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映着春晖,河畔张家院子里三个人各怀心事。张承宗盯着大门出神,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绿珠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忧色。
吴大才坐着一动不动,望着这座衰败的宅子,暗暗叹了口气。自周老道死后,他独自揽活,这还是头一回接这么大的生意,千万要蒙对了才好。
吴大才到底心一横,伸出三根手指头,说道:“第一,你们现在用的大门,平日要紧闭,每月只有逢初七、十七、二十七这三天可以开!”
“三天?”张承宗愣住了,“那平日里人从哪里进出?”
张承宗点点头,又问:“第三呢?”
吴大才笑了笑:“第三,等门改好了,在大门内侧挂一块红布,压住剩下的煞气,保一年平安。一年之后,煞气就散了,红布可以摘下来!”
绿珠连忙说:“吴道长,你说的我们记住了。只是这门怎么改、改多大,还得请你指点!”
吴大才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东南角那个角门说:“这门现在是三尺宽,扩到五尺,车马进出绰绰有余。门楣加高到七尺,上面安一块横木,木头上刻‘紫气东来’四个字。门框用新的,原来的不要了。门扇重新做,用厚实一些的木板,漆成黑色!”
张承宗和绿珠跟在旁边,一一记下。
“还有那扇大门,”吴大才又走到前面那扇门下,抬头看了看,“这门现在用的不多,可气还在往外漏。从今天起,你们就把这门关死,里面的门闩插上,外面的锁也锁上。每月逢初七、十七、二十七,早上开门,让光照进来,让气吹进来,到傍晚再关上!”
张承宗想了想,问:“那红布挂在哪里?”
“挂在门内侧的门楣上,正中间,垂下来一尺长。红布要新布,没洗过的,上面用朱砂画一个八卦。”
绿珠连忙点头:“我记住了,明天就去买布!”
吴大才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才回到正厅坐下。他从袖子里掏出三道黄纸符,递给张承宗。
“这三道符,一道贴在正厅门楣上,一道贴在厨房灶台旁,一道贴在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门框上。贴的时候,先净手,再焚香,念三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然后把符贴上去,贴好之前不许任何人说话!”
张承宗双手接过符,小心地夹在手指间,郑重地点了点头。绿珠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五两碎银子,双手递过去:“吴道长,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吴大才看了一眼那银子,没有推辞,接过来收进袖子里。五两银子,比起从前跟周老道搭档时动辄百十两的收入,实在不算什么。可如今他一个人,靠着周老道的名头和那件道袍混饭吃,能有五两银子,已经不错了。
他站起身,拱手道:“三爷,珠夫人,那就这么办。改门的事,你们去请木匠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
张承宗和绿珠送他出门,一直送到院门口。吴大才摆摆手,往自家的院子去了。
回到正厅,张承宗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绿珠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承宗,你说,这改了门,真的会好吗?”绿珠轻声问。
张承宗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总得试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心里不踏实。”
绿珠点点头:“也是。人家说,穷则变,变则通。咱们试一试,总没坏处!”
张承宗握住她的手:“明天我去请木匠,你叫婆子去买红布。趁春天天好,赶紧把门改了!”
第二天一早,张承宗就出了门。他先去村里找了老木匠周师傅。周木匠做了一辈子木工活,方圆几十里的人家盖房子、打家具都找他。
张承宗把改门的事说了,周师傅跟着他来看了一遍,量了尺寸,说五天后带人来干活,工钱一两五钱银子。张承宗答应了。
家里粗使婆子去买了红布,又买了朱砂。回来之后,绿珠按照吴大才教的,先裁好,再画上八卦。
五天后,周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来了。他们先把东南角的角门拆了,把门洞扩到五尺宽。两个徒弟在院子里锯木头、刨木板,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天。周师傅亲自量尺寸、划线、安装门框,干得仔细,每一个榫头都严丝合缝。
绿珠在厨房里忙着,到了饭点,给师傅们端了热饭热菜。周师傅吃得高兴,说:“夫人客气了,我们干活的,粗茶淡饭就行!”
绿珠笑笑:“你们是鲁班大师的传人,能给人家带来福祉的,敬重您是应该的!”
