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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向德浪河谷的美空骑一师
迎头相撞
1965年11月14日上午十点五十分左右，猛烈的炮击刚刚结束，满载着全副武装的美国大兵的休伊U-1直升机就呼啸着从天而降，一个又一个的美国兵跳出悬停在地面上方1米左右的机舱，跑步进入了一片遍布小树林和密集草丛的河谷。
这个在美军的地图上，被称为德浪河谷。
在他们的周围，是盘旋的武装型U-1直升机，这些外挂着7.62mm口径机枪和火箭巢的飞机不断将子弹和火箭弹倾泻到周围的丛林里。而那些刚刚卸下士兵的直升机则是当即升空调头，接着去接运更多的士兵。
这次行动将是美国空骑1师第7骑兵团1营发起的最大胆的一次进攻，这些装备精良，得到了充足空中火力支援的美军部队的目标，是一个隐藏在德浪河谷中的北越正规军的大型营地——根据（一贯不准的）情报显示，这个秘密营地里驻守着1个营的北越军队！
当第7骑兵团的部队等候着登上直升机时，司令部的军官告诉士兵们，这次的行动将会是一场“林中漫步”，他们将在阳光下轻易扫平敌人的营地，然后乘坐直升机回来享受热乎乎的饭菜和惬意的冷水澡。
当然了，众所周知的事实就是，美军司令部提供的情报从来都没有准确过。
随行记者拍摄的画面，部队乘机飞向降落点（下同）
而就在美国大兵们紧张地跳下直升机的同时，不远处的朱邦山脉里，北越正规军的军官们正震惊地注视着山脚下平原上发生的一切：这些美国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是知道了我们的作战计划了吗？
原来，就在同一天，北越军队按计划开始了第二次波来梅战役。和10月下旬的第一次波来梅战役打法一样，北越军队先是派出部分部队围攻波来梅据点，然后将大部队埋伏在通往据点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当参加伏击战斗两个主力步兵团按计划向设伏地点运动时，大批美国佬毫无征兆的降落到了他们家门口，而且还正好是北越主力军队预定集结区域的正中心。
大惊失色的北越指挥官阮友安中校当即下令，中止波来梅战役，紧急调动参战的33和66团向立足未稳的美军发动进攻，已经抵达伏击区域的32团也被紧急调回。
而美国人仍旧不知道自己将面对多少敌人，在获取到真实的第一手情报前，他们还以为自己只用对付敌人1个营，而不是3个团！
搜索前进的美军步兵排，北越主力就隐藏在后方的那座山上。
虽然叫河谷，但空地上全是这种稀疏的小树林和高耸茂密的野草地。
1营营长哈尔·穆尔中校带领着80多人第一批机降到了河谷之中，因为人数太少，他没有按照常规机降的要求，将手头士兵全都撒出去防守环绕降落地点的环形防线，反而将大部分兵力收缩在了降落区中心，只在几个方向上部署了几个机枪哨位。
这个反常规的举动，最终成为了让他们得以坚持到最后的关键原因之一。
为了尽快找到敌人，中校向四个方向各派出去了一支侦察班。没过多久，一名年轻的北越士兵举着双手从丛林里自己走了出来，他和部队走散了，被敌人俘虏的事实让他又惊又怕。
随行的越南翻译当即配合美军进行了审讯：
“你在这里干嘛？”
“我们来杀美国人。”
“真的吗？那你的部队呢？”
年轻的俘虏抬手示意：“那边的山脊上有一个团，另外一座山上有半个团，东边同样有大量部队在赶过来。。。”
听到这话的黑人士兵小脸都吓白了。
如果战俘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就意味着1营周围有超过3000名的敌人。而美军连军官在内，却只有1个不满员的营，总共395人，兵力对比达到了1:15（北越方面还有大约600名越盟游击队员可以参战）。
中午的时候，美军抓到了第一名北越军队俘虏。
从指缝溜走的胜利
毫无疑问，大批美军部队的突然出现让北越指挥官阵脚大乱——从第一批美军部队降落到两军开始全面交火，中间居然间隔了近3个小时！（10:50—13:30）也就是说，美军一直在北越军队的眼皮子下面频繁调动和布置防线，北越军队完全是眼睁睁地看着美军如何从最初不堪一击的一小队人马，在不受打扰的情况下逐渐充实壮大并站稳脚跟的。
要知道，距离美军着陆区最近的北越军队，即66团9营，他们和美军之间的直线距离可是不到500米的！而且两军之间没有崎岖难行的山路，只有一片茂密的草地和稀疏的树林。但北越军队仍旧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来重新整合兵力，制定攻击计划，最后让难得的战机稍纵即逝。
