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岁那年，成衣很贵，买布做就便宜很多，我和闺蜜在早市淘了一块布料，她从杂志上相中了一个款式。
我俩爱的不行，可问了好几个裁缝都做不了。我俩不死心，到处找好师傅，后来朋友推荐了一个，是个女的，三十出头，不过是个哑巴。
我俩报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讲真，没报多大希望，她看了一眼杂志，摸了下布料，围着我俩转了两圈，并拢食指和中指，轻轻弯曲两下。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说：可以。
“真的可以吗？”我对着她瞎比划。
她笑了，拿出纸笔，飞快写出几个字，我看的懂唇语。
没等我再问，她又飞快的写道：
放心，绝对能做出你想要的效果。
果真和她保证的一样，成品震惊了所有的人，太好看了！穿上以后谁看见都以为是买的现成的，从此以后我就成了她家的常客。
她有个老娘，还有个五岁的儿子。
她娘有哮喘，成天躺在炕上不怎么下地，儿子倒挺可爱，看见人就笑，就是不爱说话。
有一天我去找她做衣服，她正拿着裁尺打孩子手心，很用力的打，手心都打肿了。
我赶紧冲上去拦，孩子也不哭，就这样梗着脖子和她飞快的比划。
我也看不懂，她却更生气了，追着孩子又要打！
这时，她娘咳嗽着走了出来，老人喘着气制止了她。
孩子抱着姥姥掉了眼泪，她娘叹了口气，你怪娃干嘛，我病着，他天天跟着你，不爱说话很正常，上学了就好了。
她看了看我，拿起笔飞快的写了几行字。
“能不能陪我儿子说说话，你的衣服我免费做！”
“你是因为他不开口才打他？”我好像明白了。
他马上就要上学了，不会说话不行，必须交流！
看着她焦急的样子，我轻轻点了点头，反正我离的不远，有空就过来一趟。
她竖起大拇指，上下弯曲。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在说：谢谢。
后来我和她一家人都熟了，知道了她所有的事。
她生下来就听不见，声带也有问题。
可她很聪明，自学了唇语，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竭尽全力的培养，后来市里开办聋哑学校，她也去了，在学校里她学会了认字，还学会了裁剪。
老师说，她悟性很高，任何布料到了她的手里都会绽放出不一样的美丽。
毕业后，她靠着这门手艺在家里开了个铺子，口口相传，很快她的生意就好起来了。
她虽然不会说话，可她会写字，还会画图，寥寥几笔就能把衣服的款式画出来。
她要价不高，手艺精湛，很快就赚到了钱，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后来，郊区的一个小伙子相中了她，他家里很穷，一直娶不上媳妇，自愿入赘，做了上门女婿。
第二年，她女儿出生了。
小闺女有一双特别黑亮的眼睛，十分可爱。
可是，没几个月就发现不对劲，那孩子好像听不见声音。
只要看不见，你对她说什么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两口子都急了，抱着闺女去了医院，果真，孩子先天性失聪。
医生说，这种病遗传几率很高，不建议他们再要孩子了。
男人垂头丧气回了家，她抱着闺女哭了。
她从未这样恨自己，为什么这糟心的病会遗传给孩子。
她哭了一晚上，男人却更生气了。
他本来还想生个儿子，可现在，他更害怕儿子也有毛病。
从此以后，男人对她和孩子就不太好了，也不帮她干活了，天天喝酒打牌，不务正业。
她有时候想和他交流一下，没等她比划几下，男人就一把把她推开。
“都怪你，哑巴生哑巴，害我断子绝孙！”
男人骂的很难听，她其实看的懂，可她都忍了，生了个病孩子是她的错，她只能受着。
她想，让男人出出气也好，等他骂累了，习惯了，也许就过去了。
闺女三岁的时候，和爸爸一起去小卖部买酒，男人为了几毛钱和老板扯皮，小丫头自己走出小卖部在马路上玩，不知不觉走到了马路中央。
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卡车飞速驶过，可她背对着车根本听不见。
等司机刹住了车，孩子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得知消息后她疯了一样的跑去了医院，女儿悄然无声的躺在病床上，乌黑的双眼永远的闭上了。
