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八十回后,最令人神往的谜题之一,就是警幻情榜。 脂批曾多次透露: 宝玉是“情不情”,黛玉是“情情”。 可这张传说中的榜单,究竟从何而来? 它不仅关系到《红楼梦》的结局,也藏着曹雪芹真正想回答的问题: 一个人的一生,最终应该用什么来评价? 不是功名, 不是成败。 而是他如何经历、如何爱、如何成为自己。
文/慌了个张
警幻情榜是曹雪芹所撰《红楼梦》的结局文字,有脂批提示,也有相应情节可证。只因原著八十回后文稿迷失,后世无缘一见此榜。所以,警幻情榜成了红楼梦探轶的一个题目。
一、关于《情榜》的脂批
小说第八回,宝玉问茜雪枫露茶那一段,甲戌本眉批有云:
“按警幻情榜:宝玉系情不情。凡世间之无知无识,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今加‘大醉’二字于石兄,是因问包子,问茶,顺手掷杯。问茜雪,撵李嬷,乃一部中未有第一次事也。袭人数语,无言而止,石兄真大醉也。余亦云:实实大醉也。难辞醉闹,非薛蟠纨绔辈可比。”01
小说第十七、十八回,妙玉出场,庚辰本眉批有云:
“橱处引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壬午季春,畸笏。”02
小说第十九回,宝玉说袭人的两姨妹子配生在贾府这个深堂大院里时,己卯本夹批又云:
“这皆宝玉意中心中确实之念,非前勉强之词。所以谓今古未有之一人耳。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人,亦是未见之文字。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又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评论,总未摸着他一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余阅此书,亦爱其文字耳,实亦不能评出此二人是何等人物,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评自在评痴之上,亦属囫囵不解,妙甚!”03
小说第三十一回,戚序本回前批提到情榜的内容:
“撕扇子是以不知情之物,供娇嗔不知情事之人一笑,所谓‘情不情’。金玉姻缘已定,又写一金麒麟,是间色法也。何颦儿为其所惑?故颦儿谓‘情情’。”04
那是情榜上二宝的考语,小说中这样的脂批非止一两处,都是情榜的逗漏。
如果我们相信脂批文字的可靠,那么“警幻情榜”则实有其事,毋庸置疑。不过,从情榜来历,也可证明,小说末回必有此榜作结,才算大功告成。
二、情榜的根本前提和有力线索就是情
《红楼梦》开宗明义就讲了小说“大旨谈情”,所以末回归结情榜,毫不意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曹雪芹所谈之情,自然是全人类的共情,是
“人与人的高级的关系”05
“看待事物人生的态度”06
几千年传承,是生命的参数和维度,亦是人活着的精神纽带。
那么,曹雪芹“大旨谈情”是接续哪里的线头,大致是两个。一是明朝小说家冯梦龙编撰的《情史》(一名《情天宝鉴》)。据周汝昌先生介绍,
“冯梦龙将他所见的古今之情事,无拘小说正史、经籍杂书,一一摘采出来,加以分类,编成一书,是曰‘情史’。他将辑得的八九百篇故事,分编为二十四类,亦即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他是第一次‘整理’了我们中华民族的‘情’的记载,并且作了‘系统的研究’。”这是对情作的初步分类,包括二十四个品类——“1.情贞;2.情缘;3.情私;4.情侠;5.情豪;6.情爱;7.情痴;8.情感;9.情幻;10.情灵;11.情化;12.情憾;13.情仇;14.情媒;15.情芽;16.情报;17.情累;18.情疑;19.情鬼;20.情妖;21.情通;22.情迹;23.情外;24.情秽。”07
这或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大旨谈情的一个灵感源头。
二是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的《牡丹亭》。这个伟大的接续传承,从《牡丹亭》杜丽娘与柳梦梅的一往深情,写到林黛玉与贾宝玉的木石前盟和旷世爱情,再写到亲情、友情乃至更广泛意义的人情。
汤显祖在《牡丹亭记题词》中写道——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08
汤显祖通过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表达和阐释了情的深切与纯粹,那一束光就聚集在男女主人公身上。曹雪芹大旨谈情,不仅聚焦宝黛钗的爱情婚姻纠葛,而且拓展开来对各个阶层大小人物的感情都有淋漓尽致的展示,根据每个角色的不同,她们表现出的情也各异,符合人物身份和性格特征,契合人物的命运走向,构成一个情感的体系(立体、丰富、复杂的人情社会),形成一份特色鲜明的警幻情榜,彰显了曹雪芹无与伦比的艺术创造性和文学表现力。
