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大厅,我推着行李车往外走。
我妈站在接机口,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玫红色外套。
她瘦了。
这是第一个蹦进脑子里的念头。
我爸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小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中文的,拼音的,法文的,三种写法挤在一起。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九年了。
上一次回巴黎,还是六年前,那时候肚子里揣着老二,带着老大,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在机场差点累瘫。那会儿我妈来接我,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成这样”。其实我没瘦,是她太久没见我,记忆里的我还是出国前的样子。
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是一个人回来的。
老公留在中国,两个孩子也留在中国。我跟他说,让我回去待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他没多问,帮我订了机票,送我到机场,在安检口抱了我一下,说“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他以为我只是想家了。
其实不是。
或者说,不全是。
“索菲!”
我妈先看见我,声音尖得整个到达大厅都听得见。她跑过来,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哒哒哒地响,一把抱住我,抱得特别紧,香水味扑面而来,还是那款,从我小时候闻到大的那款。
我爸慢悠悠走过来,把纸牌夹在腋下,拍了拍我的背。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哑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大半。我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染头发,现在干脆不染了,白得理直气壮。
“你们等多久了?”我问。
“没多久没多久。”我妈松开我,上下打量,眼神从我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那种在中国街头随处可见的款式,两百块钱不到,穿了三年,袖口磨得有点发亮。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挺暖和的。”我说。
我妈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意思大概是“我女儿怎么沦落成这样”。
她没说出来。
但她不说我也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爸开车,我妈坐副驾驶,我坐在后座。巴黎的街景从车窗外滑过去,灰蒙蒙的天,奥斯曼式的建筑,街边的咖啡馆,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妈一直在说话。
说谁家的女儿嫁了个律师,在十六区买了公寓。说谁家的儿子刚从美国回来,在谷歌上班,年薪多少多少。说哪个表姐离婚后又找了一个,现在过得可好了。
“索菲,你那个——”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想问我在中国到底过得怎么样。
但她不敢问。
或者说,她不敢听到答案。
我们家住在巴黎十三区,一栋老式公寓的六楼,没有电梯。我拖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上爬,楼梯还是那股味道,潮湿的木头混合着邻居家飘出来的洋葱汤的香气。
门一开,我愣住了。
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照片。
全是我。
小时候的我,穿着碎花裙子在公园里荡秋千。十几岁的我,背着书包站在中学门口。大学时候的我,在索邦大学的图书馆前面笑。还有我从中国发回来的照片,抱着刚出生的老大,老二满月时候的全家福,去年过年拍的,我穿着一件红毛衣,站在贴满春联的门前。
“你爸弄的。”我妈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我说挂一两张就行了,他非要挂满。”
我爸没说话,把我的箱子拎进了房间。
我的房间。
准确地说,是我以前的房间。
床还是那张床,书桌还是那张书桌,连窗帘都没换,还是那块印着小碎花的棉布,洗得有点发白了。书架上的书都还在,大学时候的课本,几本小说,一本翻烂了的《红楼梦》法译本。
我坐在床沿上,摸了摸枕头。
枕套是新的,刚洗过,有洗衣液的香味。
我妈肯定提前换过了。
晚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法餐,焗蜗牛、油封鸭、洋葱汤、红酒炖牛肉。她做了整整一个下午,厨房里的动静大到隔壁邻居来敲了两次门。
“多吃点。”她往我盘子里夹了一块鸭腿,“你看看你,瘦得跟什么似的。”
“我没瘦,还胖了三公斤。”我说。
“胖?”我妈挑起眉毛,“你那叫胖?你那叫水肿。”
我爸在旁边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工作还顺利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还行。”我说,“翻译的活儿挺稳定的,一个月能接好几个项目。”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我妈接过话头:“你那个翻译公司,规模大不大?有没有机会调到巴黎来?我听说——”
“妈。”
我放下叉子。
“我不是回来找工作的。”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僵了一下。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低头切她盘子里的牛肉,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巴黎的夜晚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不习惯。
在中国,我们家住在成都一个老小区里,楼下是菜市场,每天早上六点钟就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大妈们聊天的声音,电动车滴滴滴的喇叭声。到了晚上也不消停,楼上有人在弹钢琴,隔壁在放电视,楼下偶尔有人吵架,声音能传到六楼来。
