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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李翔李翔)
1.
很多年前见过一次杨宪益先生,后来回想起来,总是被他脸上的平静打动。
当时我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记者,跟同事一起去拜访他,一位已经身处暮年、德高望重的翻译家。他那时已经年过90,住在北京后海边的一处四合院里——准确地说,应该是四分之一的四合院。
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对几个好奇的年轻人,他对每个问题都面带笑容,做简洁回答。我印象最深刻的两个细节,一是他毫不避讳地谈论死亡,讲自己文革期间被关押在监狱的经历,曾一度以为自己要被枪决,但即便是当时也很淡然;二是当我们好奇地浏览书架上的书时,老先生轻快地说,如果有喜欢的,尽管拿走——当时我也很震惊,因为绝大多数读书人对自己的藏书都会很吝啬。
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活得很豁达。后来了解了一些杨先生的经历,更是感触很深。大概知道他的父亲是民国时著名的金融家,他自己去英国留的学,曾调侃钱锺书英文不好,太太戴乃迭是英国人。杨先生的人生一度像是拿了爽文剧本,但到了后来,人生的不幸并没有放过他。文革中杨先生和太太一度被关在监狱中四年,他们的长子也精神失常,后来在英国自焚身亡
有段时间我在自己小小的人生抑郁中,会经常想起他和他的平静。再结合我知道的他的一些故事,暗自想这可能就是一种斯多葛的态度:能够平静地接受人生的一切失去。
前一阵出差,又从书架上抽出杨先生的自传,在高铁上读完。这本自传我买过三个版本。一个英文版,叫White Tiger,杨先生自传里写,他在1915年出生时,母亲跟他说,曾梦到白虎跃入怀中。另两个中文版,其中一本的名字是《漏船载酒忆当年》,我这次读的就是这个版本。
2.
杨先生年轻时的人生,像极了《一代宗师》中叶问的那句话,如果人生中有四季的话,四十岁之前,都是春天。直到大时代闯入生活。
电影中的叶家,在佛山有一条街,自然吃穿不愁。杨先生家也是如此。他的父亲是天津中国银行的行长,“一位机敏而精明的金融家,也许还是当时天津最杰出的资本家。”父亲娶了三个太太,他的生母是第二位,母凭子贵,也成为正室。
父亲在杨先生5岁时就去世,但是杨家对中国银行仍有影响力。在杨先生还只有七八岁时,他就需要作为父亲的继承人出席银行的董事会。在他12岁之前,甚至只能在家里接受教育,因为大母亲担心他出门会被绑架。
他之所以想到牛津大学读古典文学,一个原因是,他喜欢希腊古典文学,但在天津找不到能够教他古希腊文的老师,因此只能读希腊古典文学的英译本——后来杨先生把荷马的《奥德赛》翻译成了中文。
杨先生说,在牛津,他并不是个好学生。“我从不为毕业考试能不能得个优等而伤脑筋。对英国学生来说,毕业能得个优等很重要。以一等成绩毕业,就能在政府部门谋个好差事。但对我来说,我是要回中国去的。不管我得的是什么学位,什么等级,我总能在大学里找到工作。我因为喜欢读古典文献才去学希腊、拉丁学科,可是我从来也无意于成为一位精通希腊、拉丁语法的学究。”
3.
杨先生在自传中说,就当时而言,“一个中国青年倾向马克思主义,绝非偶然。我这一代人中的大多数都走了同一条道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输入。输入决定这个人的价值观。
他当时没读过《资本论》,但是喜欢读恩格斯的《反杜林论》,普列汉诺夫的作品,托洛茨基的《俄国革命史》,意大利革命家马志尼的《人的责任》,以及孙中山的《三民主义》。
他看到的中国社会情境,以及日本对中国的侵略,都让他厌恶当时腐朽的政权、厌恶帝国主义,并且对共产党心生向往。
在英国读书时,他本来一直想去意大利旅行,但是墨索里尼对阿尔巴尼亚的侵略让他心生憎恶,“在当时,一个中国青年自然会对法西斯主义怀着强烈的憎恨,并且同情被压迫的弱小民族,尽管我是个富家子弟。所以,我一到英国就下了决心:只要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政府还在执政,我就不到意大利去。”
在英国时,他参与办报宣传抗日,还用英文写了一部关于平型关大捷的独幕剧。虽然有能力留在英国继续从事学术,但他的想法是:“我是中国人,我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为中国效力。如果我放弃中国国籍,留在国外,我将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4.
