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来省城看病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清明刚过没几天的四月九号。
天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落雨,又一直没落下来。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切着山药,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大伯发来的语音,声音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与犹豫:“芳啊,我到汽车站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我把山药往水里一泡,擦了擦手就往外走。丈夫建国在客厅看报纸,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谁啊?”“大伯,到汽车站了,我去接一下。”“哪个大伯?”“我爸的哥哥,我跟你说过的,老家那个。”建国“哦”了一声,翻了一页报纸,没再多问。
汽车站在城北,离我们家大概六公里,开车过去要穿过整个老城区。四点钟的光景,路上已经开始堵了,我有点着急,怕大伯等得太久。他今年六十七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年轻时候在砖瓦厂干活,落下了肺上的毛病,这几年一到换季就咳得厉害。电话里他说要来省城的大医院看看,让我帮个忙。我说行,你来,住我们家就行,住多久都行。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说起大伯的事。他们说大伯命苦,小时候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伯是老大,十二岁就下地干活了,后来去砖瓦厂,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我父亲排行老二,下面还有个小姑。父亲生前总说,你大伯这辈子不容易,吃了太多苦,将来他有事你要多帮衬。我一直记着这话。
到了汽车站,我绕着那个转盘转了两圈才找到停车位。下车往出站口走,远远就看见大伯坐在花坛边的石墩上,身边搁着两个蛇皮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过年见面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干的老树。
“大伯!”我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他抬起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拍拍裤子上的灰,憨厚地笑了笑:“来了啊芳。”我问他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他摆摆手说在车上吃过了,一个馒头一块榨菜,不饿。
我拎起一个蛇皮袋,还挺沉。大伯要抢过去自己拿,说一个女娃娃拿不动,我没让。另一个袋子他自己拎着,步伐有些蹒跚地跟在我后面。上车的时候,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个铝饭盒,盖子盖得很紧,但还是渗出一点油渍来。“给你带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炸藕合,你大妈昨天做的。”他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捆蔫了的小葱,“还有这个,自家地里长的,没打过药,你炝锅用,香。”
我把东西放到后座,心里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大伯和大妈住在乡下,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收入,就靠几亩地和每月一百多块钱的老农保过日子。上次回去过年,大妈还悄悄跟我说,大伯最近半年瘦得厉害,晚上咳嗽睡不着,有时候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让他去县医院看看,他舍不得,说忍忍就过去了。这次能来省城看病,还是大妈发了脾气,他才松的口。
到了家,建国已经下班回来,换了拖鞋,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介绍了一下,建国站起来叫了声“大伯”,态度不冷不热的。大伯拘谨地站在玄关,看着光可鉴人的地板,有点不敢进门。“没事大伯,进来吧,拖鞋在这。”我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买的拖鞋,他小心翼翼地换上,像怕把鞋踩坏似的。
我把他安排在小卧室里,这间房子本来是儿子小轩的房间,小轩今年大三,在外地上大学,平时不住。床上的被褥我前两天刚晒过,散发着阳光晒透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大伯把蛇皮袋放在墙角,在床边坐了一下,又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红的也有绿的,叠得整整齐齐。“芳,这是一千块钱,给你,这两个月的生活费。”他把钱递过来,手有点抖。
我看了一眼那摞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最大面额是一张红票子,边角都磨毛了。我鼻子一酸,把他的手按回去:“大伯,你说什么呢,你来我家住还用给钱?快收起来,留着给大妈买件衣裳。”大伯不肯,硬往我手里塞,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我先收下,准备走的时候再塞回他口袋里。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菜心、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大伯吃饭很慢,吃几口就停下来咳一阵,我注意到他用手捂嘴的时候,指缝间有淡淡的血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表现出来。建国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回书房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明天早点去医院排队”。大伯连连点头:“是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带大伯去省人民医院。人很多,挂号窗口排了长队,幸好我提前在网上预约了呼吸内科的专家号。等了快两个小时才轮到我们,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姓孙,人挺和善。她问了病史,又看了大伯在县医院拍的片子,眉头皱了一下,开了单子让去做CT。
