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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写过一首散文诗《三峡石》,结尾落笔:“一颗三峡石藏着一个神奇的故事!”这句子有点诗意,写于四十年前,忘了当时是怎样的心境催生出这般感慨。

“三峡石”名字好听,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三峡旅游热兴起时喊出来的,其实就是鹅卵石——江河中的石块,在经历千万年水流冲击、搬运的过程中,不断受到挤压、摩擦而成。三峡一带及川江大大小小支流的河滩都有,因形状似鹅蛋得名。那会儿,川江沿岸码头和旅游景点都在卖三峡石,五光十色,带天然纹路,像云、像水、像船,或各种人物、动物等。更多的是普通鹅卵石,纯色无纹,画匠寥寥几笔,在上面勾勒出一个古代读书人,或兰草、或渔翁,或帆船等,再写上“勤”“思”“顺”“拼搏”之类的文字。

我童年家门前有一条川江支流汤溪河,在马家口河段宽宽的鹅卵石滩上,冬天水枯,河水哗哗哗地奔流得欢畅。一群十来岁的细娃儿高卷裤脚,用撮箕挑着小卵石子在齐腿的水中淘去泥沙,然后一步步朝镇上的建筑工地走去。他们的双腿浸泡在冰凉的河水里,脚板被泡得白白的,能撕下一块块厚皮。夏天时,鹅卵石河滩被“齐头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女人们顶着烈日,专拣馒头大小的青色鹅卵石,挑到半坡的石灰窑上。汗水湿透了她们的衣服,透出里面的小背心……汤溪河的鹅卵石藏着我的童年记忆。

川江鹅卵石的神奇故事早有记载。徐心余在《蜀游见闻录》中说,民国初期,他任万县水警教练所所长时读前人笔记,有人收藏一鹅卵石,视为宝贝,常带在身边。这石上有画,像一个人站在树下静听的样子,旁边有句杜诗:“石出倒听枫叶下。”藏石人一日雇船入蜀,又在船上把玩,不慎掉入江中。他当即要求停船,请人下水摸石。摸了许久,摸出一鹅卵石,但不是他原来那块。上面却也有画,一只小船从篱笆围着的菊花园边驶过,奇了,也有一句杜诗:“橹摇背指菊花开。”不过,藏石人仍想找回原来那块,叫人再下水去摸,竟然失而复得。

徐心余认为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不一定真有其事。但他在川生活多年,见过不少奇异的鹅卵石,有的如龟背纹,有的像太极图,也有山水云雾状与蝉蝶形的。后来他得到一石,石上的图若竹两三枝,根下生两笋,一高一矮,很逼真。这石被一朋友看见,硬要了去。徐心余辞官后回江苏老家时,带回了两块川江鹅卵石,一有太极图,一有珠儿虫。结果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自解:“得失随缘,心无增减。”我想,这大概是他的人生之道吧?

三峡库区蓄水前,川江与乌江交汇处的涪陵锦绣洲碛坝上,鹅卵石特别绚丽多彩,每到冬春季的枯水位时,许多奇石爱好者都要去寻宝。我家门陶炼兄曾在碛坝上捡到一块化石,差不多有足球大小,由密密麻麻的小螺蛳壳凝结而成。他摆在自己经营的老茶馆里,经常得意地介绍给茶客们观赏。据说,锦绣洲上斑斓璀璨的鹅卵石得来与一位名叫周煌的人有关。清乾隆时期,涪陵人周煌历任四库全书馆总阅、工部与兵部尚书以及皇太子的老师。乾隆五十年(1785)正月,七十一岁的周煌告老返乡。乾隆皇帝念其功劳,下旨用半副銮驾和宫廷礼乐的待遇欢送其还乡。这本是光宗耀祖的事,周煌却因一生清廉为官,此时两手空空,觉得脸上无光。同时,他又担心世人议论皇上薄待老臣。于是,离京时用许多只银鞘装上鹅卵石,一路高调喧腾回家。众目睽睽下,家仆将一只只银鞘搬进屋,乡邻们羡慕不已。但周煌心里明白,这只是装门面的一个举动,留下鹅卵石毫无用处。趁着夜色,他吩咐家仆将鹅卵石全部倒在了乌江口的碛坝上。那知一夜之间,碛坝上所有的鹅卵石变得五彩斑斓。乡邻们得知真相后,喊碛坝为锦绣洲,洲上的鹅卵石被称之“廉石”。周煌也成为后世敬仰的清廉典范,随着这些鹅卵石在岁月中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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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江鹅卵石碛坝 汪昌隆摄

鹅卵石里藏着的故事,让我感动的是它与抗战的牵绊。据文史资料记载,1944年,抗日战争步入决胜的关键阶段,成都地区先后征集五十万民工,建设四座轰炸机场。机场工程的建设核心是跑道与停机坪,先铺片石夯实底层,再用碎石铺面,辗压平整,仅一条跑道就需石料七八万立方米。各工地距离岷江十多里路,每天一大早,成群结队的民工去江边掏挖鹅卵石,一担担挑回来,大约十担为一立方米。大块的鹅卵石直接用于垫底,铺面碎石则由人工将鹅卵石细细捶打而成。起初,每位民工每天挑运鹅卵石来回二十趟,随着时间的推移,工地近处江段的鹅卵石越来越少,只能去远处挑,每天往返的次数逐渐减少。到最后,挑运鹅卵石的民工清晨出去,要在第二天拂晓前才能回来。为尽量获取更多的鹅卵石,都江堰既定的每年放水时间也延后十天。五个月后,四座轰炸机场如期顺利建成,其相邻岷江两岸五十公里范围内的鹅卵石被挑运殆尽。

