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厅里摆了四十多桌,满屋子都是亲戚。

继母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盈盈地冲我来了句:“梦欣啊,你爸八十了,养老钱得准备准备了,这十五万,你看看……”

她话说得轻巧,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脸上。

我没吭声,掏出手机点了两下。五秒钟后,继母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嘴角翘得老高。

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话筒。

趁今天亲朋好友都在,”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点嗡嗡的回音,“我要宣布四件事。

继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父亲坐在主位上,握着杯子的手抖得厉害。满屋子人安静下来,像是谁按了暂停键。

我没有看继母,也没有看父亲。我盯着话筒上的那圈海绵,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个字刚落地,我听见身后“啪”的一声——父亲的酒杯掉在了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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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在十五岁那年知道什么叫“家变了味”的。

母亲走的那年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父亲瘦了一大圈,整宿整宿地坐在客厅里抽烟。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至少给我一点时间喘口气。

可不到一年,他就把徐桂珍领进了门。

徐桂珍是隔壁镇上的人,在县城医院当护士,离过婚,带着个八岁的儿子叫曾家宝。两个人从相亲到领证,前后不到三个月。

我记得那个女人第一次踏进我家门时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脸上抹着厚厚的粉,进门就满屋子打量,最后目光落在电视柜上母亲的遗像上,皱了皱眉。

“这照片得换个地方放。”她说。

父亲没吭声。

那是我第一次对这个女人产生恐惧。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恐惧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父亲什么都没做。

徐桂珍进门第三天,就把我房间里的书桌搬到了杂物间,说曾家宝要写作业,用那个桌子正好。我的书被捆起来扔在墙角,像一堆垃圾。

我给父亲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家里地方小,你体谅体谅。”

体谅。这两个字我记了整整十五年。

高中三年,我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

每次回去都能发现家里多了一样东西少一样。

母亲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的墙上了;母亲留下的一套茶具,徐桂珍说“碎了”,可我在曾家宝的床头看见了那几个杯子,里面插着塑料花。

我跟父亲吵过一架。那是我第一回在他面前哭。

“我妈的东西呢?她的钱呢?她留下的那些,都去哪了?”

父亲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你听她的。”

我听他的。

上了大学之后,我基本不在假期回家。

徐桂珍也不希望我回,每次打电话都阴阳怪气地说“你在外面过得滋润,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她巴不得我跟这个家彻底断了关系,这样曾家宝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一切。

大学四年,我靠着母亲的遗物里夹的那张存单念完了书。

那张存单是信用社的,上面存着三万多块钱,存单背面母亲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给梦欣上学用。

我不知道父亲是在什么时候、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这张存单塞进母亲遗物里的。但我收到那张存单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你听她的”。

他不是听她的。他是怕她。

这个“怕”,一直延续到今天。

02

寿宴是徐桂珍一手操办的。

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看了眼屏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起来。

梦欣啊,你爸八十岁大寿,你回来操办一下嘛,你是有出息的人,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亲热得像个亲妈。但我听得出那种亲热背后的算计——她让我操办,是想让我掏钱。

“行,哪天?”我问。

“下周六,在县城大酒店的龙凤厅,我都定好了。”

挂了电话我算了一下。四十桌,包酒水,少说也得五六万。再加上给她父亲包的红包,这一趟回老家,少说十万打底。

许文博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应该的”。

我丈夫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跟我倒苦水。

但我看得出来,他在为我们家的存款发愁。

我们结婚五年,在深圳租房子住,房贷还没还完。

但我还是订了机票。不为别的,就为这是父亲的八十岁生日。

我不忍心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个女人。

临出发前一晚,我在整理行李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箱子。那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放在衣柜最底层,我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扔。

箱子里是母亲生前用过的几件衣服,一条围巾,一本发黄的日记本。

我翻开了日记本。

前面都是些生活琐碎,记录我小时候的趣事。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写的日期是我母亲去世前半个月,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今天桂珍又来借了五万块,说是帮表姐林慧婕救急。我不好不借,但总觉得这事不大对劲。长根说算了,都是一家人。可这钱,怕是指望着她还了。

下面贴着一张借条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今借到曾长根、苏兰(母亲的名字)五万元整,借款人:林慧婕,代收人:徐桂珍。

日期是我母亲去世前十天。

这张借条,我从没见过。

我拿着日记本愣了很久。五万块,二十多年前的五万块,在县城能买一套小院。这笔钱,徐桂珍收了,然后呢?林慧婕还了吗?还给了谁?

