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把银行卡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这张卡她藏了太久,久到差点忘了密码。卡里是这些年攒下的钱,一笔一笔,像她这一辈子一样,掰着手指头能算清楚。

老伴走的那年,存折上只有两万八。后来她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除去吃喝,能剩下一千五。她不爱买衣服,不去旅游,最大的开销是每个周末去菜市场买条鲈鱼,清蒸了给孙子送去。

张帆是她唯一的孙子,儿子张建国和儿媳李梅的独生子。今年二十二,大学刚毕业一年,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去年谈了个对象,叫小蕊,王秀兰见过两次,姑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挺喜欢。

这两千块的补贴,是她去年初主动提出来的。张帆刚工作工资不高,又要谈恋爱又要租房,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每个月两千,不多,但够孙子加两箱油,带女朋友吃顿好的。后来小蕊说想买猫,她又多加了五百。她说,年轻人嘛,别让人家姑娘跟着受委屈。

两千五一个月,她退休金的三分之二。剩下的钱,她连买药都开始挑便宜的了。

但这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老姐妹劝她留点养老钱,她总摆摆手说够了够了,我一个老太婆花什么钱。其实她心里清楚,她不是在补贴孙子,她是在买一张通往孙子生活的门票。

有了这笔钱,她觉得自己有资格问问张帆吃了没,有底气在周末打个电话说奶奶想你了,有理由拎着保温袋坐四十分钟公交去送一碗汤。每次去,她都在门口把鞋底反复蹭干净,在洗手间把手洗三遍,再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从来不多坐,不超过半小时。

她怕自己身上有味,每天洗两次澡。换下来的衣服当天就洗,不敢隔夜。酱油色的老年斑爬满了手背和小臂,她出门前总要套上那件长袖碎花衬衫,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梳子蘸水抿得整整齐齐。

她花了三年时间,把自己收拾成了一个看起来没那么老的老人。

可还是不够。

国庆前一周,王秀兰特意去菜市场挑了最大的一条鲈鱼,活蹦乱跳的,一斤六两。她想着孙子最爱吃鱼肚子那块肉,嫩,没刺,得给他留着。蒸鱼的时候她守在灶台边,掐着表,八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鱼出锅,淋上蒸鱼豉油和热油,滋啦一声响,香气窜了满厨房。

她换上那件碎花衬衫,把鱼装在保温袋里,两层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又带了半饭盒自己腌的酸萝卜。张帆小时候最爱吃她腌的萝卜,脆生生,酸中带甜,配粥能吃两碗。

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她一直把保温袋抱在怀里,怕颠簸把鱼弄散了。提前一站她就站起来,扶着椅背走到后门等着,腿站久了有点发软,但她不愿让别人看见她走路不稳当的样子。

到张帆小区门口已经快六点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黄色,她眯着眼按了门禁。

“来了来了。”张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有点含混,像是在吃东西。门咔嗒一声开了。

老小区没电梯,六楼。王秀兰爬到三楼歇了一次,到五楼又歇了一次。每次歇气她都把保温袋放在台阶上,手撑着膝盖直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等喘匀了,再提上袋子继续爬。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小蕊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冲她笑了一下,喊了声奶奶好,又低头继续看。客厅茶几上摊着外卖盒子,酸菜鱼的汤洒出来一滩,几团用过的纸巾扔在塑料盒盖上。

张帆从厨房探出头,嘴里还嚼着什么,含糊说了句“来了啊奶奶”。他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白T恤,领口一圈汗渍,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

王秀兰没说什么,提着保温袋进了厨房。水池里泡着好几个锅碗,水上漂着一层油光。她先把那堆碗筷挪到一边,腾出位置把保温袋打开。鲈鱼还冒着热气,她用家里的盘子重新装好,搁在灶台上。

“帆帆,鱼趁热吃。”她走出来,弯着腰把洗手间门口的拖鞋换成自己带来的布鞋套。每次来她都会换上,怕自己鞋底的灰踩脏了地板。

张帆嗯了一声,又端了两杯水回客厅,一杯递给小蕊。小蕊接过水说了声谢谢,眼睛没离开手机。

王秀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空气里弥漫着酸菜鱼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茶几底下还有两只袜子,一只灰的一只黑的,不知道在那躺了多久。

