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最澄澈的念想,多半都藏在回不去的童年里。我总念着故乡山坡上的夏夜,那一方三面环山的小院,两百米外碧水盈盈的水库,藏着我此生最温柔、最宁静的岁月底色。世人穷尽一生追逐清凉与安然,而我的童年,本就坐拥一整个四季的温柔,冬暖夏凉,风清月朗,朴素清贫,却富足得无可替代。

少时家境清贫,二年级之前家中从未有过电风扇。母亲总笑着戏谑,我们家有天然的“天风扇”。南风吹过山林,穿过水库,日日浩荡扑进院门,带着草木与碧水的清润。坐在门前翻书,清风漫卷书页,也漫拂眉眼,睡意便缓缓袭来。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清凉,从不是器物赋予的便捷,而是自然赠予的偏爱,是山村独有的、不费分毫的温柔馈赠。

每至夜幕降临,我便和母亲搬出那架老旧的凉床。深褐色的木质床架,承载着经年岁月的打磨,竹制凉席褪去了初生的青涩,沉淀出温润的凉意,摸得到时光摩挲的纹路。母亲坐在床边的青石上,轻摇蒲扇,驱散夏夜的蚊虫,也摇碎了漫天静谧的夜色。我仰面躺于凉床之上,枕着晚风,凝望整片璀璨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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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星空从无尘埃遮蔽,银河迢迢横亘天际,星子密布,明暗错落,流星时常曳光而过。孩童的心愿纯粹又执拗,听闻流星许愿皆能成真,便次次闭目虔诚期许。彼时的我,心愿简单而热烈,只求走出层山叠岭,奔赴更辽阔的天地。如今半生闯荡,看过万千风景,才懂世间最珍贵的风景,从在远方,而在来路。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山村,终成余生日夜牵挂的归途。

星河璀璨处,总会想起牛郎织女的传说,想起《鹊桥仙》里千古流传的词句。年少读诗,只觉文字唯美,不懂其中缱绻与遗憾。历经世事浮沉、情海颠簸方才顿悟,人间所有动人的圆满,皆因难得;所有绵长的情意,皆因相守不易。朝暮相伴是寻常,岁岁相望、岁岁相守,才是人间难得的赤诚。

夏夜的鲜活,是蛙鸣蝉语,是流萤逐光。暮色四合,玩伴们手提玻璃瓶,追着点点萤火奔跑。细碎的荧光穿梭于夜色,像散落人间的星子,被小心翼翼收进瓶中,化作床头温柔的夜灯。晨起见萤火熄灭,心生怅然,可入夜又会奔赴晚风,重拾这份纯粹的欢喜。孩童的悲喜向来纯粹,转瞬即逝,却让每个夏夜都盛满温柔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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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笔下“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意境,大抵便是这般光景。静夜之中,蛙鸣蝉噪是唯一的喧哗,于寂静里藏生机,于热闹中见安然。父亲与友人夜出捕蝉,把酒言欢,而我偏爱这份夏夜生灵的鲜活,便不忍惊扰,只静静聆听岁月的絮语。

夜深人静,玩伴归家,母亲酣眠,院落归于沉寂。我独卧凉床,枕着星光与晚风沉沉睡去,常一觉至天明。清晨醒来,草木含露,清风拂面,凉床被薄雾润湿,微凉之中,尽是岁月的温柔安然。

后来屋舍翻新,老凉床不知所踪,父母日渐苍老,家人难得团聚。岁月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裹挟着我们一路向前,从不回头。我终于走出了山村,见过山河辽阔,却再也遇不到当年的夏夜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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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人生所有的成长,都是一场告别。那些夏夜的星光、流萤、蛙声与蒲扇晚风,早已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底色。时光不可逆,岁月不可追,但回忆永存。感恩命运赠予我的朴素童年,那些宁静纯粹的时光,治愈了我往后所有的风尘岁月,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