三、情榜的榜文化来源与参照
周汝昌先生在《情榜证源》一文指出,
“明清之际的章回小说,末尾多有一个‘总名单’,包列全书人物,名之曰‘榜’。榜原是评品高下,昭示名次先后的一种形式,所以《封神演义》末尾列有365位‘正神’的名单。是为‘封神榜’。《水浒传》末尾(注:第七十一回石碣天书)列有梁山泊一百单八条绿林好汉的‘忠义榜’。《儒林外史》末有‘幽榜’,尽管考据者认为并非原作者之真笔,但也正好说明当时的这一通行的体例,非同生制硬造。至于《镜花缘》,写了一百个女子应试科考,更是列一张大榜,就无待详言了。”似乎这是明清之际名小说的惯例,《红楼梦》也不例外。“
由此可知,雪芹作书,末附一榜,列出全部重要人物的名次,自然就‘顺理成章’,不劳专家们去考证此榜究竟有无,争论列榜是否‘蛇足’了。”09
周先生更重要的论断是,
“雪芹的一部分艺术构思,来自《水浒》,很是明显。例如,施公写绿林好汉之降生,是由于被石碣镇压在地底的‘黑气’冲向外方,而成为一百单八个‘魔君’下世的。雪芹则因此而创思,写出‘正邪两赋’而来的一百零八个脂粉英豪,闺帏奇秀。施公在一百单八之中,又分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雪芹则写宝玉神游之时,在太虚幻境薄命司中看见许多大橱,储藏簿册,注明了那些女子的不幸命运。
宝玉只打开了三个大橱,看了正钗、副钗,又副钗的册子。每橱十二钗,所以他看了三十六人的‘判词’,正符‘天罡’之数。他没有来得及全看的,还有七十二人之册,那相当于‘地煞’之数,痕迹宛然可按。由脂砚透露,全书写了正、副、又副、三副、四副……这就表明:情榜分为九层,每层皆是十二之数,十二乘九,正是一百零八位。”10
总之,周先生认为
“雪芹的书,是‘翻’《水浒》,然而又是继承《水浒》”,“从《水浒》得到了启示,但他的思想与艺术,大大超过了施公的水平与境界。”11
“(雪芹)他一下子决定了他的终生事业:誓为一群亲见亲闻的女儿写出一部传神写照的新书,专与《水浒》相‘对’!”12
即绿林好汉——红粉佳人,江湖豪杰——脂粉英雄。
周先生这个论断直接影响到刘心武的续书,在“癸酉本”《石头记》也有体现,但有不小的区别。刘心武续书的108位都是女性,情榜上只有绛洞花王贾宝玉一个男的。而忠义榜上一百单八将中还包括三位女性。“癸酉本”《石头记》则更像是包列全书人物的总名单,男女老幼,各个阶层,均榜上有名,完全忽视了青春男女这个总视角。
实际上,情榜的榜文化来源不止《水浒传》,还包括《封神演义》、《儒林外史》的幽榜、儒家正统下的文庙和武庙。
看完《封神演义》才发现,《水浒传》中36天罡星和72地煞星,都包括在“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中。而且《红楼梦》的情榜有一点跟封神榜、儒林幽榜和文庙、武庙入祀是一样的,都是人死以后综合考评决定的。红楼人物是先魂聚北邙山,再被一僧一道接引(《封神演义》是姜子牙代元始天尊主持封神大业)至太虚幻境即警幻仙姑那里孽债销号,给出考语,登上情榜。
警幻情榜与石碣忠义榜、儒林幽榜(沈琼枝是幽榜唯一的女性)、封神榜(包括19位女性)、武庙(明末的秦良玉是唯一写入官修正史、准入祀武庙级的女将军)一样都是有男有女。但各有侧重,一般都是男性为主,而红楼则一反如常以女性为主,但榜男绝不止宝玉一个,另外几个跟宝玉私交甚好的如北静王、秦钟、柳湘莲、蒋玉菡以及恋爱青年贾瑞、贾蔷、贾芸等都有可能榜上有名。因为宝玉神游太虚环境时,在“孽海情天”宫看到一副对联写着:“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宝玉情悟梨香院就明白,不是所有的女儿都围绕他一个人转,各有所爱,情有所属。除了宝玉这个护花使者以外,还需要一些绿叶配红花才是题中之义。
情榜人物的分层分类,也不止是参照石碣忠义榜天罡地煞简单的二分法,更有可能是参照封神榜、儒林幽榜和文庙、武庙那样多层次分类。其中核心人物就是金陵十二钗人物系列,诚如小说文本,仅限于簿册中的正册、副册、又副册,共36人,跟儒林幽榜的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相类似。与脂批也吻合。“高经十二丈”,甲戌本侧批云:“总应十二钗”;“方经二十四丈”,甲戌本侧批:“照应副十二钗”。1312正钗+24副钗=36钗(包括金钗、银钗、铜钗三个层次人物)。至于庚辰本眉批提到的“三四副芳讳”,虽然是警幻情榜上的人物系列,但不属于“金陵十二钗”的核心人物。就像宝玉也在情榜之上,但并不在簿册当中。
警幻情榜,核心人物来自薄命司的三橱簿册,但二者不能直接画等号。情榜的人物序列和布局,可参考文庙、武庙入祀来看。
文庙:
第一层级是大成殿内正中供奉孔子主祀。
