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我做了最傻的决定:为每月3500块返聘上班,奉劝所有人三思
我叫王志远,今年六十三岁,退休三年了。三年前从厂里办退休手续的时候,我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比当年结婚还浓。想着以后不用再闻机床的油味儿了,不用再在流水线旁边站得腰酸腿疼了,不用再看车间主任那张欠他八百块钱的脸了,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儿溜达就去哪儿溜达。
退休头半年,确实舒服。每天早上跟老伴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张他们下棋,晚上看看电视,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可半年之后,味道就变了。
变在哪儿呢?说不上来。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了一块。老伴说我这是闲出来的毛病,让我去找点事做。我说我都退休了,还找什么事做?她说你不找事做,事就来找你。
她说的那个“事”,是带孙子。
我儿媳妇二胎,孙子刚满一岁,正是满地爬、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的时候。老伴主动请缨去帮忙,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头几天我还觉得自在,没人管我了,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吃什么。可过了不到一个星期,我就扛不住了。
家里太安静了。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她看电视、洗衣服、做饭,家里总有动静。她一走,整个屋子像棺材一样,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放得很大,但什么也没看进去。那几天我学会了刷短视频,刷到眼睛疼,放下手机,屋里的安静像墙一样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开始怀念上班的日子了。
不是怀念那些活儿,是怀念有人说话、有事可做的感觉。车间里的工友虽然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但至少有人在你旁边。主任那张脸虽然不好看,但至少有个活人在你面前晃悠。可现在,我连个吵架的对象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厂里打电话来了。
打电话的是劳资科的刘科长,以前跟我没什么交情,见面点点头的交情。他在电话里说,厂里返聘退休技术人员,问我有没有兴趣。每月底薪三千,加上绩效,大概能拿到三千五左右。活儿不重,就是指导一下新来的年轻人,不用上流水线,坐办公室都行。
三千五。
说实话,这笔钱对我诱惑不大。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加上老伴的,老两口过日子绰绰有余。我心动的原因不是钱,是“坐办公室”这三个字。我在车间站了三十年,做梦都想坐办公室。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不用站了,不用闻油味了,还能被人叫声“王工”,还能有点事干,不至于在家发霉。
我在电话里没直接答应,说要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我给老伴打了电话,说了返聘的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她才说话。
“志远,你都辛苦一辈子了,还去上什么班?在家歇着不好吗?”
“在家太无聊了,你又不在这儿,我一个人待着都快得抑郁症了。”
“那你也来这边啊,帮着我带带孙子。”
我一听带孩子就头疼。不是说我不喜欢孙子,是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比在车间站一天还累,而且没有下班时间,二十四小时待命。我在车间好歹还有午休,带孩子连口水都喝不上。
“我不带孩子,我要上班。”
老伴叹了口气,说她管不了我,让我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我就给刘科长回了话,说愿意回去。
去办返聘手续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把头发梳了梳,老伴不在家没人帮我参谋,我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到了厂门口,保安老李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工,您又回来啦?”