老公说这叫“烟火气”。
我说这叫“吵死人的烟火气”。
但此刻躺在巴黎的房间里,窗外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我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手机亮了一下。
是老公发来的微信。
“孩子们都睡了。老二今天问妈妈去哪儿了,我说妈妈去巴黎看外公外婆了。他说那妈妈还回来吗。我说当然回来。”
下面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是老二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然后是老大的声音,她已经八岁了,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妈妈你别听弟弟瞎说,他刚才还在看动画片笑得跟傻子一样。你在巴黎好好玩,不用担心我们。”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开始安排行程。
“今天去见你姨妈,明天去你表姐家,后天我约了你玛丽阿姨,你还记得她吧?她儿子去年刚离婚——”
“妈。”我打断她,“我回来不是来相亲的。”
“谁说让你相亲了?就是见见老朋友。”
“我结婚了。”
“我知道你结婚了。”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你嫁给了一个中国人,住在中国,九年了,我能不知道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低下来:“我就是想让你看看,巴黎这边的生活也可以很好。”
我看着我妈。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咖啡壶,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染成了栗色,脸上的妆化得一丝不苟。她今年六十三岁了,但看起来像五十出头。
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比我自己更在意我过得好不好。
或者说,她需要一个证据,来证明她女儿的选择没有错。
“走吧。”我说,“先去姨妈家。”
姨妈住在巴黎近郊,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院子里种满了玫瑰。她跟我妈长得有点像,但比我妈胖一圈,说话声音也大一圈。
一进门她就拉着我的手不放。
“索菲!我的天,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妈想你想到什么程度?她每次跟我打电话都要哭——”
“我没哭。”我妈在旁边说。
“你哭了。”姨妈瞪了她一眼,“上次圣诞节,你喝了两杯红酒,抱着索菲小时候的照片哭得跟什么似的。”
“那是我喝多了。”
“行行行,你喝多了。”
姨妈把我按在沙发上坐下,端出一大盘她自己烤的玛德琳蛋糕。
“中国到底怎么样?”她问,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那边发展特别快,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是挺多的。”我说。
“那你们住什么样的房子?”
“公寓,三室一厅。”
“多大面积?”
“一百平米多一点。”
姨妈愣了一下,跟我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一百平米,在巴黎只能买一个两室一厅的小公寓,说不定还得在郊区。但她们不知道的是,在中国,一百平米不算大,尤其是在成都那种新一线城市。
“那——”姨妈犹豫了一下,“你老公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姨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谎。
“你变了很多。”她突然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你说话的方式,你的表情,你的——”她指了指我整个人,“你整个人给人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九年前的我,刚从索邦大学毕业,法语说得比母语还标准,举手投足都是巴黎女孩的范儿。那时候的我,会在咖啡馆里坐一下午,看一本哲学书,喝一杯浓缩咖啡,觉得这就是人生。
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会在菜市场跟大妈讨价还价,用一口带着成都口音的中文。我会在家穿着睡衣做饭,油烟味沾在头发上好几天。我会在微信群里跟其他妈妈们讨论哪个辅导班好,哪家超市在打折。
我已经不是九年前的那个索菲了。
但我也不完全是现在的这个索菲。
我卡在中间,哪边都回不去。
在巴黎待了五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一些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巴黎的咖啡太贵了。一杯浓缩咖啡四欧元,我在成都够买一碗牛肉面再加一个锅盔。比如,巴黎的地铁太脏了,车厢里有股尿骚味,座椅上还有不明液体干涸的痕迹。比如,巴黎的节奏太慢了,去银行办个事要预约三天,等一张卡要等两周。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开始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我隔着一层什么。
走在街上,法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我总觉得那不是我的语言了。不是说我忘了法语,而是我习惯了另一种表达方式,另一种思维逻辑,另一种跟人打交道的方式。
在中国,跟邻居打招呼是“吃了吗”。
在巴黎,跟邻居打招呼是“您好”。
在中国,朋友之间可以随便开玩笑,说“你胖了”“你怎么又黑了”。
在巴黎,这种话说出来会被当成没教养。
在中国,遇到问题找关系、找人、找路子。
在巴黎,遇到问题走流程、等通知、填表格。
两种完全不同的运行逻辑。
而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适应了前一种。
第六天,我妈带我去逛老佛爷百货。
她说要给我买几件衣服,“你看看你穿的这些,跟逃难似的”。
我在女装部转了一圈,翻了几件衣服的吊牌,又把它们挂了回去。
“怎么了?”我妈问。
“太贵了。”
“我给你买。”