她犹豫了一下,没提酸萝卜的事。太刻意了,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带了东西似的。她慢慢往门口走,路过洗手间的时候停下来。门开着,里面灯也没关,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洗衣机上搭着换下来的衣服,还有两条内裤团成一团扔在地上。洗脸池边的毛巾摸上去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浴巾皱皱巴巴搭在晾衣架上,有一块地方黑了,像长了霉斑。

她倒吸了一口气,手捂着鼻子,又放下。不是她嫌脏,是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要乱得多。以前来的时候张帆总会提前收拾一下,今天大概是忘了。

或许不是忘了。或许是不在乎了。

她退回客厅的时候,张帆正往卧室走,手里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她叫住他,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

“帆帆,鱼在厨房,记得趁热吃。”

“知道了奶奶。”他没抬头。

“还有酸萝卜在饭盒里,配粥正好。”

“嗯。”

“帆帆……下周五国庆了,你跟你爸妈来奶奶家吃饭吧?奶奶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张帆这时候抬起头了。他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看了小蕊一眼。小蕊没动,但手指停了,像在听。

“奶奶,国庆我们打算出去玩的,跟小蕊去成都。”张帆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哦,出去啊,那挺好,年轻人是该出去走走。”王秀兰笑着,声音里的那点小心忽然被放大成了大度,“那回来以后呢?回来了总要来一趟吧,奶奶好久没见你了。”

张帆又看了一眼小蕊。这一眼看得太明显了,明显到王秀兰心里咣当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小蕊终于抬起头,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拍,坐直了身子。她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张帆,嘴巴动了动,最后干脆利落地蹦出一句话。

“张帆,正好奶奶在,你今天就跟你奶奶说清楚吧。”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隐隐约约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王秀兰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碎花衬衫扎在裤腰里,手里还攥着那包布鞋套。

张帆的脸涨红了。他挠了挠头,又抓了抓脖子,像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在他奶奶面前,突然变得格外小。

“就是……奶奶……”他声音含糊,舌头像打了结,“小蕊她……她觉得你每次来,家里面……就有那种……”

“老人味。”小蕊替他说了,语调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奶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您每次来,沙发上坐一会儿,沙发垫就有一股味道,洗都洗不掉。还有您带来的东西,有时候还没吃就馊了。我不是针对您,就是觉得……不合适。”

张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王秀兰的手停住了。布鞋套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闻了闻自己。低下头,把碎花衬衫的袖口凑到鼻子前,使劲闻。什么也闻不出来。她又把手背贴在鼻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皮肤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气味,像是旧书纸页泛黄的味道,又像雨后放久了的那件棉袄。说不上难闻,但她忽然明白了,这股味道不属于这个明亮的客厅,不属于她孙子年轻的生活。

小蕊从沙发上站起来,随手抽了两张纸巾,走到王秀兰刚才坐的位置,弯腰擦了擦沙发垫。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下意识做的。擦完才发现不对,空气突然变得很紧。

张帆终于开口了。他一把抓过小蕊手里的纸巾,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楼道都能听见:“行了!你别说了!”

但他没追责。没说一句“你怎么能这么跟奶奶说话”。他只是让小蕊别说了,像在摁停一个让他尴尬的闹钟。

王秀兰弯下腰,把布鞋套捡起来,慢慢地穿回脚上。她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张帆一眼。她养了二十二年的孙子,此刻眼眶发红,嘴唇发抖,像一堵刚砌好就被雨淋了的墙,所有底气都泡软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不是因为她生气,是因为她终于看懂了——张帆不是不孝顺,是孝顺应付不了他的生活。那点孝顺太薄了,撑不住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的体面。