CT约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大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在客厅里坐得端端正正,也不开电视,就那么坐着。我怕他无聊,教他用遥控器,他学会了,但只看一个台——天气预报。每天七点半准时看,看完以后就拿起那部用了好几年的老人机给大妈打电话,说今天省城最高温度多少、最低温度多少,让大妈早晚别忘了关窗。我有时候听着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心酸。
CT做完又要等结果,这中间又做了几项别的检查。大伯每天跟我跑医院,从来不喊累,也从来不叫苦,就是每天早上起来那阵咳得最厉害,卫生间里有时候传出来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大伯房间里有压抑的呻吟声,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下,没敢敲门,怕他不好意思。
建国那边开始有意见了,头一个星期还好,第二个星期就开始说些有的没的。有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说:“你大伯这要住多久啊?两个月?”我说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出来了看医生怎么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家里多个人,不自在。”我没接话,心里不太舒服,但也能理解,建国这个人本来就不太喜欢家里来客人,是个界限感很强的人。
第三个星期,大伯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想回老家一趟,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回去看看大妈,顺便把地里的活拾掇拾掇。我说你还没看完了,结果都没出来,不能走。他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又说:“那我明天能不能去火车站看看?我还没在省城坐过火车。”我说好,周末带你去。
周六我带大伯去火车站,不是什么大事,他却很兴奋,像个小孩子一样。站在候车大厅里,他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喃喃地说:“这么多的车啊,哪一辆是回咱们县的呢?”我指给他看了,那个车次每天只有一班,下午两点二十七分发车,他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他可能想家了,人之常情。
检查结果陆陆续续出来,孙主任把我和大伯一起叫到诊室。她的语气很委婉,但我听得出来意思——大伯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已经到了重度阶段,肺功能很差,而且肺部有一个阴影,高度怀疑是早期肿瘤,需要住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大伯听不太懂这些术语,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翻译给他听,说肺上有炎症,需要住院打点滴。他点点头,说那住吧,听医生的。
住院押金要交三万,大伯的钱都在那个手绢包里,我趁他上卫生间的功夫数了一下,总共一千八百四十块钱。我让建国转了五万到我卡上,建国问都没问就转了,这点我承认他还是大方的。办了住院手续,大伯住进了呼吸内科的病房,六人间,靠窗的床位,能看到楼下花园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
住院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下了班就去看他,周末基本都泡在医院里。隔壁床的老头姓周,比大伯大三岁,也是肺上的毛病,他儿子每天来看他,坐五分钟就走,跟打卡似的。周叔就跟我说:“你大伯有福气,有这么好的闺女。”我说他不是我爸爸,是我大伯,周叔愣住了,过了半晌说:“比亲闺女还亲呢。”大伯在旁边听了,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有一天我买了些水果过去,削了个苹果递给大伯,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突然问我:“你爸临走那几天,你在他身边吗?”我愣了一下,说在的。他又问我爸走的时候疼不疼,我说还好,最后用了止痛的药,走的时候挺安详。大伯“嗯”了一声,苹果拿在手里半天没再咬下去,眼睛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你爸小时候最怕打针,每次打针都哭,要我在旁边陪着才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段日子,大伯在医院里配合治疗,做了一次支气管镜,又抽了积液。每次做完检查回来,他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渴。有一次做支气管镜的时候,我在外面等,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呛咳声和干呕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做完以后护士把他推出来,他的眼角有泪痕,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没事,不疼。”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疼,但我知道那几天晚上,他病房里的灯总是开到很晚。有一次我加班到快八点才去看他,走到病房门口,发现灯还亮着,但大伯已经侧身睡着了,手边放着那部老人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编辑了一半没发出去的信息——“老伴,我今天好多了,你别担心,芳对我很好,每天早上给我买豆浆油条,比医院里的饭好吃。你自己在家要按时吃饭,门口的菜地别忘了浇水,要是下雨就不用浇了,咱家那个水龙头有点漏水,你让隔壁老王帮忙拧一下,别自己弄,你腰不好——”
信息到这里就断了,像是写到一半就睡着了。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条短信删了,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五月中旬,大伯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医生建议回家休养,定期复查。我去办了出院手续,把大伯接回了家。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算是庆祝出院,建国也早回来了一会儿,还破天荒地陪大伯喝了二两白酒。大伯喝了酒以后话多了一些,说起他年轻时候在砖瓦厂的事,说起他怎么把一块块红砖从窑里搬出来,手上烫的全是泡,一个月能挣三十五块钱。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是回到了那个年轻力壮的年代。
