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史湘云是个特殊的姑娘。
她出身侯门,是贾母的侄孙女,本该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公侯千金。
可命运待她并不温柔——还在襁褓中时,父母便双双离世,她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女。
幸好有贾母。
老太太心疼这个没了爹娘的孩子,将她接到身边,养在荣国府里。
那时候,湘云就像后来的黛玉一样,在贾母膝下承欢,与宝玉一块儿厮混长大。
可以想见,贾母对这个亲上加亲的侄孙女,是倾注了真心的。
可奇怪的是,随着故事展开,我们渐渐发现,那个曾把湘云当成心头肉的老太太,好像变了。
湘云再来贾府,不再是“回来”,而成了过来玩的客人。
第三十一回,湘云来了,贾母问她:
“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
这话俨然已将湘云和贾府分割开来了。
湘云还要特意叮嘱宝玉:
“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
从“在贾母身边长大”到“需要宝玉提醒老太太去接”,这其中的落差,细品之下让人心惊。
贾母对湘云的态度转变,耐人寻味。
从前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后来却渐渐疏远冷淡,甚至到了让湘云“想来都得靠别人提醒”的地步。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是黛玉来了,湘云的地位被取代了。
这话不假,但也不全对。黛玉入府确实分走了贾母的宠爱,但若仅因此就彻底冷落湘云,未免太不像贾母的为人。
其实真正的原因,就藏在湘云自己身上。
不是老太太变了心,而是湘云这孩子,一次次选择了让贾母寒心的路。
最明显的一桩,是螃蟹宴。
那时宝钗刚进贾府不久,正经营着“端方大气”的人设。史湘云想要开诗社做东道,宝钗便主动揽过,说湘云手里没钱,不好办,一切由她来操办。
于是薛宝钗借着史湘云的名义,举办螃蟹宴,邀请了贾母王夫人等人赏桂花吃螃蟹。
这事看着是宝钗体贴湘云,可实际上呢?
史家是侯门公府,史湘云代表的不是她一个人,是整个史家的体面。一个史家大小姐办宴席,还要薛家出钱出螃蟹支援,这事儿传出去,史家的脸往哪搁?
湘云不懂这些,她只觉得宝姐姐好,宝姐姐疼她,替她解了围。
可贾母什么人?什么大大小小的事情她没经过见过?这点弯弯绕绕,她一眼就看穿了。
自己的侄孙女,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老太太心里能舒服吗?
更要命的是,湘云不光被宝钗牵着鼻子走,还常常帮着宝钗挤兑黛玉。
且看湘云那些年得罪黛玉的话:
“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她怎么不及你呢?”
“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
一个侯门嫡女,说这些话,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体统?
这些事,贾母听在耳里,看在心里,不是不心疼。她疼湘云,是真心实意的疼。
可湘云一次次站在宝钗那边,一次次为难自己心尖上的黛玉,老太太心里那个“亲疏远近”,早被湘云自己亲手划清了。
还有袭人那些事。
湘云跟袭人好,便没遮没拦地在袭人面前抱怨黛玉。袭人说黛玉小性子爱生气、说黛玉辖制宝玉,湘云听了也点头称是。
袭人一次次拿她当奴才,让她帮宝玉做鞋做袜的,她也傻乎乎的帮做。
只听袭人一句话说,说黛玉剪了她做的扇套子,就对黛玉不忿:“林姑娘她既会剪,就让她做去。”
因着她拿黛玉比戏子的事,她还对宝玉生气:
“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湘云这些对黛玉指桑骂槐的话,贾母会不知道吗?
湘云忘了,她姓史,不姓贾。
她在贾府可以无拘无束,可以任性率真,可她毕竟是史家的姑娘,是侯门的小姐。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整个史家的门风。
一个被养在贾母跟前的史家大小姐,既不能保住史家的体面(螃蟹宴),又没有侯门千金的端庄(嘴碎抱怨),更不懂得体恤老太太的心(为难黛玉),换作哪个长辈,心里不会慢慢冷下来?
说到底,贾母不是不爱湘云了,是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爱她了。
湘云的悲剧在于,她是个好姑娘,爽朗、率真、不做作,可她不懂人情世故,不懂豪门贵族里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和体面。
她只知道宝姐姐对她好,就掏心掏肺;她只知道林姐姐爱辖制人,就挂在嘴边骂。
可她不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站队就是立场,言语就是态度,而老太太,什么都知道。
史湘云后来的命运,我们也知道。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判词里写得明白,她生在富贵之家,却从未真正被娇养过。
“厮配得才貌仙郎”,嫁了才貌仙郎,本以为有了归宿,谁知“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终究是一场空。
那个“英豪阔大宽宏量”的史大姑娘,也没能逃过“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宿命。
只是不知,在以后那些苦难的日子里,湘云是否还会想起,从前在贾母身边,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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