“那奶奶以后少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省得给你们添麻烦。国庆你们好好玩啊,成都那边串串香好吃,多尝尝。”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鞋柜边弯腰换自己的鞋,看见鞋柜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双崭新的拖鞋,吊牌还没剪,毛茸茸的,很暖和。是她上个月买来放在这的,想着冬天来的时候换上。

这双拖鞋她挑了半个多小时,怕太滑,专门选了防滑底的。

她把拖鞋的位置摆正,站起来,拧开门把手。

楼道里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咔嗒一声,卡进了门框。

她没坐电梯。她把这栋老旧的六层楼梯一级一级走下去,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砸在水泥台阶上。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种灰扑扑的深蓝,像被洗褪色的旧床单。

她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保温袋空了,她把空袋子叠好,塞进随身的布包里。车上没什么人,她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灯火,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想了很多事。

想起张帆三岁时发高烧,她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输完液孩子退烧了,她的腿肿得弯都弯不了。想起张帆七岁时想吃草莓,大冬天的她跑了三个菜市场才买到,二十五一斤,她眼都没眨。想起张帆考上大学那年,她取了两万块钱,用红纸包了,塞在他行李箱最里面那层,怕他在学校舍不得吃食堂。想起自己每次送钱给他,他都会搂着她说奶奶最好了,奶奶我爱你。那时候她还觉得,这辈子值了。

公交车经过市中心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一栋高楼顶上有几个大字,“康宁颐养中心”。字的旁边是一个大广告牌,上面画着一个笑得很灿烂的老太太,正在花园里浇花。广告语写着:“给父母一个体面的晚年。”

王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体面的晚年。

她突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夹着酸涩的笑。她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竟然要靠花钱来买体面。给孙子花钱,孙子就让她进门;花钱买个高级养老院,人家就笑脸相迎。到头来,钱不是钱的,是通行证,是面具,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多撑一会儿的体己。

回到家,屋子里的空气又闷又静。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还是二十年前的风格,墙上的白色涂料泛着黄,像一张旧照片。冰箱里还有半块豆腐和一小把青菜,灶台上搁着一瓶老干妈,瓶口的红油已经凝住了。

她把冰箱门关上,又打开,拿出那半块豆腐,想做碗豆腐汤。刚把锅放到灶上,手又停了。

没有胃口。

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儿子张建国打来的。屏幕上跳出“儿子”两个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接起来。

“妈,帆帆跟我说了。”张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似的,“那个……小蕊说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

王秀兰知道这个电话是怎么回事。不是张建国想打的,是张帆慌了。她孙子大概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但又不敢自己打电话,就让他爸来打。

“没事。”她说,“我没往心里去。”

“那……妈,下周五国庆,要不您来我们这边吃?”

“不去了,你们一家好好过。”

“帆帆说成都也不去了,在家待着。”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钟。她太了解张建国了,这个从小到大都闷声不吭的大儿子,遇到任何问题都想找个最省事的解决办法。只要她说了“没事”,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她真的没事了。

“建国啊。”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这样吧。”

她挂了电话。

她坐在小板凳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厨房顶上那盏昏黄的灯。灯管好像也老了,忽明忽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奄奄一息地跳动。

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自然,像一扇她推了很久的门,忽然就开了。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问她取多少,她说全部。小姑娘看了看余额,眼睛瞪大了一点,又很快恢复职业微笑,说阿姨,您卡里有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四十块钱,确定全部取吗?

王秀兰说确定。她没告诉任何人这笔钱是怎么攒下来的。老伴的抚恤金、自己二十多年的退休金、逢年过节儿女给的红包,她一分都舍不得多花,像燕子衔泥一样,一块一块地垒成了这个数字。

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她一辈子的积蓄。

取完钱,她直接去了康宁颐养中心。前台的姑娘领着她参观了一圈,双人间,有空调有热水器,每天有护士查房,食堂三餐不重样,每周二周四还有老年大学的手工课。走廊里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电视,有一个老太太歪着头打瞌睡,嘴角淌着口水,护工刚好走过来,蹲下去,用纸巾轻轻帮她擦干净。