下午,门改好了。新的门框是用杉木做的,刷了两遍桐油,泛着金黄色的光。门扇是厚实的松木,漆成黑色,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门楣上安了一块横木,上面刻着“紫气东来”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张承宗站在门前,左看右看,觉得确实比原先气派多了。周师傅和徒弟又把前面那个大门检查了一遍,该加固的地方加固,该换的换了。张承宗亲手把门闩插上,又加了一把铜锁,把钥匙收好。
忙了一天,晚上吃过饭,天已经黑了。张承宗净了手,点了三炷香,对着正厅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把三道符分别贴了。贴的时候,他嘴里念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声音不大,但念得认真。
绿珠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等三道符都贴好了,才松了口气。“承宗,你说这符灵不灵?”她小声问。
张承宗苦笑:“谁知道呢。心诚则灵,咱们信它,它就灵!”
改门之后的日子里,张府上下人丁,每天进出都走东南角的新门,前面那个大门紧紧关着。
到了三月初七那天,是吴大才说的第一个可以开大门的日子。张承宗一早起来,洗了脸,净了手,走到大门口,拔掉门闩,把两扇大门推开。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前院的青石板上,亮晃晃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和花香,穿过前院,穿过正厅,穿过整座宅子,最后从后院的门缝里钻了出去。
张承宗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风真好,暖洋洋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世时,每年春天也会把大门打开,让阳光和风进来,说这叫纳春气,能让一年的日子顺顺当当。
那时候的张家,还是太皇河一带最有名望的大地主。那时候的父亲,还是那个说一不二、威风凛凛的张敬诚。
如今,父亲不在了,二哥不在了,家业败了,院子小了。可春天还在,春风还在,太皇河还在。
张家改门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邻居们路过时总要停下来,对着那扇新开的东南角门端详一番。
有人啧啧称奇,说这门开得气派,紫气东来四个字刻得端正,一看就是请高人指点过的。
也有人私下嘀咕:改个门就能改命?若真这么灵,天底下哪还有穷苦人家?不过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吴大才的名字。
佃户们来时,见了新门也纷纷夸赞。有个老佃户拉着张承宗的手说:“三爷,这门改得好!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人家改了门之后,运气就转过来了。您家这是要起势了!”
张承宗听了只是笑笑,心里却暖了几分。丘家祝夫人听说后,也托人给绿珠捎话来,说改门是大事,既然请了风水先生看过,那就要依着做,不能马虎。
就连周师傅做完活回去,逢人便讲:“张家的门是我亲手改的,那气派,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他说这话时,眉飞色舞,仿佛改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工程。
日子一天天过去。租户搬走之后,后两进院子空了。张承宗原本想再找人来租,绿珠说:“先空着吧,如今风水改了,往后说不定能租个好价钱!”
张承宗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没急着找租客。绿珠找人把那两进院子打扫了一遍,坏了的门窗修了修,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补。虽然花了几钱银子,可看着院子收拾得整齐,心里也舒坦。
张承业听说三弟家改了门,过来看了看。他站在那个新开的东南角门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这门改得好。咱们中院,是不是也该请吴道长看看?”
张承宗说:“大哥要是想改,我去跟吴道长说。不过听吴道长的意思,你们中院的问题跟西跨院差不多,也是门没改对!”
张承业沉吟了一会儿,说:“改吧。如今咱们兄弟俩,就剩这点家业了,得守住了!”
张承宗点点头,第二天便去找了吴大才。吴大才说,改中院的门,跟西跨院一样,也是把东南角的角门扩大,前面的大门紧闭。不过中院的格局跟西跨院不太一样,具体怎么改,得去看过才知道。
张承业请吴大才来看了,照着他的指点,也把中院的门改了。花了一两二钱银子,请的还是周师傅,干了两天,改得妥妥当当。
兄弟俩的院子都改了门,两家的日子,似乎也跟着顺了一些。两家地里的麦子料理得妥妥当当,今年雨水匀称,麦苗壮实,看着比去年强得多。佃户们说,照这个长势下去,夏收能比去年多打三成的粮。张承宗听了,心里踏实了些。
傍晚,张承宗和绿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承宗,”绿珠忽然说,“你说咱们改了门,日子真的会好起来吗?”
张承宗看着她,笑了笑:“会的。门改了,心也改了。从前咱们总想着从前,想着父亲在时的光景,想着那些丢了的家业。如今想通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绿珠眼眶有些红了,靠在他肩上,没说话。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远处太皇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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