我顺着这条线索想下去,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家的邻居丁阳曦打了个电话。

丁叔今年七十了,跟我爸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他老伴袁惠珍是母亲的闺蜜,母亲生前好多事都跟她说。

“丁叔,我想问您一件事。”我说。

“你说。”

“我妈生前借出去过五万块钱,这事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丁叔的声音沉了下来:“梦欣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发现了借条。”

“你妈那辈子,借出去的钱不止那一笔。”丁叔叹了口气,“你妈心软,谁家有难处她都帮。可信不过的人也不少。”

“借出去的钱,谁收回来了?”

丁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都是你继母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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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老家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县城信用社。

母亲生前的老同事还在那里上班,年纪大了,调到档案室。

我说明来意,她翻了半天,找出了一张泛黄的存单复印件。

“这是你妈名下最后一张大额存单,十万元,存的是定期,到期日后一直没取。”

“谁取的?”

“没人取。”

我愣住了。母亲留下的这笔钱,十五年了,竟然一分没动。

“那这张存单现在在哪?”

“你继母来问过几回,说想取走。按规定不行,得你爸来签字。你爸一直没来。”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母亲留下的遗产,并不全是徐桂珍说的那“三万块”。母亲在信用社还有一笔钱,而这张存单,一直在那里,没人能动。

但徐桂珍肯定知道这笔钱。

她为什么不拿?是拿不到?还是……她在等什么?

从信用社出来,我又去了县城的房管局。

我在网上查过,老宅的房本信息。

三年前有过一次变更记录。

我让工作人员调出档案,复印件打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房屋所有权人,徐桂珍。

过户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那个月,父亲因为心脏病住院,住了整整二十天。

那二十天里,发生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不行,不能打。父亲那个人,一旦知道我发现了这件事,他一定会让我别管,说“算了”

“都是一家人”。

可我不想再算了。

我已经算了十五年。

从县城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开车回村里,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灯火通明。

徐桂珍早就开始张罗寿宴了。门口搭起了大棚,请了村里的大师傅来做菜。堂屋里摆了七八张桌子,上面铺着大红布,摆着糖果瓜子。

我停下车,刚打开车门,徐桂珍就从屋里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梦欣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说着就要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马上又恢复如常。

“你爸在里面等你呢。”

我走进堂屋,父亲坐在里间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闭着眼,像是在念经。

“爸。”

他睁开眼,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

“回来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接不上来就会断掉。我拉开他的衣袖看了看他的手腕,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身体还行吗?”

“挺好的,你继母照顾得挺好。”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我知道他是在说给我听,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徐桂珍端着茶进来,笑眯眯地坐在父亲旁边。

“明天寿宴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四十桌,咱们县城最好的酒店。梦欣你看,妈手头有点紧,这酒席钱……”

她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钱的事明天再说。”我说,“今天太累了,我先去歇着。”

徐桂珍的笑僵在脸上,她没想到我会不接这个话茬。

“行行行,你歇着歇着,房间我给你收拾好了。”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徐桂珍在背后跟父亲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楚。

“你看你闺女,一年就回这么一回,还摆脸色给谁看呢。”

我没回头,但我听见父亲咳嗽了两声,什么都没说。

04

第二天一早,酒店大厅里已经热闹开了。

我在化妆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四十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亲戚面熟的不面熟的,见了我就打招呼,说“梦欣越来越洋气了”