在他决定回国时,他们家失去了财富。
杨先生在自传中轻描淡写地写了这件事。他母亲来信说,因为家里持有的法币都被换成了日伪政权发行的储备券,大家族又总是挥霍无度,所以家里没有办法再给他寄钱了。
与此同时,“事实上我也已经花完了我存在银行里的最后几百英镑,正盼着家里给我寄回国的旅费呢。我忽然发现自己陷入经济困境,年轻的纨绔子一夜之间变成了穷人。”
他找到的解决方法是:把这些年在英国买的书中的大部分,卖给旧书商,筹到了路费。
回国之后,他和太太戴乃迭开始在中央大学等当时迁到西南腹地的高校教书,因为和学生谈话时放言无忌,被学校当局视为危险分子。
比如一些学生会问戴乃迭对三青团员的看法,戴乃迭回答说,“她从来就不喜欢这类组织,因为这使她联想起纳粹德国的盖世太保。她的话立刻传到了学校当局耳中……如果学生问她对共产主义青年团的看法,也许她会做出同样的回答。她反对任何极权主义的强制纪律。尽管如此,她的话被理解成:她反对国民党政府。”
杨宪益说,他在读东罗马帝国的衰亡史时,不禁就联想起了当时中国的时局:封建官僚政治、裙带关系、腐败风气和军事独裁。
热血青年开始感到幻灭:“我在 1940 年回到中国时,充满激情,一心想以某种方式为我们神圣的抗日战争服务。但是在国民党中国,我很快就感到灰心和幻灭,无所作为地避居到中国内地,仅仅是苟活而已。我躲到北碚,埋进图书馆的书堆里,或是和朋友们一起说笑话、饮白酒,战争似乎离得很远。”
5.
他最曲折的经历应该是在那段非常岁月。
在自传中,他一点一点地写到自己境遇的每况愈下。开始时是被要求修改的文章,再后来是他的《史记》英文译本被拒绝出版,到1965年时,领导通知他,不要再继续翻译《红楼梦》了,其他翻译工作也都停下来。“究竟为什么?他们不告诉我。”
WG开始,“有段时间,我被勒令打扫厕所。我们局里的公共厕所一向肮脏不堪、臭气熏天,而我干得很好,把便盆上残存的陈年污垢统统刮掉,用清水冲干净。不久,我就因工作勤勤恳恳、一丝不苟而受到人们夸奖。《中国文学》编辑部的厕所成了全外文局最清洁的厕所。”
然后,1968年五一前,他和妻子双双被捕,入狱四年,直到1972年的五一出狱。
杨先生写这段经历时,下笔非常平静。
写被捕:“尽管这件事来得出乎意料,但我并没有慌乱,经历了过去两年中的一切,这件事在我看来已觉平淡无奇。看上去这些士兵比我更紧张……我没有抗议也没有提问。大家静默了两三分钟,他们拿出一张早就印好了纸要我签字,内容是允许他们搜查我的家……因为出门时穿的是拖鞋,所以当时唯一的想法是:我刚才为什么不换双鞋呢?”
写出狱后:“党支部书记给我留了一些钱,所以我想先到一家餐厅吃饭……(到)苏联展览馆一家半西式饭菜的餐厅。我点的一道菜是一小块牛肉加上土豆条,再加上一瓶啤酒。出狱前,我一直渴望能吃到价格昂贵的、充满汁水的肉类菜肴,现在出狱了,我却顿时失去了胃口。”
当晚:“我上了床,睡得很熟。”
次日,“第二天早晨,我回到办公室上班。同事们热情地同我打招呼问好,就好像几年来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从1972年到1976年,WG剩下的四年,杨先生说:“我早已变得十分虚伪,绝不发表任何不受欢迎的评论”;“我早已学乖了,知道任何抗议都无济于事。”
这段荒唐旅程的结束他写得也分平静:“大约在 1978 或 1979 年,安全部的几位官员专程来到外文局,向我们正式道歉……他们说,他们要当着我们的面把这个案件的档案材料统统销毁,从而确保一切指控不再存在。我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而未置一词。我们握了握手,他们就走了。在这之后,我俩突然之间成了可以信赖的好同志了。”
6.
这部自传是1990年杨宪益应一位朋友的要求用英文写的,然后最先出版的是意大利文版。这本自传写到他77岁那年,也就是1992年。杨先生去世于2009年的11月23日。
在这本自传的结尾,他说:“假如我还能重新活一遍,我还会像以前那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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