假如当时部署在山脊后面的是东大军队，那么根本就不会有后面长达40个小时的拉锯战，因为东大军队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果断的实施主动攻击，将第一批立足未稳的80多个美军全部歼灭。
和北越军官的慌乱拖延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美军指挥官摩尔中校，在第二批部队抵达后，他当即命令B连向着陆区正面的山区搜索前进，他们的目标是要扩大防御圈，确保巴掌大的X-ray着陆区安全，美军官兵已经得知就在不远处的山谷里，隐蔽着数量远超自己的敌军，但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象草和林间穿行，等待着无法避免的攻击降临。
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寂静当中，正午的炽烈阳光下，还能听见清晰的虫鸣和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当走在前面的排头兵靠近山脚下的密林时，迫击炮弹的爆炸声拉开了战斗的序幕。密集的轻型武器扫射声响成一片，中间还间杂着炮弹和手榴弹的爆响，打头的几名士兵瞬间被击倒，跟在后面的人赶紧拖着他们就往回跑。
M60机枪手当即趴在小径前，冲着不住晃动的林子猛烈扫射。在机枪掩护下，其余的美军士兵快速后撤，形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圈，当他们半蹲在象草丛中还击时，看见了一副令他们血液凝固的景象：
数百名头戴软壳头盔，身穿卡其布军装，手持AK-47的北越士兵在林间和草丛中快速冲过来，许多人的头盔用象草做了伪装，因此当他们在草丛中猫着腰前进时，美军根本无法发现。
B连遭到突袭的同时，位于右侧，过于冒进的二排当即身陷重围，为了救出二排，摩尔中校不得不派出A连前去支援，纳达尔上尉指挥的A连向B连左翼运动时，在通往着陆区的干河谷里，和100多名猛冲过来的北越军队迎头相撞。
这是被那些不怕死的，深入前线的随军记者拍下来的混战画面。
这个拿着话筒录音的，就是胆大包天的记者之一。
托那些悍不畏死，深入战斗第一线的战地记者的福，身在后方的人们可以从那些剧烈晃动的画面，充斥着屏幕的枪炮声中真实感受到战场的氛围（上图）。真实的战场显然和好莱坞的电影画面相差甚远，基本上看不见敢于站立射击的“勇士”，只有一群群趴在地上或者蜷缩在遮蔽物后方的士兵，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子弹和炮弹才拥有在战场上的优先通行权。
就在A连和B连相继开始遭遇战的同时，C连的先头部队抵达了战场，摩尔中校当即命令这些人前往防守陆区的左翼，当他们刚刚在着陆区左侧布设好一条粗浅的防线后，大股的北越军队发动了猛攻。
几乎就在一瞬间，战斗进入了白热化，北越士兵动用了自动步枪、手榴弹、少量的RPG和水冷式重机枪攻击山谷里的美军，而且还有不少狙击手爬到高处用莫辛纳甘步枪射击，而美军则依靠M60机枪和81mm迫击炮死守防线，他们还得到了右后方的105mm榴弹炮阵地和空中盘旋的战机火力支援。
双方的交火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迫击炮的炮口都快竖成直线了。两军士兵在激烈的交火中大声呼喊，英语和越南话交织在一起，在降落区都清晰可闻。
尽管在北越战后的记录和《我们曾经是士兵》这部电影中，展现出了美军直升机被地面火力接连重创的场景，但实际上X-ray着陆区从来都没有因此而被关闭过。一架架直升机在流弹纷飞的战场中轮番起降，给摩尔中校的部队送去了宝贵的弹药、饮用水和接连不断的援兵。
北越军队的确是在德浪河谷之战中学会了如何对付美军的直升机和空中机动战术，但并不代表着在这场战役中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关技巧——原因很简单，北越军队极度缺乏高射机枪——仅仅凭借AK-47，莫辛纳甘和汤姆逊冲锋枪这类轻武器，并不足以对直升机造成足够的伤害。
实际上，北越军队的地面火力倒是对那些直升机的驾驶员和乘员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好些伤兵被打死在了机舱里，好些直升机的副驾驶也吃够了枪子儿。