出院后的日子,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大伯还是每天早起,在客厅坐着看天气预报,然后给大妈打电话。他开始在我家院子里鼓捣,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个泡沫箱子,装了土,种上了小葱和香菜。建国看见了,嘴上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觉得把院子弄脏了。我跟大伯说别种了,他嘿嘿一笑:“我给你种着玩,你炝锅的时候掐两棵,方便。”我没再说他,看他弯着腰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菜苗的时候,我心里挺软的。
六月初,大伯突然提出来想回家一趟。他说大妈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门口的菜地该锄草了,还想把房顶的瓦检查一下,怕夏天漏雨。我说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好,等复查完再说。他没再提,但明显心不在焉,每天看天气预报的时候更认真了,还找了一个小本子,把我省和老家的天气每天都记下来。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老家连着下了几场暴雨,大妈没跟他说,但邻居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听见了。
六月十号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我喊了一声“大伯”,没人应。我以为是出去遛弯了,他在我们家住着的时候偶尔会出门,但走不远,就在小区里转转。我去厨房倒水,瞥见餐桌上有一样东西——那把院门钥匙,压在了一张纸条下面。
纸条是大伯写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像是手在抖,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写完的。上面写着:
“芳,我走了。坐两点二十七那趟车,你带我认过的。这两个月辛苦你了,你和建国都是好孩子,我记心里了。我想家了,想回去看看你大妈。家里的房子也该收拾收拾了,再拖就漏了。你别挂念我,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大妈给腌的咸菜放在冰箱第二层,你爱吃的那样。我种的小葱你记得浇水。你爸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这些年我一直过意不去,你能在跟前送他,是他的福气,也是你的孝心。大伯对不起你们,以后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看完纸条,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那句“对不起你们”和“以后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让我觉得不对劲,不像是普通的告别,倒像是交代后事一样。我立马给老家打电话,大妈接的,说大伯还没到家呢。我看了看时间,六点多了,他那趟车两点多开,到县城大概四个小时,按理说应该已经到了。我说你再等等,到了给我回个电话。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大妈一直没回电话。我再打过去,大妈说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了。我开始慌了,让建国帮我查那趟车次的到站信息,又给县城里的同学打电话,让人帮忙去汽车站看看。建国说我小题大做,说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能出什么事,说不定是在半路下车了。我没理他,连夜开车往老家赶。
一路上我开得很快,高速上没什么车,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路两边反射回来的白色标线在眼前无限延伸。车灯照出去的地方,总能看到一些飞虫撞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痕迹。我的脑子里乱极了,一会儿想我爸走的时候大伯没来的事,一会儿想大伯住院的时候说“你爸小时候最怕打针”的事,一会儿想他种在小院子里的那几箱小葱香菜,一会儿想他手绢包里那一千八百四十块钱。
我爸走的时候是前年的腊月,胃癌,从发现到走才三个月。大伯那时候正好腰上犯了毛病,下不了床,大妈在电话里跟我哭,说他非要来,可是连路都走不了,让我别怪他。我爸临终前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大哥来了没有”,我说还没到,他闭上眼睛,后来再也没睁开过。这件事我一直没跟大伯说,怕他心里难受,但我想他可能早就在哪里打听到了,所以才说“过意不去”这种话。
凌晨一点多,我到了县城,在汽车站附近转了几圈,没看见大伯的影子。我又往村里开,快到家的时候,远远看见老房子的灯亮着。我的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车开进院子,我看见堂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照出来,照亮了门口那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我下车走进堂屋,看见大伯坐在方桌前的一把旧藤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平静还是疲惫。桌子上的茶壶冒着热气,是刚沏的茶,旁边放着一个信封。
我喊了一声大伯,他抬起头看着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一样,淡淡地笑了笑:“来了?坐下,喝口水。”
我没有坐下,也没有喝水,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灯光下他的脸更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两颊的皮肤松松地垂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样。他的嘴角有一点干了的血迹,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那是砖瓦厂留给他的印记,洗了三十年也没洗掉。