“在深圳赚大钱了吧”。我一一笑着应付,心里却在算着账。

这顿饭,花了多少钱,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站在台上的那个女人,一定不会让我少掏。

寿宴正式开始的时候,父亲被扶着坐到主位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是徐桂珍特意给他买的。衣服有点大,衬得他更瘦了。

坐在旁边的,是继母徐桂珍,还有曾家宝。

曾家宝这几年胖了不少,坐在椅子上肚子挺着,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他旁边坐着他媳妇,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拿手机拍抖音。

我坐在靠边的位置,离主桌隔了两桌。

许文博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小声说:“别紧张。”

我没紧张,我只是觉得这场面太讽刺了。

——女儿的座位,离父亲那么远。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

亲戚们都来跟我打招呼,一口一个“梦欣有出息了”。

有几个还拉着我的手说“你妈在的时候可疼你了”,然后赶紧改口说“你继母也挺好的”。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还是笑着应酬。

终于,徐桂珍站起来,端着酒杯。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家老爷子八十寿辰。老爷子辛苦一辈子,把梦欣拉扯大,不容易啊。如今梦欣出息了,在深圳当大老板呢——”

她说着,把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带着笑,但那笑不是给亲戚看的,是给我看的。

“梦欣啊,你爸年纪大了,养老钱得准备准备了。你看,这十五万——”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要我去买瓶酱油。

全场安静下来。

亲戚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旁边的几个大妈开始窃窃私语:“十五万,这也太多了吧……”

人家在深圳当老板,十五万算啥……

“听说她继母这些年没少贴补她……”

我听见这些话,笑了笑,掏出手机。

“行。”

我打开转账页面,输了几次密码,然后抬头看了徐桂珍一眼。

“账号给我。”

徐桂珍忙不迭地报了一串数字。我低头输进去,点了确认。

五秒钟后,徐桂珍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嘴角翘得老高,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收到啦收到啦,梦欣这孩子就是孝顺。”

亲戚们鼓起掌来,气氛再度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倒酒,有人开始劝菜。徐桂珍端着酒杯,逢人就敬,像是在庆祝什么胜利。

我站起来。

从桌上拿起话筒。

我的手有点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趁今天亲朋好友都在——”

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嗡嗡的,像是有回音。

徐桂珍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我要宣布四件事。”

满屋子人安静下来,像是谁按了暂停键。

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

父亲坐在主位上,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我看了眼徐桂珍,她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那种被人窥破心事时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件事——”

话还没说完,我听见身后“啪”的一声脆响。

父亲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盯着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微微哆嗦。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在父亲脸上看见过的东西。

像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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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因为父亲的酒杯掉地就停下来。

有些话在心里攒了十五年,今天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第一件事,”我盯着徐桂珍的眼睛,“我要查账。

“查……查什么账?”徐桂珍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查我父亲这些年的账。包括我妈留下的遗产,包括我爸的退休工资,包括家里这些年卖地、卖粮食的钱。”

我转过身,对着台下喊了一声:“大舅!”

大舅曾龙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旁边坐着的,是村里的老会计。

“大舅,老会计,我请你们下周一到家里来,帮我爸把这十五年的账理一理。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疯了!”徐桂珍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得刺耳,“你妈留下的几万块早就花完了,你上学、你买衣服、你吃家里的饭,哪个不要钱?你现在倒打一耙,查你妈的账?你还有良心吗!”

“我妈留下的不是几万块。”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从信用社复印来的存单复印件,举起来。

“我妈在信用社存了十万元,存的是定期,至今没人取过。”

徐桂珍的脸色变了。

“还有,”我从包里掏出那张从房管局打出来的档案,“我妈生前借给表姐林慧婕的五万块,借条上写着‘徐桂珍代收’。这笔钱,林慧婕还了吗?还给了谁?”

“你……你——”徐桂珍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哐”的一声倒在地上,惊得一桌亲戚都站了起来。

“妈,你别怕她!”曾家宝站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她一个外嫁的女儿,凭什么查家里的账!”