她气疯了，抬手扇了男人一记耳光，没想到，男人也恼了！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我也没注意她自个偷跑出去啊，你就知道怪我，你没责任吗？你自己是个哑巴，生个孩子也听不见，她要是能听见根本出不了事，你还有脸怪我！都怪你，都怪你！”
男人对着她歇斯底里的大吼。
她读懂了他的话，呆滞良久，无声无息的跪在了地上。
她张着嘴搂着闺女瘦小的身子，无声痛哭。
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
他俩很快离了婚，男人头也不回的走了，从此，再无联系。
那一年，她才24岁。
女儿走后，她就守着铺子，一心一意伺候爹娘，即便再有人说亲，她都坚决不同意。
她伤透了心，发誓一辈子不再嫁人。
任凭爹娘说破了嘴就是不改口。
爹娘知道她心里苦，不再劝了，可他们心疼她啊，现在他俩还活着，可以陪着她，可以后咋办？
等她老了，谁能伺候她啊！
爹娘存了心，想给她抱养一个孩子。
说来也凑巧，他家一个远方表姐在妇幼保健院上班，最近住进来一个大学生，怀孕六个多月才来打胎，可女学生身体不好，强行引产会危急生命。
只能把孩子生下来。
可女学生根本没钱，表姐便想到了她。
爹娘知道立马应了，女学生住院的钱他们全出，孩子生了再给她一笔钱，从此，再不往来。
女学生同意了。
就这样，孩子生下来了，是个胖小子。女学生看都没看一眼，拿了钱就离开了。
老两口把男孩抱回了家。
她急了，伸出食指，横放嘴前，转动几下，再用手掌用力往外推。
她不要这个孩子，坚决不同意！
爹娘没辙，只能抱着孩子回了自己的屋。
她看也不看，自顾自做衣服裁活。
有一天娘和爹都出去了，孩子忽然睡醒了，才二个多月的小娃娃挣扎着就要翻身。
她皱着眉扭过头，不想管。
可孩子一点点挪，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她只能气呼呼走了过去。
刚要给他翻回去，孩子却伸出小手咯咯的朝着她笑。
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和她闺女一模一样。
她握着孩子的手，哭了。
孩子咿咿呀呀的哼，她慢慢伸出食指轻轻抚摸孩子的脖颈。
声带有节奏的律动！
老师教过她，这种震颤说明声带是正常的。
她含着泪分几个方向拍巴掌。
她在哪边拍，孩子的视线就转过去。
她抱着娃哭了。
这孩子听的见会说话，他是个健康正常的好孩子啊！
就这样，她认下了这个儿子。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告诉我。
“必须让他学会和正常人一样沟通，不能依赖手语，我以后也不用手语和他交流了，如果我再打他，你们都不要管！”
她这样说，也这样做了。
从那天起，她就拒绝和儿子用手语交流，他和她比划，她就不理他，逼着他和她说话，一开始孩子不理解，为什么妈妈不理自己，他就拽着妈妈哭，一边哭一边用手语问，她一巴掌打过去。
孩子哇哇哭，去找姥姥。
姥姥含着眼泪，“你和你妈说话，对着她说。”
姥姥咳嗽的喘不上气，儿子没法子，只能结结巴巴开口。
她死死盯着孩子的嘴，回应他说的每一个字。
只要有顾客进门，她就求着别人跟孩子多说几句话。
慢慢地，孩子终于习惯了用声音沟通，不再依赖手语。
她看着儿子和别人交流，抹着眼泪笑了。
过了几年，她娘去世了，我们那边拆迁，她搬得远了，听说她租了门帘开了铺子，生意很红火。
后来，我结婚搬了新家，离她的铺子倒近了，闲来无事我就抱着女儿去她铺子里溜达，她特别喜欢我闺女，主动买了很细的纯棉布给我女儿做里衣，她抱着我女儿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
我知道她这是又想起她闺女了。
我女儿四年级的时候，她儿子初中毕业，有一天，我去她铺子里找她裁裤边，她正对着熨斗发呆。
看见我，她飞快的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
看完后，我愣了！
“为什么？”我不解的看着她。
帮我，告诉他，他是我抱养的孩子，不是亲生的。
她沉默了片刻。
今天我看见别人说，我儿子有可能遗传了我的病，以后他的孩子很可能也不会说话。
“你听那些人嚼舌头，谁说的，告诉我，我帮你骂他，吃饱了撑的！”