“大伯,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没说话,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芳,我这次去省城,本不是为了看病的。”
我愣住了。
“我知道我那个病,好不了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县医院的医生早就跟我说过了,肺上那个东西,治不好了。你大妈也知道,她让我去省城,不是去治病的。”
他的目光转向桌上那个信封,看了几秒钟,又转回来看着我。
“你爸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他,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你爸这辈子对我没得说,当年我盖房子,他把攒了三年的钱全给了我,自己住了三年漏雨的房子。我欠他的,还不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说下面的话。
“可我还有一个心愿没了。你大妈跟我过了四十年,连县城都没去过几趟。她年轻时长得好,嫁给我这个穷汉,吃了一辈子苦,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说想去省城看看,想看看你爸住过的那个城市是啥样子的,想看看你和你建国生活的地方是啥样子的,想看看省城的楼有多高、路有多宽、晚上灯有多亮。”
他的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所以我跟她说了,我说我去省城看病,你在家等着,等我把路摸熟了,等我知道怎么坐车了,等我把吃饭的地方、住的地方都搞清楚了,我就回来接你,带你也去省城看看,看看你爸当年说过的好日子到底是啥样子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哽咽了,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伸出粗糙的手,把桌上那个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
“这是你垫的那个医药费,五万块钱,还有这个月的房租水电和你给我买的那些吃的用的,我算了算,大概六万左右。我把老房子卖了,还有村东头那块地,凑了个整数,六万,你点点。”
我拿起那个信封,摸着厚厚的,封口没粘,朝里看了一眼,是一整摞崭新的百元钞票,橡皮筋扎着,齐整整的。我抬起头看着大伯,他靠在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座被风雨剥蚀了很多年的老桥,沉默地、固执地架在那里。
那晚我在老家住下了,大妈给我收拾了以前的房间,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大伯种的小葱香菜是一个味道的。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里大伯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大妈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个调子像催眠曲,一下一下的,温柔得让人想哭。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大伯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喂鸡。他看见我出来了,笑了笑,说:“锅里有粥,你大妈煮的,稠的,你吃了再走。”
我吃了粥,走之前把那个信封偷偷塞回了他的枕头底下。他和大妈站在院门口送我,晨光打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白发照得发亮。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灰点,嵌在那片空旷的田野里。
回到省城以后,生活照旧。我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有时候会去院子里掐两棵大伯种的小葱,洗干净了切成葱花,洒在刚出锅的面条上,碧绿碧绿的,香气扑鼻。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大伯蹲在泡沫箱前面弯着腰种葱的样子,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他在的那些时候。
前天下午,我在单位上班,门卫大叔打电话说有一封我的信,从老家寄来的。现在很少有人写信了,我拿到手的时候愣了一下,信封上是大伯的字迹,比上次纸条上的字写得还要难看,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笔戳进纸里去。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
信是这样写的:
“芳,见字如面。你放枕头底下的钱我收到了,你不要怪我。我这一辈子没跟人借过钱,更不会欠人的情。你爸当年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没能还上,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你的钱我不能拿,你也不宽裕,建国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心里有意见,你别跟他吵,男人都不容易。”
“昨天我去县医院复查了,结果比上次又差了。医生让住院,我不住了,住不起,也不治了,治不好。我这一辈子值了,有你大妈这样的好媳妇,有你这样的好侄女。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受什么大罪,比我爸强多了,比他强多了。”
“我上次去省城,本不是为了看病的,我是去认路的,去替你大妈看看的。我在你家住了两个月,把医院门口到火车站的路走熟了,知道怎么坐公交车了,知道哪家早餐店的豆浆好喝了。我本来想把这些记下来,回来讲给你大妈听,让她也高兴高兴。可我记性不好了,有些路名记不清了,有些店名也忘了,你给我写个单子吧,把你们省城那些好看的地方、好吃的东西列一列,我照着给你大妈讲讲,让她也知道知道,省城是个啥样子的。”
“你大妈这辈子不容易,跟了我四十年,没去过几趟县城。她总说想去省城看看你,看看你住的地方,可是一直没去成。我怕我走了以后,你大妈一个人就真的出不去了。芳,你答应大伯一件事,等我走了以后,你带你大妈去省城住几天,带她到处转转,看看省城的楼有多高,路有多宽,晚上灯有多亮。你替我把这个心愿了了,我在那头也能对你爸有个交代了。”
“芳,大伯谢谢你了。”
信的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像是水滴落上去的样子。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那张化验单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些指标和箭头我看不太懂,但诊断结论那一行写得很清楚,肺部恶性肿瘤,中晚期。