“凭什么?”我盯着曾家宝,一字一顿地说,“凭我是曾长根的亲生女儿。”

“你——”

“你闭嘴。”大舅曾龙走过来,一把把曾家宝按回椅子上,“今天谁也别拦着,事情就是要说清楚。”

徐桂珍愣了几秒,突然眼圈一红,哭了起来。那声音很大,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伺候这个家十五年,辛辛苦苦,到头来被养女当贼看!你们评评理啊——”

“你小点声。”我说,“我还没说完。”

徐桂珍的哭声戛然而止。

“第二件事。”我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投影到大厅的电视屏幕上。

那是曾家宝在县城赌场借高利贷的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身份证号、借款金额和还款日期。

旁边的信息框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我的名字和手机号。

曾家宝在外面借高利贷,债主已经给我打过三回电话了。

全场炸了。

亲戚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家宝这孩子从小就爱赌”,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幸灾乐祸。

“你……你胡说!”曾家宝的脸涨得通红,青筋都爆了出来,“你从哪里弄来的!”

“债主打到我手机上来的。”我说,“他听说我是你姐,就找上我了。你借了八万块,利息滚到十多万了。你要是还不起,债主说要把账算到家里来。”

徐桂珍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她伸手就要打曾家宝,被旁边的亲戚拉住了。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第三件事。”

我转过身,从包里抽出另一份复印件,举到徐桂珍面前。

“老宅的房本,三年前被改成了你的名字。过户时间,是我爸心脏病住院的那二十天。”

徐桂珍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从哪弄来的?”

“房管局。”我说,“我记得我爸住院那会儿,你说要帮他处理手续。结果你处理的是房本过户。”

“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

徐桂珍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替她说完:“那是我爸在病床上,被你哄着签的字。

“不是我!他自愿的!”徐桂珍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得刺耳,“他自愿签的,不信你问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父亲。

父亲坐在那里,闭着眼,手还是抖着。

“爸,你说话啊!”徐桂珍推了父亲一把,“你告诉她,是你自愿签的!”

父亲睁开眼,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我签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以为是遗嘱。”

满屋子都安静了。

我咬着牙,把快掉出来的眼泪忍了回去。

“第四件事。”

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控制住了。

“如果爸愿意,我马上在深圳买房子接他过去住。每个月的开销我包了,家里的东西他一分不带,我给他重新置办。”

你——”徐桂珍彻底疯了,她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白眼狼!我伺候你爸十五年,你说带走就带走?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他女儿。”

“够了!”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父亲站起来,撑着桌子,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爸!”我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扶他。

“别扶我。”父亲推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让我跪着说。”

06

父亲跪在地上,手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印着斑斑水渍。

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张纸被折了又折,折痕处都快要断了。

“这是你妈走之前给我写的。”

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十五年,我存着它,从不敢拿出来给你看。我……我没脸给你看。”

他展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我念给你听。”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谁听见。

“长根,我不行了。”

“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妈,你别让她更苦。”

“她要是有本事飞出去,你就放手。她要是飞不出去,受委屈了,你……你别当她白活了这三十年。”

你说过,你一辈子对得起我。你说话要算数。

“把这钱存着,给她留着。等她长大了,告诉她,她妈没本事,只有这点钱,够她做个底气。”

父亲的眼泪掉在纸上,打湿了好几个字。

“还有一句话,”他说,“你妈没写出来,但她想说什么,我知道。”

“她说,别让梦欣活成我这样。”

“一辈子忍气吞声,连自己的东西都保不住。”

父亲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蹲在他面前,眼泪也止不住了。

满屋子亲戚都安静着。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徐桂珍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对不起你妈。”父亲说,“也对不起你。”

“这十五年,我看着你被她欺负,我一句话不敢说。我怕,怕家散了,怕老了没人管,怕这怕那,就是不怕你受委屈。”

“我……我不是在演戏。我是真的怕。”

“可你妈说得对。我答应过她,要让你飞出去。”

“今天你飞起来了,我这个当爹的,不能拖你后腿。”