王秀兰看着那个护工,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选的是一间朝南的双人间,推窗能看到一个小花园,种着月季和桂花。这个时节桂花还没开,但再过半个月就该香了。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干净的、安全的、让人放心的味道。

和那个弥漫着酸菜鱼味道的客厅比起来,这味道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单人间贵一点。”前台姑娘说,“双人间一个月四千八,包含护理费。”

王秀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千五给了孙子,现在不用给了。加上自己的退休金,一个月能拿出五千五住养老院。四千八的房费,剩下七百块零花。积蓄二十三万放在那,看个急病总够的。

她把碎花衬衫的袖口又拉到手指尖,攥了攥。

“我定个双人间。”她说,“最长能定多久?我想一次性先把钱交齐。”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笑着说:“阿姨,最长能交一年。”

“那我就交一年。再帮我请个护工,单加钱的也行。”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帮我找个耐心点的,我不太爱说话,但怕摔。”

从养老院出来,她又去了趟手机店,买了个新手机。旧的用了五年,屏幕裂了三条缝,她用透明胶带粘着,每次接电话都要把声音调到最大才能听清。柜员说阿姨这手机早该换了,她笑了笑没接话。以前舍不得换,总觉得每个月省一百块钱,能给帆帆多加一箱油。

现在不用了。

从手机店出来已经是傍晚,她坐车回了家。路过张帆住的那个小区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没下车。

回到家,她把新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洗了个澡。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让热水把每一寸皮肤都浇透。反正不用省那点水费了。反正以后住养老院,水费电费都包在房费里了。

她忽然觉得这几个月过得太累了。总是担心自己身上有味,一天洗两次澡,衣服换得比年轻人还勤。怕孙子觉得自己不干净,每次去都抢着洗碗擦地,想证明自己还有用。她把姿态低到尘埃里,低到连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都能在她面前说“你身上有老人味”。

她在澡堂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水开始变凉了才关上。

国庆前两天,张帆来了。

那天下午王秀兰正在收拾东西,门铃响了。她从猫眼里看到张帆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低着头,像个小学生来交检讨书。

她开了门。

“奶奶。”张帆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神飘忽,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我来看看您。”

王秀兰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张帆换了鞋,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奶奶,这是这个月的补贴,您、您以后不用给我了。我之前……我不该要您的钱。”

王秀兰接过信封,没打开,放在桌上。信封鼓鼓的,她知道里面是两千五百块钱,崭新的红色钞票,大概是从银行刚取的。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从她提出给补贴到现在,大概一年半,差不多四万五千块钱。她给出去的时候从来没记过数,每一笔都给得心甘情愿,好像只要孙子花着她的钱,就说明他们之间还有一条线连着。

现在孙子把这条线剪断了。

“奶,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张帆艰难地开口,眼眶发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

“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王秀兰打断他。

张帆以为她原谅他了。他松了口气,甚至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像以前一样准备坐到沙发上,跟奶奶聊两句就回去。

但王秀兰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帆帆,奶奶定了养老院,国庆后就搬过去。南边那个康宁颐养中心,条件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空气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样。

张帆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奶奶的侧脸,那张八十岁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哀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她以前说“奶奶去菜市场了”“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一样平常。

可就是这个平常,让张帆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宁愿奶奶骂他、打他、哭诉他不孝顺,也好过她这样平静地告诉他——我要走了,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奶奶,您在说什么啊!”张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您住什么养老院啊!您住得好好的搬什么搬!”

王秀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张帆浑身发凉。因为他从奶奶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不是嫌我不干净吗?你不是嫌我身上有老人味吗?好,我走。我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每天都有人帮我洗澡换衣服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会因为我的味道皱眉的地方。你满意了吗?

张帆忽然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厉害。

“奶奶,不是……”他几乎是在求她了,“您别去养老院,您……您以后来我家,想来就来,我不让小蕊说了,我再也不让她说了!”

