要成亲了。(后四十回文字,姑且看着)
不是和她。
六、"宝玉,你好"
最后那几天,黛玉反而不哭了。
眼泪流尽了。情也用完了。她让紫鹃拢起火盆,把从前写的诗稿一卷一卷扔进去。
那些诗,都是为他写的。葬花词,秋窗风雨夕,五美吟……烧了,都烧了。
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说了那句:"宝玉,你好……"
然后便没了声息。
她恨他吗?不会的。
她是他的知己。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宝玉做不了自己的主。
他若是负心人,她反而可以恨得痛快。可他不是。他越是不负心,她越是无话可说。
所以"宝玉,你好"——这两个字,是问候,是告别,是千言万语都说不尽了。
从灵河岸边的甘露,到荣国府的初相见;从两小无猜的耳鬓厮磨,到金玉良缘的当头棒喝;从数不尽的猜疑试探,到最终的无话可说——到头来,也不过是两个字。
"你好",就是她这一生最温柔的问询。
你来过,我爱过。眼泪还清了,恩情了结了。
此后无喜无忧,无爱无恨。
绛珠仙子,该回灵河岸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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