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初秋,英国使团远道而来,恭敬地呈上各式洋货,八十七岁的太上皇乾隆自信满满地回赠“天朝上国”之礼。就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万国来朝”仪式后,乾隆暗暗开始为另一个更重要的场合布局——他知道自己终有谢幕之日,得为继任的十五阿哥永琰,也就是日后的嘉庆帝,挑出足以维系江山的几根顶梁柱。
他先看中了和珅。此人出身旗员,但靠着手段与才干,把乾隆几十年累积的繁复政务收拾得滴水不漏,财政、盐政、河工,皆能信手拈来。有人叹他望尘莫及,有人骂他贪墨成性,可在乾隆眼里,和珅最大的价值是“好用”——天大的麻烦,交到这位首揆兼首辅手里,十之八九都会落地。
文臣之中,乾隆又点了孙士毅。此公中举出身,却在战阵上闯出名声。早年平定台湾林爽文,后来又跟随福康安远征廓尔喀。满朝能一手握笔、一手执刀的人本就稀罕,孙士毅更以七旬高龄仍能驰骋西南,被乾隆誉为“翰苑干城”。
说到“干城”,那就绕不开福康安。1754年生的他乃傅恒之子,自幼与皇室子弟交游,随军征战十余载,西藏、新疆、台湾,场场俘首功。乾隆对这个义子般的悍将寄予厚望,甚至扬言:“有福康安在,天下无忧。”福康安也没让皇帝失望,一次次“十日平定”“二十日告捷”,给乾隆贴足了“十全武功”的金边。
最后一位被选中的,是和珅的同母弟和琳。与兄长不同,他不谙官场斡旋,胜在谨慎扎实。早年镇守台湾、入藏固边的经历,使他稳中有锋。乾隆看重的正是这份“稳”,以为他能与急进的福康安相辅相成。
四位大员,一文一武,一刚一柔,彼此牵制又相互支撑。乾隆以为,这张牌组够他百岁之后继续维系“乾嘉盛世”。然而天意偏与人愿相左,嘉庆元年(1796年)春,西南苗疆浓雾弥散,川楚间白莲教暗流翻涌,大清帝国悄然迎来另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内耗。
年初,湘黔交界的苗民揭竿而起,石三保自号王者,号令山谷;同年二月,白莲教首义在湖北枣阳、麻城骤然爆发,三省数十府县烽烟四起。乾隆不慌,他手中还有福康安、和琳这样的实战派。于是,四月诏令一下,福康安率精锐火速南下,和琳随后穿山越岭驰援,孙士毅则坐镇后方,协调粮道与钱饷。
苗疆的地形本就险恶,岭谷狭窄、毒瘴弥漫。六月初七,清军火炮一响,铜钵山的苗寨被攻破,数千叛军溃散。次日凌晨,石三保逃窜途中被擒。捷报飞马六百里抵达京师,正值乾隆北巡途中。按说该是大喜,可同一天到的第二封折子如冰水当头——“福将军疟疟入骨,卧床不起。”
檀香辇内的太上皇皱眉良久。福康安自入滇蜀,已在毒雾中吭哧三月;医官运来麝香熊胆,也阻止不了恶寒侵体。五月十三日子时,他咳血昏厥,未及救援便与世长辞,终年42岁。京城一片愕然,军机处匆忙贴出黑边讣告,门户间皆道“天塌了一角”。
福康安灵柩尚在路上,前线却不能停。孙士毅只得披挂出滇,暂摄主帅印信。可人算不如山风,巴山蜀水里的阴雨连绵,湿热夹毒,落在七十六岁的老学士身上更是致命。他顶着泥泞走寨查营,还自嘲:“老夫笔杆可当枪杆。”七月十三日,病势骤急,他在军帐上留下遗疏,嘱托护送军饷、切勿误期,随后便撒手离世。
嘉庆皇帝闻报,痛呼:“师傅何忍舍我!”乾隆却愈发沉默,连日不宴不乐。两柱擎天折损,他还寄望和琳稳住前线。八月初八,和琳抵达贵州威宁。可入山不过十余日,他也觉得头晕目眩,胸闷如鼓。军医诊断,仍是“瘴疠入肺”,转瞬人事不省。八月三十日,年方42岁的和琳随福康安而去。西南的夜雨似在鸣哭,再骁勇的甲士亦惊出冷汗——三月连折三帅,这支号称“龙骧军”的劲旅陷入群龙无首的窘境。
京师的气氛愈发沉重。三口棺木相继被护送北上,经过卢沟桥时,京郊百姓自发摆香案。乾隆强撑着在养心殿批改奏章,却再也挑不出第三个人去补那缺口。彼时他的名单只剩和珅一人,可和相正沉浸在岁贡银票与私邸珍玩的海洋里。有人低声进言:“国不可一日无将。”乾隆挥手让退,老眸黯淡。
再看前线,白莲教分支乘机而起,陕西、甘肃的苗头同时燃烧;四川总督换了又换,补给线摇摇欲坠。福康安旧部虽悍勇,却缺制敌枢机之才。嘉庆心急火燎,屡下诏斩将谢罪,冯奕、松筠等人接棒也难立竿见影。可他要稳住的,不仅是一场叛乱,还有被太上皇遗留下来的庞大政治遗产——以和珅为核心的权力与财富网络。
有意思的是,乾隆晚年绝不信“青黄不接”这四个字。他坚信凭着选出的“四杰”,便可让盛世余温延烧数十载。没人料到,一阵看不见的恶风,几下就把这组精心搭好的骨牌推翻。史官后来翻阅档案,惊呼那三年间中央连发抚夷饷银高达两千万两,而真正用在刀口上的,不过其半。将帅一走,账目便如断线风筝,飘来荡去。
乾隆十九世纪初的崇高志愿,到头来只剩满城挽联。更蹊跷的是,和珅在“兄终弟继”的哀思中,反倒权势日炽,钱粮流向他府中无可追究。嘉庆二年二月,乾隆病逝,太上皇的最后依靠随之瓦解。仅仅十五日,嘉庆下手,抄没和珅家产八亿两,赐死如秋风扫落叶。
试想一下,如果福康安继续统军,白莲教军能否在汉中、川北来去自在?如果孙士毅活到八十,礼部、军机是否更为稳固?如果和琳在苗疆站稳脚跟,滇黔之乱会否提前平息?历史没有假设,但对嘉庆而言,这三口棺木和一纸赐死,彻底宣告乾隆时期的秩序崩解。
朝堂再度洗牌,新的势力如雨后春笋。曾经名列乾隆“秘册”的四位重臣,如今只剩青史留名。福康安与和琳合葬海淀玉泉山,石碑上刻着同一年生卒的讣语;孙士毅穿紫袍、配汉军旗号,竟成了两朝都不多见的殊荣。京郊松柏无言,风声猎猎,仿佛在诉说一个残酷的事实:再精心的储备,也敌不过阴差阳错的命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