他说完,从信封里掏出一本存折,递到我手里。

“存折上有五十三万。是你妈留下的遗产,加上我这十五年攒下来的退休工资。”

“我存着,一分没动。”

“想着有一天你遇到难处了,我就拿出来。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难处。你比我能扛。”

我打开存折,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存款记录。

第一笔存入,是十五年前,五万元。

然后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几百、几千的存入。

最后一笔存入,是一个月前,两千元。

我看见最后一笔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女儿买房备用。”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这钱,是你妈留给你的底气。”父亲说,“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它还给你。”

我把存折推回去。

“这钱,你留着养老。我不缺。”

父亲摇了摇头:“你不缺,是你的事。我给,是我的事。我这辈子没给你做过什么,就做这一件事,你别跟我抢。”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把存折收了起来。

徐桂珍站在一边,脸色灰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她终于憋出一句,“你背着我把钱存起来,你什么意思!”

父亲没看她,只是说了一句:“我是她爹。”

这句话轻飘飘的,但徐桂珍的脸却红了又白,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大舅曾龙走过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长根,你终于做了一件像样的事。”

父亲没说话,低着头,眼泪还在淌。

我扶他站起来,坐回位置上。

“今天这顿饭,我请了。”我对大舅说,“不过后面的账,还是要查。该还的钱,一分不能少。该要回来的,我也不会手软。”

徐桂珍浑身一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曾家宝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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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寿宴的后面半程,气氛大变样。

亲戚们开始吃菜喝酒,却明显分成了两拨。

一拨围着大舅和小姑子那边,小声议论着房本的事。

另一拨凑在徐桂珍身边,劝她想开点、别跟女儿斗气。

我坐在父亲旁边,给他夹菜,倒水。

“爸,吃点鱼。”

他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你瘦了。”他说。

我笑了笑:“深圳那边工作忙,锻炼少了。”

“梦欣。”

“嗯?”

“你恨我不?”

我愣住了。

恨不恨?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回。从十五岁那年开始,我就在想,我恨不恨我爸。

恨他不帮我,恨他听那个女人的话,恨他把母亲的东西都扔了,恨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自生自灭。

可今天看到他跪在地上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

“不恨了。”我说。

“为什么?我——”

因为你是我爸。

我说完这句话,父亲的眼眶又红了。他把头扭到一边,不让我看见他在哭。

我没再说话,继续给他夹菜。

饭吃到最后,徐桂珍突然站起来。

我抬起头。

“房本的事,是我的错。”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见你爸病了,怕他撑不住,就想着先把房子换了人。我不是想霸占,就是想着……万一有个什么,这家产不会落到外人手里。”

“外人是谁?”我问。

她没说话。

“我是外人吗?”

她还是一句话不说。

我没再逼她,只说了句:“房本改回来,密码告诉我爸。咱们这件事就算了。”

徐桂珍点了点头,又坐了下去。

曾家宝坐在他媳妇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媳妇拿手机的手都在抖。

父亲喝了几口汤,然后拉了拉我的袖子。

“梦欣,陪我出去走走。”

我扶着他走出酒店大厅,沿着街边走。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几步,父亲停下来。

“你妈生前最喜欢吃街口那家店的红烧肉。每次吃完,她都要拉着我来回走三趟消食。”

他指了指前面那条街:“那边以前是猪肉铺,现在改成理发店了。那边是公家粮站,现在也拆了盖楼了。

他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像是很多年没跟人说话,一下子全倒了出来。

我听着,没插嘴。

“你妈走的那年,我差点撑不住。”他突然说,“可我走不得,你太小。”

我走的时候,你上学怎么办?谁给做饭?谁给洗衣服?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后来你继母来了。”

他说“继母”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但她愿意给孩子一个窝,愿意给这孩子一个地方住。只要她不动你,我怎么都行。”

“我想着,只要你平平安安长大,我什么都认了。”

可没想到,她后来越做越过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爸,你知道她拿房本的事吗?”