我气得要死，捋胳膊挽袖子就要去帮她干架。
她摆了摆手。
“我无所谓，孩子不能！必须让他知道，他是健康的，他的孩子也会是健康的，帮我告诉他！”
我俩正掰扯，他儿子悄然无声的走了过来。
“阿姨，我早就知道！放心吧，我根本不在意。”
他已经快和我一般高了，清澈的眸子和溪水里的黑宝石一样透亮。
“我不管别人说什么，她就是我亲妈！”
“……”她看懂了儿子的唇语，捂着嘴掉了眼泪。
我也红了眼，“瞅瞅，这儿子多懂事，没白对他好！”
她使劲儿点了点头。
当时我就在想，好人就该有好报，她苦了半辈子，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女大学生，孩子他亲妈！居然会找上门。
就在他儿子高三马上要高考的时候，忽然出现了！
女人现在成立了公司也结了婚，只是没有孩子，据说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她现在的家。
女人敲开门的时候，恰好是儿子开的，母子相对的瞬间。
女人立刻认出了自己的孩子。
男孩儿，似乎也有微妙的感应。
她走了过来，看着和儿子近七成相似的脸，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拦在女人面前。
她本想让她滚出去。
可看见女人眼神中的惶恐和哀求后，她的心软了。
她明白失去的绝望，实在不忍心有人和她承受一样的苦。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指了指女人，指了指沙发。
示意他们坐下慢慢聊。
她拎着篮子，笑着对儿子摆了摆手，儿子冲过来，“妈，你不要走。”
她指了指嘴，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指着篮子。
儿子明白了，“妈，你快去快回，我等你吃饭。”
她笑着走出屋子。
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一瞬间，她似乎有些看不清路了，夏天的日头太毒，刺的她眼睛疼。
她在外边溜达了好久，脚步沉重地进了屋。
儿子正在厨房熬粥，香醇的小米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是孩子的亲妈留的。
大姐，谢谢您把儿子照顾的这么好，又懂事又聪明，我很高兴，孩子跟着您我很放心。他永远都是您的儿子，我愿意和您一起照顾他，关心他，但您放心，他永远都只是您的儿子，这是孩子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你妈妈走了？”她对着儿子做手语。
“我妈没走。”儿子揽着她的肩膀，把头贴过来。
他在她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轻轻保证着，“我只有一个妈妈。”
后记：
一年后的暑假，我刚停好车，她一股风似的冲了过来，拽着我就往店里跑。
我被她揪得踉踉跄跄的进了屋，她雇的看店的小丫头不在，就她自己。
店里的电话处于接听状态，来电显示，上海的长途。
她儿子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听说他亲妈也在那边做生意，可娘俩还是和以前一样亲，儿子和她保证毕业了一定回北方工作。
他说他离不开河北。离不开家。
“喂？有人吗？”电话那端，是熟悉的声音。
我连忙接起了电话！
“我是你姨，你老妈雇的人不在，啥事啊我和她说。”
“阿姨，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麻烦您给我妈带一句话？”
“行，你说我写给她看！”
“您能按照我说的给她演示一下吗？很简单，你按照我说的做就行。”
“好 我试试！”
我左手拿着话筒，对着她，放慢语速“你……儿子……让我……告诉你。”
我伸出拇指，指腹边贴于嘴唇上，食指指一下自己。再用食指点着太阳穴处转动, 最后指了指她。
她怔怔的看着我，泪水瞬间淌了满脸。
我懵了，没等我问，电话那端忽然响起略带哽咽的声音。
妈妈生日快乐！
妈！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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