整个战役期间，越南军队一共击伤了两架直升机，后来还全被修好了。美军损失的飞机主要是因为降落区过于狭小，导致起飞降落时撞在了树上而报废。。。
美军的81mm迫击炮炮口发射时近乎垂直。
许多国内刊物将这张照片误传为德浪河谷战役中被击落的美军直升机，但其实这是邑北之战的照片。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1营的4个连已经全部被运到了河谷里，摩尔中校命令向A连和B连的阵线前方发射白磷弹烟雾弹，将这两个连撤了回来。而A连二排还是被孤零零地撇在了防区的外侧，在承受了北越军队的猛烈打击后，这个排的官兵死伤惨重。
令人费解的事情又发生了，北越部队在占据了绝对人数优势的前提下，不知道为什么在整个下午一个劲的坚持正面进攻，死磕美军的正面防线，结果让美军得以充分发挥火力和空中支援的优势，不但把援兵运了进来，还运走了大批的死者和伤者。
直到晚上7点，美军也仅仅在着陆区的北面、西面和南面建立了“完整”的防线，东侧是完全敞开的。在很多时候，美军仅仅依靠少数士兵加一挺机枪，就成功守住了长达百米的防线空挡。北越军队往往在接触美军阵线后，攻击既不果敢也不灵活，非要在花费了大量时间和伤亡后，彻底摸清美军的防线位置后，才开始实施迂回机动。
但是你们想啊，对面的美军又不是国军那种混子，发现敌人动向自然也会做出相应的调动啊。于是下午的战斗就变成了这么个套路：北越军队不停拿人命试探美军防线的长度和火力点位置，感觉探明白了就派人从两面迂回——他们一动，美国佬也跟着动，反正M60机枪一个人就可以扛着跑，还自带两脚架，然后正好堵在北越迂回部队前面——大家接着按照不变的套路开始下一轮较量。
就这样，乒乒乓乓地打到了晚上，北越军队愣是被人数少于自己的对手死死挡在了防线外围。还居然一直没能发现，美国佬的背后其实是门户大开，毫无防备的。
混战
战场上的第一个夜晚相对平静，两支军队都在忙着舔舐伤口和排兵布阵：美国佬要确保阵地不失，否则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而北越军队的目标更加简单——攻破阵地，消灭美国佬。
可能是白天损失比较惨重，也可能是夜晚不便于调动军队，北越部队从第二天清晨6点开始的24小时内，固执地维持着前一天的进攻路线，他们采用了夜间渗透、全面围攻、定点进攻和夜袭等多种方式，却从来没有考虑换一个方向试试——比如从战场外侧行军迂回到美军后方。。。
持续了一天一夜的战斗最终变成了美军最适应也是最为喜欢的战斗方式：缺乏远距离支援火力和攻坚武器的轻型步兵，在毫无防护的开阔地带，反复冲击牢固的机枪阵地，同时还要不断遭受来自5公里外的榴弹炮群和空中战机发射的火箭弹和凝固汽油弹的轰击。
尽管在最初的几次进攻中，北越军队一度让美军防线压力巨大，但代价却是这些勇敢的步兵被机枪成片地扫倒在草丛之中。
上午10时许，北越军队的进攻被打退了，美军向外推进了好几百米，把困在外面的A连二排的幸存者都救了回来。
美军动用105榴弹炮猛烈轰击越南军队阵地
在整场战斗中，北越军队唯一和美军不相上下的装备，可能就是他们手中的AK-47突击步枪了，这种优秀的自动武器，让美军随时沐浴在枪林弹雨中，也给美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到了第三天凌晨，越南军队尝试从东南方向发动了两次夜袭，却陷入了美军由散兵坑、照明弹、近距离自动武器和远程召唤炮火的多重火力网：前线的步兵在照明弹的光线下，对逼近的越南步兵倾泻火力，而后方的榴弹炮连，则通过无线电不断轰击早已标好的射击区域，北越军队死伤狼藉。
可以说，美军从未间断过的远程榴弹炮支援火力，是第二个让他们得以坚持到最后的关键原因。
北越军队撤退了，他们已经在3天两夜的强攻中承受了太多的损失，而且他们的确拿美国佬这种重火力加持的乌龟壳毫无办法。
在这场持续了40个小时的激战中，摩尔中校的1营阵亡79人，121人受伤，美军统计打死了634名北越军队和游击队，但后来普遍预估北越军队的阵亡人数在1300-1500人。
在整场战斗中，美军战机出动了400架次实施近距离火力支援，还因此造成了美军部队的部分伤亡。榴弹炮连共发射了18000发炮弹，武装直升机发射了超过3000枚70mm火箭弹。而且就在1营撤出战场后，24架来自关岛基地的B-52战略轰炸机将朱邦山化为了一片火海。