“不是谁买的问题。”我说,“一件衬衫三百欧元,我在中国能买一整个衣柜。”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
“索菲,你不能什么都换算成人民币。”
“我没换算。”我说,“我只是觉得不值。”
“不值?”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觉得什么值?在中国那个——”她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在中国那个“破地方”。
她从来没去过中国。
但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视频。
他坐在沙发上,后面是客厅那面贴满了孩子画作的墙。老大在旁边写作业,老二趴在地板上玩乐高,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巴黎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吃得好吗?”
“我妈天天做大餐。”
“那你多吃点。”他笑了一下,“回来再减肥。”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像两天没刮了。他比我大三岁,今年才三十七,但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是个瘦高瘦高的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那时候他在成都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我是公司请的法语翻译,帮他们做一个跟法国合作的项目。
第一次见面,他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跟我打招呼。
我用法语回了一句。
他愣住了,然后脸红了。
那个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老婆?”他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在发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难得听你说这种话。”
“我平时不说吗?”
“你平时说‘把袜子捡起来’‘垃圾倒了没有’‘孩子作业你看了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行了,你那边很晚了吧?早点睡。”他说。
“嗯。”
“老婆。”
“嗯?”
“不管你在巴黎待多久,我跟孩子都在家等你。”
挂掉视频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眼眶红红的。
第七天,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她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就去街角那家意面馆,我说好。然后她又说,算了,还是在家吃吧,我给你做焗饭。我说行。然后她又说,要不我们去玛黑区那家新开的餐厅,听说很不错。
“妈,到底去哪儿?”我问。
“你说呢?”
“我说随便。”
“你不能什么都随便。”我妈突然就炸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有主见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看看你现在,什么都随便,什么都无所谓,你在中国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看着她。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条围裙,眼眶红了。
“我没经历什么。”我说,“我只是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跟谁一起吃,比吃什么重要。”
我妈愣住了。
“在中国,我们一家人吃饭,从来不会花半个小时讨论去哪儿。我随便炒两个菜,老公说好吃,孩子说好吃,就够了。重要的不是菜,是——”
“是一家人在一起。”我妈接上了我的话。
“对。”
她慢慢坐在沙发上,围裙掉在地上。
“你觉得我们不是一家人了?”她问,声音很轻。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你永远是我妈。但我的家,现在在中国。”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刚生完老大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你想回家。”她的声音哑了,“我当时就想买机票飞过去,把你接回来。但你爸不让,他说你长大了,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负责。”
“我知道。”
“后来你慢慢不打电话了,只在微信上发消息。发照片,发视频,从来不说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挺好的。”
“我知道。”她说,“我看得出来。”
她指了指我的脸。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或者交到新朋友,或者——”她顿了一下,“或者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出门走了走。
沿着塞纳河,从十三区一直走到市中心。巴黎的冬天阴冷潮湿,河水是灰绿色的,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游客很多,举着手机在桥上拍照,路边的小贩在卖铁塔的钥匙扣和明信片。
我走到莎士比亚书店门口,停了一下。
九年前,我经常来这里。那时候我还是个大学生,背着一个帆布包,在二楼找一个角落坐下,看一下午的书。书店里的木头地板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的味道。
我推门进去。
书店还是老样子,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书。二楼的小钢琴还在,窗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捧着一本加缪的《局外人》,看得入神。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你是法国人?”她用英语问。
“是。”我用法语回答。
“哦!”她换回法语,“不好意思,我看你——”她打量了我一下,“你看起来不太像本地人。”
“是吗?”