父亲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我心里一酸。

“你知道还让她拿?”

“她跟我说改遗嘱。我以为是死后给她和梦瑶留的。没想到她直接换了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不敢。”

“怕什么?”

父亲抬起头,看着路灯,眼眶里有泪光闪。

“怕你来找我,怕你说我窝囊,怕你说我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突然觉得这十几年,他比我还苦。

“走,回去吃面。”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信用社把存折里的钱转了出来。

五十多万,我一分没动,单独开了个账户,写上父亲的名字。

徐桂珍后来把房本的过户手续办了回来,曾家宝也被她赶去了城里打工。

表姐林慧婕那边,我打了电话。她说那五万块她早就还给了徐桂珍,只是没有借条,说不清楚。

我没再追。

因为父亲站在我这边了,这个家,才算是真的开始变了。

08

寿宴过了三天,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院子外面吵吵嚷嚷的。

我推开门一看,小姑子曾秀兰站在门口,旁边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曾秀兰一看见我,声音就拔高了。

“梦欣,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穿上外套走出去。

“怎么了?”

“我就想问你,你那天在寿宴上说的话,算不算数?”

“哪句话?”

“你说,你要接你爸去深圳住。”

“算啊。”

“那你什么时候接?”

我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等我在深圳的房子收拾好了,就接。”

“不行。”

“什么不行?”

你爸不能走。

“为什么?”

曾秀兰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你走了,你继母怎么办?她跟了你爸十五年,你爸要是走了,她住哪?她儿子又不在身边,你让她一个人住那老房子?”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是小姑子让你来的?

曾秀兰脸一红:“不是,我自己来的。”

“那你问过我爸的意思吗?”

“这还用问吗?你爸肯定——”

“让他自己说。”

我转过身,进了屋。父亲正在客厅里喝茶,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小姑子说你不让我接你走?”

父亲没说话,放下茶杯。

“你小姑子跟继母走得近,她是替继母说话的。”

“那你呢?你愿意跟我走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走。”

你继母那人,虽然嘴坏,但她伺候了我十五年。不是她说伺候得好,是她没把我扔下不管。我这把年纪了,换个人伺候,我不习惯。

“那我呢?你就不怕我担心你?”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深圳好好过日子,别担心我。我每个月收你的钱,就知道你过得不错。

“那房本的事呢?她要是再——”

“不会再有了。”

父亲打断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我把房本和钱都放在大舅手里了。她要是敢动,大舅第一个不答应。

我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选择留下,不是因为他原谅了那个女人,而是因为他觉得,到了这个岁数,换地方、换人,太折腾了。

他不是不敢走,是不想折腾了。

我点了点头。

“行,你想留下就留下。但每月我给你打的钱,你必须存起来,不许给她卡。密码你自己记着,不许写纸条。”

“知道了。”

父亲的嘴角弯了弯。

那是这半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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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定了下周三回深圳的机票。

走之前那几天,村里的亲戚陆陆续续来找我。有来诉苦的,有来说和的,也有来打听虚实的。

表姐林慧婕也来了,她在县城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还凑合。那天我正收拾东西,她就来找我了。

“梦欣,表姐跟你说句话,你别生气。”

“那五万块的事,我确实还了,就是还给了你继母。你不信,我可以给你看她签的字。”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徐桂珍的签字:今收到林慧婕还款五万元整。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不让说。她说这是你跟家里的私事,让我别掺和。”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这钱我不追究了。

表姐松了一口气,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你是个明白人。”

晚上,我去丁叔家坐了坐。

丁叔和袁姨正在院子里乘凉,看见我来,连忙搬椅子让我坐。

“明天就走啦?”袁姨问。

“嗯,后天。”

“下次回来什么时候?”

“不知道,过年吧。”

袁姨犹豫了一下,说:“梦欣,你继母那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还让她伺候你爸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伺候不伺候的,她愿意就继续。她要是不愿意,我就把爸接走。”

“那房本呢?”