但战斗并没有在11月16日结束，11月17日，在前一天接管了防区的第7骑兵团第2营，奉命从“X-ray”降落区徒步向东北约3公里外的“奥尔巴尼”着陆区转移。
该营的营长是名毫无战斗经验的师部办公室军官，只是为了能够晋升上校才跑到基层部队来镀金的。他不但拒绝了友军提出的用不间断炮击在前面开路和驱散敌军的建议，还听任部队在高过头顶的象草丛中走成了个一字长蛇阵。
而就在他们的前方，匆匆赶回来并没有参加前几天战斗的北越军66团8营和遭受了重创的33团1营残部正在吃中饭，得知有只毫无防备的美军部队接近后，北越军队指挥官在半个小时内快速布下了一个“L”型的伏击阵——美军正前方部署了多挺轻重机枪，大批步兵则是穿过树林，在美军长长的行军纵队侧面布下了伏击阵地。
德浪河谷战役中的北越军队
当北越军队的迫击炮率先开火后，整个伏击阵地上的北越士兵一起扣动了扳机，毫无防备的美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拖到了1.5公里长的阵型顿时大乱，许多士兵第一时间就被击毙，活着的人恐慌不已，随意向四周胡乱扫射。
很快，侧面的北越军队冲进了美军的队列，将其分割成好几段，爬到树上的狙击手完全控制住了战场，谁敢冒头就爆他的头。
危急关头，美军开始呼叫地面炮火和空中支援，铺天盖地的炮火和恐怖的凝固汽油弹的确阻止了北越军队的进一步行动，但捎带着也干掉了不少美军士兵。
持续了整整一夜的战斗退化成了以班组和个人为单位的近距离厮杀混战，整片交战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美军个别连队的伤亡比例高达90%。
而后方的旅指挥部对此情况居然一无所知。
当11月18日的太阳再度升起时，7团2营已经基本丧失了战斗力：155人阵亡，125人受伤，还有至少5名士兵失踪，而北越军队则是付出了403人阵亡的代价。
北越军队在美军的增援部队抵达前顺利撤出了战斗，他们草草地打扫了一下战场，杀死了所有他们能够找到的美国伤兵。至于那些爬进象草丛深处的美国佬则是成功地逃过了一劫。
至此，德浪河谷战役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
十年血战的开端
有意思的是，参加这场战役的双方都对外宣称自己是最终胜利者，而且双方都有充足的论据支持。
美军终于通过一场夸张的交换比的胜利，证明了自己实验性的空中突击战术是卓有成效的：美军用234人的代价，杀死了1073名敌人。
这也让西贡的将军们和华盛顿的政客们坚信，使用空中机动方式进行“搜索和摧毁”战术的美军，是完全可以通过消耗战的形式击败北越军队的，从而赢得这场他们的南越盟友正在输掉的战争。
但美国佬却没有想过，这其实是一场致命的胜利。
而对于北越方面而言，虽然他们的损失人数远远高于对手，但他们却用鲜血和生命真正学会了取胜的要点：
面对美军的绝对火力优势，正面硬拼无异于自杀。以后要避免和美军进行大规模的正面决战，转而采取游击战术，只有在时机和地形绝对有利时才发起攻击——这种“贴身近战，打了就跑”的战术将成为未来十年在越南的美国军队挥之不去的噩梦。
美军动用内河炮艇清剿湄公河三角洲
至于美军寄予了厚望的空中机动战术，北越军方也有自己的一番对策，正如武元甲将军后来说的那样：
在德浪河谷战斗过后，我们知道了如何和美国的空中骑兵部队作战并击败他们。。。想要赢得战略的胜利必须要有决定性的战术。既然美国人打算将空中骑兵战术作为赢得战争的方法，那么我们只需要想办法击败你们战术中的关键点——直升机，那么我们就能够挫败你们的战术。
出乎意料的是，在遥远的华盛顿，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成为了唯一一个清醒的人，他在德浪河谷战役后向约翰逊政府提交了一份高度机密的报告：即便将驻越南的美军人数增加3倍，美国取得胜利的可能性也不足50%。
但沉浸在德浪河谷战役“胜利”中的美国军方和政府无人理睬这个观点。
一语成谶，德浪河谷预示的结局果真如麦克纳马拉所言：美国人只看到了12：1的杀伤率，却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踏入一个致命的泥潭；北越军队虽然承受了惨重的伤亡，却找到了通往最终胜利的正确道路。
德浪河谷战役之后，还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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