“嗯,你身上有一种——”她想了想,“说不上来,一种气质,跟巴黎这边的人不太一样。”
我笑了。
“我在中国生活了九年。”
“哇!”她的眼睛亮了,“中国!我一直想去!听说那边特别有意思。”
“确实挺有意思的。”
“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回来看看家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回来待一段时间。”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看书。
我转身下楼,走出书店。
站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九年前的我,就坐在二楼那个靠窗的位置上,捧着一本书,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书里,等着我去探索。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中国,会嫁给一个中国男人,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生下两个孩子,会把另一种语言说得跟母语一样流利。
那时候的我,以为巴黎就是全世界。
现在我知道了,世界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个不同的自己。
第十天,我表姐请我去她家吃饭。
她比我大五岁,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住在十六区一套漂亮的公寓里。她老公是个银行家,两个孩子都在私立学校读书。
一进门,我就被那套公寓震住了。
落地窗,实木地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就很贵的画。客厅有一架三角钢琴,她大女儿正在弹巴赫,手法熟练得像个专业选手。
“怎么样?”表姐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还行吧?”
“太行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拉我到阳台上。阳台正对着埃菲尔铁塔,铁塔亮着金色的灯光,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索菲。”她突然严肃起来,“我妈跟我说了,你在中国过得不太好。”
“什么?”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说我过得不好了?”
“你不用瞒我。”她拍了拍我的手,“我知道,你那个老公就是个普通程序员,你们住的房子才一百平米,还是贷款买的。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做翻译赚钱,累得要死。”
“表姐——”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我认识很多人,可以帮你在巴黎找一份好工作。翻译、公关、奢侈品管理,你法语这么好,又有中国经验,很多公司抢着要。你回来,孩子在这边上学,教育质量比中国好一百倍。”
我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她是真的在替我着想。
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身上。
“你觉得我过得不好?”我问。
“索菲,你看看你。”她指了指我,“你穿的衣服,你的手,你的脸。你看起来比你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粗糙了不少。在中国,我不做美甲,不涂护手霜,洗碗洗菜洗衣服,手被洗洁精和洗衣液泡得皮肤都薄了。冬天的时候,指关节还会裂开,疼得厉害。
但我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表姐。”我说,“你知道我老公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她摇了摇头。
“两万多人民币。”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在巴黎,这可能连房租都不够。”我说,“但在成都,够我们一家人过得挺好的。我们有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够住。孩子上公立学校,不花钱。我们每年还能存一点钱,去年还去云南玩了一圈。”
“可是——”
“可是什么?”我转过头看着她,“可是我没有香槟喝?没有埃菲尔铁塔看?没有名牌包背?”
