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湖南建设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蔡典维突然被查,消息传出,令人震惊。

当地客家人都感到十分意外,毕竟他曾是茶陵当地客家人引以为傲的人物。客家人要出这么一个人物,真的非常不容易。

说不易,首先是地理上的不易。茶陵是湖南省的山区县,而在茶陵人心中,真正的山区是桃坑乡。这里山高林密,蚊虫肆虐,不通公路时,是一片莽莽原始森林。

居住在这里的是一群被称为“原始部落”的人,客家人。

客家人带一个“客”字,就意味着他们仅仅是客,而非当地土著。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地客家人世代相传,他们的祖先原本在北方(也有人说是南方),因战乱辗转迁徙到了桃坑。这里自然条件差,经济落后,家家户户都很穷。失去了经济权的客家人,自然也就没了话语权。

当地人称桃坑客家人为“山里牯”或“广老牯”。“牯”在《新华词典》里是公牛的意思,意指桃坑山上住着一群公牛。我曾强烈地感觉到,茶陵人,尤其是茶陵城里人,面对这群“公牛”时有着强烈的优越感。以前,茶陵城里的姑娘是不愿嫁到桃坑山里的。据我所知,曾有几对桃坑小伙找了茶陵城里的姑娘,却遭到女方家人的强烈反对。其实,我觉得这些小伙子在当地经济条件都很不错,有的甚至远超茶陵城里人,但姑娘家就是不认可,认为桃坑这地方是山里,就是不行。真是让人十分无奈。

经济条件差,教育条件自然也差。我的一个同学初中没毕业,就去村小当了老师。而蔡典维出生的地方是桃坑乡的上坪村。这是桃坑乡的一个大村,当年有一千多人口,村小学光学生就有一百多人,老师也有八九个。蔡典维在村小学完成了小学阶段的学业。据当地人介绍,当年的他在小学时并不出众,跟众多山里孩子一样,放学后需要上山砍柴、摘猪菜。

但到了初中阶段,蔡典维就显露出明显的不同。他是桃坑中学的学霸。由于教学条件差,当年一百多名初中毕业生中,能考上高中的只有十名左右,而且大部分就读的是茶陵县最差的高中——湖口中学。在这所中学就读的高中生,90%都考不上大学。蔡典维却不一样——在全县最差的中学读书,他却考上了全县最好的中学——茶陵县一中,并顺利考上了大学。

八十年代,大学毕业生是国家包分配的。我记得有一个规定: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也就是说,你从茶陵考上大学,毕业后依然要回茶陵。但蔡典维没有回茶陵,而是被分配到株洲市,成了一家派出所的普通民警。他能进入株洲市,应该是他出色的学业帮了他,让组织认为他是一个可以培养的人才。他能走出大山,在城里就业,就已经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桃坑客家人。

但命运继续给他机会。他开始写作,在《株洲日报》等报刊上发表新闻报道,宣传本单位的先进事迹。那时候不像现在,大家能阅读的只有报纸和杂志。而单位,尤其是政府机关和国企,非常重视宣传报道工作,新闻报道写得好的人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比如鄙人,作为同乡人也顺利走出了大山,在长沙一家建筑央企当建筑工人。我没考上大学,在长沙一家工地干木工活,这活儿非常累,几次想回茶陵。尽管条件艰苦,我也像蔡典维一样开始了新闻报道。其实,我从小痴迷看书写作,阅读了大量书籍和报刊。说起来难以置信,我这个生活在偏僻山村的少年,初中时就开始向各报刊投稿,虽然没发表过,但收到过退稿信,包括当时知名杂志《随笔》。我记得茶陵邮电局有一个报刊摊,只要到了茶陵城,我一定去那里买杂志。可惜那报摊文学杂志不多,连《无线电修理》这类杂志我也买来看。来长沙之前,我就打下了深厚的文字功底。

当时中建五局办了一份《工地通讯》内部报纸,我开始向这家报纸投稿。中建五局虽然有一万多名员工,但由于是建筑企业,整体文化水平不高,尤其会写文章的人不多,我很快脱颖而出,成了该报的主力作者。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凭着该报的剪辑本,我竟进了全国著名体育报纸《体育周报》(后改名为《体坛周报》)当编辑。当时报社拟招聘一名编辑,我成功应聘上了,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山里客家伢子,成了省城知名报纸的编辑,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带我的就是后来全国知名的报人瞿优远老师。他是浏阳人,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大学生,没有任何架子,每天带着我往《湖南日报》印刷厂跑。当时《体育周报》没有专门的印刷厂,由《湖南日报》印刷厂代印。这段经历对我以后的发展至关重要。我学会了采编报纸,后来中建五局知道了,肖部长拟调我去中建五局宣传部上班,但被公司拦了下来,我成了一名公司宣传专干,一直从事宣传报道工作,在全国各报刊发表了大量的新闻报道。

而蔡典维的人生开始发生逆转。由于他的名字频频见报,他调进了株洲市政府,成了一名市领导的秘书。因为他工作能力出色,很快升任株洲市副市长、常务副市长,成为茶陵桃坑客家人中进步最快的佼佼者。后来因工作需要,他调任邵阳市常务副市长。

2020年5月,他迎来人生的高光时刻,成为湖南建工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妥妥的正厅级。

他从政转商,说实话,听到这消息,我还是为他捏了一把汗。因为这个位置犹如韩国总统,充满高风险。他的两位前任都被查了,尤其是他的前任、茶陵老乡蒋艳萍被查,更是轰动全国。他会不会又走老路呢?

我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四十多年,知道这里面的水水。一个建筑集团老总搞钱真是太容易了。不说老总,就是一般的项目经理,只要手稍松一松,真金白银就滚滚而来。我所知道的一个项目经理,没当项目经理时无房无车,当了两年之后,房车都有了。一个几亿的项目,会有大大小小材料商几十家、民工老板几十个,这些人只要稍作表示,几十万就到手了。作为建筑集团的老总,面临的诱惑就更多了。比如以前介绍项目的中介费,也就是大家说的“提篮子”,一般的行情是3%,按项目总造价的3%提取辛苦费,一个亿的工程项目就有300万中介费。手里有一个亿的项目,眨眼间就能赚300万,真的比抢钱还来得快,而握着项目的都是实权领导干部。

有材料显示,领导腐败70%都与建筑领域有关。建筑领域是腐败的高发区,被查的领导90%都有插手工程项目的经历。而蔡典维所在的集团,每年的项目达千亿级,一个项目中材料款占70%,千亿项目就有700多亿材料款。如此海量的资金,能守得住吗?

我一直暗想,即使守得住,背后的亲情恐怕也难过关。居住在客家山区的客家人,对贫穷都有非常恐怖的记忆,小时候最渴望的就是吃,但偏偏没得吃。我的邻居没得吃,最后发展到吃蟑螂,令人难以置信。其实,每位成功者的背后都站着一大帮亲戚,天天大鱼大肉,你就忍心让他们连汤都喝不上?不少被查处的领导,最终还是迈不过亲情这一关。

蔡典维究竟是什么情况,目前还不得而知,不宜毫无根据地猜测。不过,他每年都会回乡祭祖。今年清明节回乡祭祖时,有见过的同乡说,他的脸色特别难看,基本沉默不语。不知他是否已经预感到,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回乡了。

(李苏章原创,抄袭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