王秀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风吹了一下。

“帆帆。”她说,“你今年二十二了。”

张帆愣在那里。

“你二十二了,该有自己的日子过了。”王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摇,“奶奶不能一辈子拴着你。你小时候奶奶照顾你,你长大了奶奶就不该再添麻烦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想说,你嫌我脏,我不怨你。八十岁的人了,新陈代谢慢了,皮肤有味道了,自己闻不到,别人闻得到。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我老了。老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但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拿起那个信封,塞回张帆手里。“钱你拿着,以后不用给奶了,奶不缺这点。你自己攒着,以后要买房,要结婚,用钱的地方多。奶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这点心意,你要是不收着,奶心里过不去。”

张帆握着那个信封,浑身都在发抖。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王秀兰已经转过身去了厨房。她拧开水龙头,把中午没洗的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碗架里沥水。她从始至终没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留下来,留下来就会继续小心翼翼地在儿子和孙子的生活边缘打转,继续每天洗两次澡,继续把衣服扎得紧紧的,继续在别人家里活得像个客人。

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张帆在客厅站了大概五分钟,最后还是走了。门关上的时候,王秀兰听见他在楼道里哭了。哭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

她站在水池前,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她把手伸进冷水里,让那种凉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

然后她关了水,擦干手,继续收拾东西。

十月三号,国庆假期的第三天,王秀兰搬进了康宁颐养中心。

儿子张建国开车来接的她。一路上车里很安静,张建国开着车,嘴唇抿成一条线。儿媳妇李梅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排的王秀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了养老院门口,张建国把车停好,搬下两个大箱子。他站在养老院的大门口,看着那四个烫金大字,眼眶忽然红了。

“妈,您真要住这儿?”

“嗯。”王秀兰把一个箱子推进旋转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帮我跟护士说一声,我选了朝南的房间,别给我换了。”

张建国站在原地没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办完入住手续,护工带着王秀兰去了房间。双人间,另一张床还空着,暂时是她一个人住。她把东西一样一样从箱子里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牙刷牙膏摆在洗手台上,照片放在床头柜。那张照片是她和老伴的合影,黑白的,边角有点发黄了。老伴走了十二年,她一直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

她拿出一件羊毛衫,是她去年给自己织的,深紫色的,织得很仔细,每一针都匀匀称称。她想着天冷了穿,现在正好用得上。

护工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姓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柔声细语。帮王秀兰铺床的时候,她看了那张黑白照片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照片摆正了,用纸巾轻轻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那个晚上,王秀兰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新换的LED灯,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咳嗽声,老式的,闷闷的,像一口破风箱。走廊里有护士轻手轻脚走过的声音,橡胶鞋底踩在地板砖上,发出很细很细的吱呀声。

窗外那棵桂花树还没开。她凑到窗边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张帆小时候的一个片段。那时候她六十出头,头发刚白了一半,腿脚还灵便。张帆七八岁,放了学就跑到她家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脖窝里蹭,说奶奶你身上好香。她笑着问什么香,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奶香。

奶香。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在昏暗的光线里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又多了几块,指甲盖泛着青白色,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底下蓝色的血管。她把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她变了,是这个世界变了。年轻人在一个明亮崭新的世界里奔跑,他们穿干净的衣服,用带香味的洗衣液,住在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制造出的无菌空间里。而他们这些老人,身上带着旧时光的霉味,像一些不该出现在新房子里的旧家具,摆在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哭。

她已经过了会因为这种事哭的年纪。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睡意一点一点漫上来。明天还要早起,去吃养老院食堂的早餐。听说今天有小米粥和肉包子,她想去尝尝。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眯着眼看,是张帆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

“奶奶,桂花糕我收到了。好吃。”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出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忽然起风了。吹得那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沙沙作响。王秀兰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把脸对着窗户的方向。

她想着,等桂花开了,她要让陈护士帮忙摘几枝,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她以前最喜欢桂花,香得不厉害,不惹人烦,安安静静的,像她这辈子希望活成的样子。

她用被子蒙住了头,在被窝里轻轻闻了闻自己。还是那股味道,旧书似的,泛黄的,干燥的。

但她忽然不那么在意了。

窗外的桂花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这个秋天还没来,但她知道,花总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