第二层级是大成殿前东西分列“四配”(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孔伋、亚圣孟轲配享)。
第三层级是“四配”之后为“十二哲”配祀(东:闵损、冉雍、端木赐、仲由、卜商、有若;西:冉耕、宰予、冉求、言偃、颛孙师、朱熹),均设牌位(明代嘉靖后取消塑像与封号)。
第四层级是:东西两庑(厢房)供奉先贤与先儒,为从祀主体:东庑多列先贤(如公良孺等孔子弟子)及部分汉唐至宋元儒者,西庑多列先儒(如董仲舒、韩愈、周敦颐、二程、张载、陆九渊、王阳明等),清乾隆定例为先贤77人、先儒46人,后有增减(如朱熹入十二哲、王夫之等清代学者入庑),但总位次依礼部颁《文庙正殿两庑位次图式》严格对称,不得僭越。
武庙:
第一层级是主祀姜太公(吕尚)。
第二层级配享张良(“亚圣”)。
第三层级是“十哲”殿上从祀。
第四层级是“七十二将”两庑从祀。
由此对照反观太虚幻境的格局,宝玉从石牌坊(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进入,前面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有“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最后进入“薄命司”看了簿册。
金陵十二钗系列不过是薄命司的人物,而警幻情榜堪选人物系列可能涵盖了“孽海情天”宫的全部阵容。
四、警幻情榜的依据和特点
虽然太虚幻境中,“孽海情天”宫及两边配殿各司收藏着“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即命运档案)”,但能上警幻情榜的,诚如警幻仙姑所言,“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所以,榜上有名更是凤毛麟角,是按照一定标准和流程精挑细选出来的。
其一,榜上有名者“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
情榜选人标准在于正邪两赋理论。就像雨村说的:
“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14
榜上有名者至少是情痴情种无疑,男女不限。
其二,榜上有名者必须符合“青春”视角。
蒋勋说,《红楼梦》是一首“青春之歌”,“大观园是一个青春王国”15。小说前八十回,乃至全部篇幅,集中写那一群十几岁、二十几岁的青春男女的情感故事,主要篇幅是写他们那逝去的十几年青春岁月。闺阁昭传,自不必说。青春男性,也不止贾宝玉一个,还有甄宝玉和前面提到的几位,在小说中,都有涉情故事,都是风流孽债的冤家。情榜截取的也是这些人物一生中的精华即青春部分,进行考评。
其三,榜上有名者必须是性格特征、命运走向在“情”上比较典型的人物:
“择其紧要者”就是说其情感方面比较突出,有其典型性,比如袭人的贤,晴雯的勇,香菱的呆,探春的敏,湘云的憨,柳湘莲的狭,等等,上榜人物最后都有一字(或词)定评,概括其“情”上的特点,据此写出考语,定格那些风流孽鬼下凡历劫中表现出的性格特征,而这种性格正是推动其命运走向的内在逻辑和“看不见的手”。
最后,情榜是给上榜者的一个公道的说法,可以视为另类的盖棺定论:
《儒林外史》为什么需要一个幽榜,给上榜者写出考语,就是给那些“沉抑之人才”的官方认可,让他们死后摆脱生前“资格困人”所遭受到的不公待遇。这一点上看,《水浒传》急了点,高潮不是结局。《封神榜》是对路子的,那些人死后根据其能力(不论其道德品行)予以封神授职,实际上是给他们在天上重新安排工作。
《红楼梦》的情榜看重的是人的情感。诚如梁归智先生所言,“‘情榜’是人性的天国,只有人的感情和意志是它的娇子。”“人在‘薄命司’中被毁灭,却在‘情榜’中得到永生。”16命运之厄掩饰不住人性之真,情榜证情,还当事人以公允的评价。
注释:
01、02、03、04、13、14:曹雪芹著《脂砚斋评石头记》第一册,线装书局,2013年1月第1版,p137、p253、p278;第二册,p459;第一册,p2,p29-30。
05、07、09、10、11、12:周汝昌著《红楼梦的真故事》,文化发展出版社,2016年10月第1版,p282、p279、p278、p280、p277、p276。
06、16:梁归智著《红楼梦探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8月第1版,p215,引用周汝昌先生的说法;p314。
08:[明]汤显祖著《牡丹亭》,上海古籍出版社(国学典藏版),2016年7月第1版,第1页(题词首页)。
15:蒋勋著《蒋勋说红楼梦》第一辑,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3月第1版,p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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