“回来发挥余热。”我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进了办公楼,刘科长把我领到了一间大办公室里,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都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他指着一个靠窗的角落说:“王工,这是您的位置。”
我看了看那个格子间,电脑、电话、文件夹,一应俱全。我坐下来,环顾四周,心里头那个美啊,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可这个美劲儿,没持续过三天。
第一天上班,没人理我。
格子间里的人各忙各的,没人抬头看我,没人过来跟我说话。我坐在那儿,不知道干什么,只能打开电脑,翻来覆去地看桌面。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去食堂,看到以前的工友,想过去跟他们坐,但他们都端着饭盒回车间吃了,食堂里剩下的全是我不认识的年轻人。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了一口饭,觉得今天的菜特别难吃。
第二天,刘科长给我拿了一沓图纸过来,说让我审一审。我翻开一看,是最基础的电气原理图,我在三十年前就烂熟于心的东西。我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图纸审完了,写了两页意见,送到刘科长办公室。他翻了翻,说“谢谢王工”,然后把图纸放在了一边。
我回到座位,又开始发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每天上班就是坐着,等着别人给我派活儿,但大部分时候没人派活儿。偶尔有人拿几张图纸过来让我看看,或者有个年轻人过来问个问题,其余的时间,我就是坐在那个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假装自己很忙。
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个摆设。
厂里返聘我,不是真的需要我。是因为上面有政策,要发挥退休技术人员的作用,劳资科为了完成指标,把我叫了回来。我不是来“发挥余热”的,我是来“凑数”的。
这种感觉,比在家无聊还难受。
在家无聊,至少没人看见。在这儿无聊,满屋子的人都看得见。我像一尊塑像,摆在办公室里,供人参观。有人进门的时候会多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写着——哦,这就是那个返聘的老头。
第一个月结束,工资到账,三千五百二十块,比承诺的还多了二十块绩效。钱到账的时候,我看了很久,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千五百块钱,够我吃一个月的饭了,但如果我待在家里,这三千五百块钱也不用花在通勤上。我算了算,每天坐公交来回四块钱,一个月八十多。中午在食堂吃饭,一顿十五,一个月三百多。加上多出来的水电、手机话费,杂七杂八算下来,到手的三千五,净剩不到三千。
三千块钱,买我每天八小时的自由,值不值?
我觉得不值。
但我不想承认。因为是我自己要求回来的,要是这么快就说不想干了,面子上挂不住。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到老了落个“说话不算话”的名声,不好听。再说了,老伴还不知道我后悔了,她在儿子那边带孩子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让她操心。
就这么硬撑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把自己从一个充满期待的老头,活成了一个每天盼着下班的上班族。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比退休前还不想起。每天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那些跳广场舞、遛鸟、买菜的老头老太太,我心里头那个羡慕啊,羡慕得牙痒痒。他们多自在,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去哪儿去哪儿。我呢?跟上班族一样挤公交,打卡,坐格子间,吃食堂,下班,挤公交,回家,睡觉。周一到周五重复五遍,周六周日休息两天,然后再重复。
我退休了,又没完全退。
就像一个好不容易从牢里放出来的人,自己又走回去了。
转机发生在第四个月。
那天下午,车间里出了个故障,一台数控机床老是报警,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捣鼓了半天没弄好。刘科长过来找我,说王工要不您去看看。
我一听是机床的问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在办公室坐了四个月,屁股都坐扁了,总算能去车间转转了。
我跟着刘科长进了车间,那股熟悉的机油味儿扑面而来,以前觉得难闻,现在闻着竟然有点亲切。几个老工友看到我,都围过来打招呼:“王工回来啦?”“王工您可来了,这帮小年轻搞不定了。”
我走到那台机床前面,看了看报警代码,问了几个问题,心里就有数了。不是大毛病,是一个传感器的参数被调错了,恢复出厂设置重新标定就行。我在上面操作了几分钟,机床恢复正常运转,报警灯灭了。
那几个年轻技术员围在旁边看,等我弄完了,有个小伙子小声问旁边的人:“这老头谁啊?挺厉害啊。”
“王工,退了休返聘回来的,以前是咱们车间的高级技师。”
“哦——”小伙子拖长了声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带着点佩服的意思。
那天从车间出来,我的腰板又直了。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但心里不慌了。因为我知道,这个厂还需要我。不是我离不开这个厂,是这个厂离不开我。
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也就维持了几天。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车间,解决了一些问题,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办公室坐着。年轻人来问问题的时候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他们不需要我了,是因为他们不好意思来问。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学生,来问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面子上过不去。他们宁愿自己查资料、自己试,也不愿意开口叫我一声“王工”。
我理解他们,但理解归理解,现实是——我的存在变得尴尬了。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跟不上他们的节奏,看不懂他们用的软件,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新词。他们开会的时候用英文缩写,我坐在旁边像个听天书的。什么KPI、OKR、SOP,我听过就忘,记不住,也不想记。
我开始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身体上的老,是思维上的老。这个时代跑得太快了,我跟不上了,也不想去跟了。我就想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待着,做点自己擅长的事,跟几个说得上话的人聊聊天,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返聘这件事,把这些都打乱了。
第七个月,老伴从儿子那边回来了。
她一进门,看了我一眼,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了?”