表姐没说话。
“你知道我有什么吗?”我说,“我有一个老公,每天下班回来会帮我洗碗。我有两个孩子,虽然调皮得要命,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亲我一下说妈妈我爱你。我有一个婆婆,虽然有时候唠叨,但每次我生病都会熬好鸡汤送过来。我有很多朋友,她们会约我吃火锅,聊八卦,吐槽老公和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换算不成欧元。”
表姐端着香槟杯,半天没说话。
铁塔的灯光在远处闪烁,金色的,温暖的光。
“你变了。”她最后说。
“我知道。”
“以前的你,不会满足于这些。”
“以前的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我说,“现在我知道了。”
第十二天,我爸找我谈了次话。
他很少主动找我聊天。从小到大,他都是沉默寡言的那种父亲,下班回来看看报纸,周末修修家里的东西,偶尔问我一句“学习怎么样”。我妈是家里说话的那个人,他负责在旁边点头。
所以当他敲我房间的门,说“索菲,陪我出去走走”的时候,我有点意外。
我们沿着塞纳河走,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得很慢。河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才开口。
“你妈这几天睡不着觉。”
“为什么?”
“她觉得你要走了。”
我没说话。
“她以为你这次回来,是想搬回来。”他看了我一眼,“但她现在知道了,你不是。”
“爸——”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你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你操心。你小时候,她操心你的学习。你长大了,她操心你的工作。你去了中国,她操心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过得幸福。”
他停了一下。
“但她对幸福的理解,跟你不一样。”
我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苍老,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觉得幸福就是稳定、安全、体面。”他继续说,“但你不是。你从小就不是。你八岁那年,非要学中文,你妈说学那个干什么,你说你喜欢。你大学选专业,你妈让你学法律,你偏要学语言学。你去中国,你妈哭了一个月,你还是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鼻子一酸。
“爸,你觉得我选对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过得开心,就够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片,嘉宝演的。她看得很认真,但我知道她根本没看进去。
我坐过去,靠在她肩膀上。
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妈。”
“嗯。”
“我会经常回来的。”
她没说话。
“一年至少一次。”我说,“带孩子们一起回来。让他们看看巴黎,看看你种的花,吃你做的焗蜗牛。”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她转过身抱住我,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像我在机场走的时候那样,像六年前我带着老大回来那次那样。
“索菲。”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你幸福吗?”
“幸福。”
“真的?”
“真的。”
她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第十五天,我要回中国了。
还是我爸开车,我妈坐副驾驶,我坐后座。去机场的路上,我妈又开始说话,说谁家的女儿又升职了,谁家的儿子又买房了,说巴黎最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下次我回来一定要带我去吃。
我爸在旁边安静地开车。
到了机场,托运完行李,我站在安检口前面。
我妈拉着我的手不放。
“到了给我发微信。”
“好。”
“飞机上多喝水。”
“好。”
“到了中国,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
“好。”
她还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说不出来。
我抱了她一下。
“妈,我走了。”
她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在哭。我爸搂着她的肩膀,冲我点了点头。
那个画面,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
十个小时的飞行,我几乎没睡。
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灰蒙蒙的,跟巴黎一样,但空气里有一种熟悉的潮湿的味道,混合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
我出了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老公站在接机口。
他穿着一件冲锋衣,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胡子好像又没刮。他旁边站着两个小的,老大举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老二骑在他爸脖子上,远远看见我就开始喊。
“妈妈!妈妈!”
声音大得整个机场都听得见。
我推着行李车跑过去。
老二从他爸脖子上滑下来,扑到我腿上。老大把画塞到我手里,然后抱住我的腰。老公站在旁边,笑着看着我。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他接过我的行李车,一只手推着,另一只手牵着我。
“巴黎怎么样?”
“挺好的。”
“想留在那边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他笑了笑。
“你是我老婆,我能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问了你也得自己想明白。”他说,“你想明白了没有?”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两个孩子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看着机场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那些熟悉的、写着中文的招牌。
“想明白了。”
“嗯?”
“我不走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那天视频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就回家。”他说。
“嗯,回家。”
我牵着他的手,走出了机场。
成都的冬天湿冷湿冷的,空气里飘着火锅底料的香味,远处有人在用四川话吵架,声音大得像在唱歌。电动车滴滴滴地按着喇叭,从我身边擦过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不完美,但真实。
不浪漫,但踏实。
不体面,但幸福。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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