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6年腊月初三,顺天府大堂外站着一队壮实汉子,衙门胥吏扬声喊道:“去岭南的差事,谁愿出发?”话音一落,台阶下竟冒出十几只手。北风卷尘,众人笑意却热乎。表面苦差,为何人人争先?答案埋在漫长的驿道与复杂的制度里。

追溯到唐宋,两京流配已成定制;元明清沿用旧制,另加细则。三千里外的宁古塔、万里外的云南缅境,都成了“穷发万里”的代名词。道路破败,瘴疠横行,犯人常死于途中。可衙役却得先护送后返程,脚程翻倍,苦累有目共睹。

官府的衙役本分为三大班:皂班守堂,壮班司禁,快班捕事。清一色的蓝布短衫、腰间木牌,是市井百姓最怕见的身影。可真正有品级俸禄的只是极少数,余者皆“白役”,名义上领官银,实则囊中羞涩。要想糊口,唯有在灰色地带找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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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流放,便是灰色收入的富矿。凡被判徒三千里以上者,家门多有薄产,少不了宴席、衣物、饯别银。押解前夕,家属往往私下送礼,求个“多加照拂”。一趟行程,衙役人均装入口袋的谢仪,常超过一年正饷十倍。

路上还有“盘缠双份”之利。各省布政司对押解银有定额,名为津贴,实为“公费”。衙役若盘算得巧,一顿饭钱报双份,夜宿费用写高价,文册递回去照单全收。万里来回,一笔不小的净收入就这样攒出来了。

更隐蔽的油水在伙食上。条例规定,每名配犯日给米若干、盐肉若干。衙役掌勺,省下一点,卖与路边小市,自己却吃得丰盛。犯人挨点饿?无人过问。只有犯人随身暗带金银,才能换来一碗热汤、一双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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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途中衙役可“顺带生意”。宁古塔盛产人参与貂皮,岭南遍地香料藤料。衙役走一趟,回程挑些土特产,转手即是翻番利润。加之不必按时回衙报到,沿途歇脚、观景、做买卖两不误。对当惯了市井“混子”的他们而言,这才算快活营生。

有意思的是,押解还能在圈子里涨“资历”。衙门分活计,谁跑过远途,谁就更懂关津路径、驿站规矩,下次有重案、要案,再领差事也就更顺口。如清道光年间的浙江名捕葛三盛,靠三次押送滇黔罪臣,终成本县快班的“头把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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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风险依旧摆在那儿。暴雨塌路、山贼出没、疫疾泛滥,稍有闪失人财两空。史册记载,嘉庆二十三年,一支押解队伍在湘西被土匪劫掠,衙役五人丧命,两名犯人趁乱逃脱,主押者被枷号示众。可即便如此,志愿者仍络绎。原因无他,“大富贵与大险相随”。

押解中的潜规则,也令许多家属束手无策。“大爷,路远难走,求您行行好。”某犯妇递上镶珠钗,话音颤抖。衙役端详片刻,笑而不语,将钗往怀里一揣,脚步却转为轻缓,给犯人多买几个馒头。世道黑白,一瞬见分晓。

从制度看,这份激励并不在法典中。清《大清会典》只规定“差耗自备”,既然自备,如何报销、报多少,全凭主押写口供。上司不细查,彼此心照。久而久之,“押解必有利”成了衙役群体的默契。凡听说外放名单,私下递银条、争名额,成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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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此差事还能暂离原籍,避开平日“虎视眈眈”的债主和仇家。衙役多与地痞纠缠,出了事在路上呆几月,风声过去再返,等于合法“避风头”。

也有人疑惑:衙役不是低贱吗?为何官府容忍其敛财?关键在于地方财政捉襟见肘,需要这些人自筹部分经费。只要不闹出大乱子,长官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于是,衙役群体在缝隙中获得生存空间,押解成了“香饽饽”。

历经光绪新政到宣统改制,衙役制度才逐步被警察体制取代。旧时驿道的呼喝声渐远,押送与被押送者的纠葛也成往事。但是,当年那一幕幕——沉重的枷锁、油滑的笑脸、长路漫漫的商贩交易——在档案中仍历历在目,提醒后人:制度空缺处,总有人急切地填上,并从中攫取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