我说没瘦,称过了,还重了两斤。她不信,说我是瘦了,脸上的肉都塌了。她放下行李,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我端着面碗,坐在餐桌边上,呼噜呼噜地吃。她在对面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那边干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不累,钱也照发。”
“你不高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好像她不是在问我,而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
我没说话,把面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
她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我侧过头看着她,借着窗外的路灯,看到她鬓角的白发比走的时候又多了些。
她比我大两岁,今年六十五了。她为了帮儿子带孩子,一个人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每天围着孙子转,忙得脚不沾地。她累,但她不说。我为了那三千五百块钱,每天挤公交坐格子间,把自己搞得像个机器。我累,但我也不说。
我们俩,一个比一个傻。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跟老伴去菜市场买菜,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挑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看她弯腰、抬头、跟摊主讲价,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六十五岁的人。
“老伴,”我忽然开口。
“嗯?”
“我不想干了。”
她正在挑一把芹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挑,嘴里说:“不想干就不干了呗。”
“你不问我为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她把挑好的芹菜递给摊主称重,“你不高兴,就不干了。”
“可是刘科长那边——”
“刘科长能比你还重要?”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笑,又带着点心酸,“志远,你这个人是这样的,一辈子都在替别人考虑,从来不替自己考虑。年轻的时候替厂里考虑,中年了替家里考虑,老了老了还要替刘科长考虑。你能不能替你自己考虑一回?”
我站在菜市场里,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剁肉声、扫码付款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可那些声音我全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老伴的这句话——“你能不能替你自己考虑一回?”
周一,我去了刘科长的办公室,把返聘协议解除了。
刘科长有点意外,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我说没有,就是累了,想歇歇。他说王工您要是觉得活儿重了,可以给您减减。我说不是活儿重,是我这个人不行了,年纪到了,该歇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办完手续,我去办公室收拾东西。格子间里的人都在忙,没有人抬头看我。我把水杯、老花镜、一个笔记本放进帆布包里,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了大半年的位置。
靠窗,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
挺好的一个位置。可惜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出了厂门,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车。风有点大,我裹了裹外套。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老伴发来一条消息:“办完了?中午回来吃饭,我给你炖了排骨。”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回来。”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那些上班族行色匆匆地赶路,有人边跑边看表,有人在打电话跟客户解释什么,有人在早点摊前排着长队。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我现在不是了。
我不是任何人的员工,不是任何人的同事,不是车间的王工,不是办公室的王工。我就是我自己,王志远,一个六十三岁的退休老头。
这个身份,以前我觉得丢人,现在我觉得,挺好。
回到家,老伴已经把排骨炖上了,厨房里飘着香味。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回来了?”她头都没回。
“回来了。”
“那你去把桌子擦一下,准备吃饭。”
我说好,去拿了抹布,把餐桌擦得干干净净。桌子是十年前买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但擦干净之后,在阳光下还是亮堂堂的。
老伴把排骨端上来的时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真香。”
她白了我一眼:“少拍马屁,快吃。”
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我在嘴里嚼着,觉得这比食堂的菜好吃一百倍,不对,一万倍。
吃过饭,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毯子,老伴在旁边织毛衣。电视机的声音关掉了,只有织毛衣的针碰针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秋天的雨。
我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没有动。
毯子很软,阳光很暖,老伴在旁边的呼吸声很近。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返聘那大半年,是我退休后做的最傻的一个决定。不是为了那三千五百块钱,是为了一个虚幻的“被需要感”。我以为厂里需要我,其实厂里没有那么需要我。我以为我需要一份工作来填满时间,其实我需要的是找到自己。
退休不是终点,是另一种生活的起点。这种生活不需要你站在流水线上发光发热,不需要你在格子间里假装忙碌,不需要你去证明自己还有用。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只需要对自己好一点,对身边人好一点,把欠了自己的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还回来。
老伴说得对,我这辈子都在替别人考虑。年轻的时候替厂里考虑,中年了替家里考虑,老了还要替刘科长考虑。我替所有人考虑了,就是没替自己考虑过。
现在,我想替自己考虑考虑了。
不做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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