回头我再念起那句“一颗三峡石藏着一个神奇的故事”时,在诗意中又读出了几分沉甸甸的厚重。

经朋友的引见,2025年初冬的一天,我来到云阳县城望江大道的一个居民小区,拜访收藏奇石的任老头。他一个人住在一套底楼的房子里,只有一室一厅,灶台设在内阳台上。任老头坦言,十多年前买房时手头紧,买得窄。他以前租房住,再以前曾在乡镇上开诊所求生活。这房子建筑面积约五十平方米,一个人住并不算太窄,是东西多,摆放得又比较凌乱,显得有点挤。客厅靠卧室那壁墙边放着一只书柜,中间摆了一张长方形大案台,占了约一半的空间,上面堆满了瓶瓶罐罐与塑料袋。紧靠另外三壁墙的架子上也是些瓶罐,装着中药和药泡酒。仔细一看,那药瓶里倒是药,而玻璃酒罐里泡的可不是药与酒,却是水泡鹅卵石。客厅门右边木凳上有个长方形旧金鱼缸,一看属手工制作的,里面也泡满了鹅卵石。

鹅卵石来于江中,它的生命与美丽源于水,而出水晾干后表面光泽暗淡,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赏石者往往会抹上鸭蛋清,以此复原其光鲜。也有藏石人,用青花大瓷缸装上清亮的江水,浸没着那些五光十色的大大小小鹅卵石,让其仍然鲜艳夺目。然后,在瓷缸里再养上几条小金鱼,穿梭游弋,悠然灵动。而任老头的“泡酒法”赏石,确实不可恭维。

我奔着鹅卵石去的。除了泡在罐里的,任老头的鹅卵石多,案台上、地下,柜里、床脚,都有。他不时弯下腰,或趴在地上,不厌其烦地一个个搬出来,捧起给我看,让我拍照,细讲它的来历。看好,拍完,他再一个个放回去。其中一块柚子大小的鹅卵石很特别,石上自生出一个凹形的楷书“人”字,如工匠阴刻而成,笔画粗壮,笔力刚劲。重庆城区先后有几个藏石者寻来,分别出价一万元想买走。任老头坚决不卖,瞪大眼睛,一语双关地对我说:“‘人’最高贵,再给好多钱都不得卖!”随我一同拜访任老头的汪兄,接过石头掂量掂量后说:“压手感强,从‘人’字透出的色泽看,有点像是带皮壳的玉。那几个藏石者懂,想赌一把。”汪兄是个摄影家,在川江边跑了三十多年,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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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老头和他的石头 汪昌隆 摄

任老头告诉我,他为这块“人”字鹅卵石写了一首诗。于是,从书柜里搬来几只文件袋,取出里面一叠叠的纸页,找到“人”字诗。我一看,写的是长短句子的现代诗,还生硬地押上了韵,读起来并不通顺。我不好意思直说,敷衍道:“哦,写的现代诗啊!”假装热情地用手机拍了照。任老头开心地要念给我听,我赶忙婉拒,说拍了照的,回去慢慢看。但他没理会,仍然自我陶醉般大声朗读起来。

任老头住房外有一块空地,他种满了花草。在靠自己房子的墙边与花丛间,又挨个摆放着如篮球与塑料桶大小的各种鹅卵石,乐呵呵地引着我观看,说是要把奇石之美分享给邻居们。他担心鹅卵石被人搬走,全用水泥凝在地上。可他敷水泥的手艺毛糙,鹅卵石摆放也缺乏错落之感,并没达到很好的观赏效果。说实话,除少数几块外,任老头收藏的绝大多数鹅卵石很寻常,无奇异之处。但在他眼里却个个是宝。他告诉我,一看见与众不同的鹅卵石,他马上捡回家,不知不觉捡了大约二十吨,一个人伴着这些石头达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老伴离开他外出带外孙,先是在重庆城的大女儿家带,然后又去福州小女儿家。外孙都带大了,可以歇息了,没想到她却永远歇息了,因病于去年去世。

十多年前,任老头买下这房子搬家时,因面积小,放不下他那么多的宝贝,而且装运家具的货车司机又不愿给他拉,只好忍痛割爱送了大部分给万州的一个朋友。朋友种植了上百亩无花果,正好可以摆放在田园里,也是一种景致。任老头心满意足地告诉我:“我把好看的都留下来了。”

心之所悦,便是圆满。任老头对于他的鹅卵石与诗的心境便如此。

不过,我有点疑惑,任老头在乡镇上开了那么多年诊所,照说不会这么拮据,不至于买不起一套宽敞点的房子。

看完任老头的鹅卵石,坐下来听他讲述石头里藏着的故事。以前开诊所赚的钱,供儿女读书用完了。1999年,唯一的儿子大学毕业,买了一辆面包车在乡镇跑客运。不幸的是,没干多久便把车开进了河里,儿子与两位乘客同时遇难。突遭中年丧子的不幸,任老头生活在极度悲痛中,每天茶不思饭不想,索性关了诊所门,搬到县城租房住。后来小女儿上大学、读研究生的费用,全靠做装潢生意的大女儿负担。

为了分散伤痛的心情,任老头每天漫无目的地四处游逛。某天,无意之中走到了川江边,低头看见一块鹅卵石,哎!与众不同,顺手捡了起来,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看。带回家里,继续观赏,像个什么呢……竟暂时忘了痛苦。

第二天,他又去了江边,看看还有没有不一样的石头可捡……这一捡,便是二十六年,任老头再也没有放下手中的鹅卵石。

米芾 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