“房本在我大舅手里,密码我让信用社改了,我爸的卡我拿着,每月固定给他打钱。”

袁姨叹了口气:“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比你妈强。”

我妈的事,袁姨,你能跟我说说吗?

袁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妈是个好人,太好的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谁有难处她都帮。可她太好说话了,好说话到让人欺负。”

“那年你妈病重,你继母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说是帮忙照顾,实际是看中了你妈手里那点东西。”

“你妈走的那天,你继母第一个到家,把抽屉柜子翻了个遍。”

你回来的时候,你妈的东西已经被她收起来好几样了。

我心里堵得慌。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啥用?你那时候才十五,说了你也管不住。再说了,谁能证明是她拿的?”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梦欣,”袁姨拉住我的手,“你妈走得早,你没妈疼。可你妈要是还活着,她一定为你骄傲。”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跟父亲告别。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瘦得像个纸片人。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钱够用吗?”

“够。”

“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还站在门口,一直冲我摆手。

我开了一百多米,终究没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

父亲还站在那里,佝偻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我踩下油门,再也没敢回头。

10

回到深圳之后,我每周给父亲打一次电话。

每次都是继母接的,她说话的语气比以前客气了不少。我让她把电话给父亲,她应着,把父亲叫来。

“你在那边还好吧?”父亲问。

“好着呢。你呢?”

“也好。”

“饭吃了没?”

吃了,你继母做的。

“身体咋样?”

挺好,天天在院子里遛弯。

我们聊了几句,然后沉默一阵子。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父亲就说“那挂了吧”,然后就挂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爸,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父亲说了一句让我心酸的话。

“我怕耽误你工作。”

我心里一疼。

“你随时可以打给我,我不怕耽误。”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着。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大舅的电话。

“梦欣,你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病?”

“心梗,晚上发的,送医院及时,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马上订机票。”

“不用太急,他现在稳定了。你回来看看他就行。”

我挂了电话,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飞机。

到医院的时候,父亲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看见我进来,他冲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

我坐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指着我带来的保温桶问:“带了啥?”

“鸡汤。”

“谁炖的?”

“你管谁炖的,你只管喝就行。”

父亲笑了,笑得很开心。

出院那天,我送他回家。

老宅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晒着被子,徐桂珍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来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梦欣来了,快坐,我给你倒茶。”

“不喝了,我待会就走。”

“这么快就走?”

她说着,声音里居然有点不舍。

“工作忙。”

“那……你慢点开。”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我回头,徐桂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那五万块钱的事,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无数情绪。

我知道了。”我说,“我妈的日记本里夹着那张借条,你不用解释。

徐桂珍愣住了。

“我……我不是想瞒着你妈。我是想,等林慧婕还了钱,我再告诉你妈。可她一直没还,我就先拿那个钱给家宝交了学费。”

“你妈那时候病重,我跟她说钱还了,让她安心。我没想到,她死之前还惦记着这个钱。”

她说着,眼眶红了。

我看着她,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对她生气。

也许是因为母亲走得早,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没有母爱。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徐桂珍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嫁到一个不熟的家里,想方设法地给自己和儿子谋出路。

她做得不对,但她也不是坏人。

“妈,过去的就过去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自己都愣了一下。

徐桂珍眼泪掉了下来。

“你……你叫我妈?”

你是爸的妻子。”我说,“别的,我改不了口。但该叫的,我会叫。

她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爸有你这个女儿,是他的福气。”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门。

回深圳那天,我在车站的候车厅坐了很久。

手机里存着父亲的存折照片、房本的复印件、曾家宝的借条截图。

我翻了翻,最后把它们都存进了一个叫“老家”的文件夹里,再也没打开过。

上车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雨打在玻璃上,一点点滑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袁姨发来的信息:“梦欣,你爸昨晚睡了很好,别担心。”

我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又补了一句:“袁姨,替我跟妈说声,我过得挺好。”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雨还在下,但我心里亮堂。

这十五年,我终于跟那个家和自己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