我把信封放到抽屉最里面,锁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妈,你帮我查查,最近一班回老家的火车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说:“下午四点半有一趟,你要是赶得及,我现在去给你买票。”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我说买吧,我这就走。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我拉开抽屉,把大伯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被水洇开的字迹时,眼眶突然就热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关掉电脑,去经理办公室请了假。经理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没细说。
回家的路上我给建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应该是在应酬。我说大伯情况不太好,我要回老家一趟,可能住几天。他那边顿了一下,问了一句“又怎么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我没解释,说回来再说,就挂了。
我到家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去了一趟银行,取了两万块钱。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有卖炸藕合的,买了二十个。老板娘问我要不要现炸的,我说要,站在那里等了十分钟,看着油锅里翻腾的藕合,想起大伯来省城第一天从蛇皮袋里掏出来的那两个铝饭盒。
开车上路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六月的天,白天长,但到了六点多太阳还是往下沉了。往老家去的这条路我开过很多次,父亲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都要跑一趟,后来父亲走了,变成逢年过节回去。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玉米已经长得老高了,齐刷刷地立在暮色里,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大伯的事。想他十二岁就下地干活的事,想他在砖瓦厂搬了三十年砖的事,想他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没出过一趟远门的事。想他来省城这两个月,我把所有他觉得新奇的东西都指给他看了——地铁、高架桥、商场里的观光电梯、医院里的大屏幕叫号系统,他每看到一样新鲜东西都会“哎呀”一声,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在替我父亲看这些东西,现在我明白了,他是在替大妈看。
车子驶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里的路没有路灯,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把路面映得模模糊糊的。我放慢了车速,凭着记忆拐上了去大伯家的那条土路。路两边长满了野草,中间的车辙很深,前两天应该下过雨,路面还有些泥泞。
远远地看见大伯家的灯亮着,那盏灯很暗,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泡的光,黄黄的,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我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待了一会儿。周围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和远处谁家的狗叫声。我透过车窗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是老式的碎花布,洗得发白了,上面映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我下车,拎着东西,推开了院门。院子里的大黄狗认得我,没叫,摇着尾巴过来蹭我的腿。我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大妈的声音:“你就不能消停会儿?芳开车回来得多累啊,你还让她干这干那的,你这个人真是——”
然后是伯的声音:“我这不是怕来不及嘛。芳是个好孩子,她肯定会来的,我信她。”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大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芳。”
门很快就被拉开了,大妈站在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两只手湿漉漉的,应该是正在洗碗。她看见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上却说:“你这孩子,大老远的跑回来干嘛?你大伯没事,就是小题大做,你别听他瞎说——”
她还没说完,大伯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那种因为咳嗽而特有的沙哑:“芳来了?进来吧,进来坐。”
我进了屋,把东西放在方桌上。大伯半靠在里屋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旧被子,脸色比上次见面又差了很多,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看到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路上开了多久?”他问。
“三个多小时。”
“累不累?”
“不累。”
“吃饭了没?”
“还没。”
大妈一听这话,立刻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上面撒了一把碧绿的小葱花。“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味道很熟悉,跟父亲在世时做的面是一个味道。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回老家住,每天早上大妈都会给我做这样一碗面,里面卧两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碎碎的,撒在汤面上,又好看又好吃。那时候大伯每天天不亮就去砖瓦厂了,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只在桌上留下一碗盖着盘子、还冒着热气的面。
我吃着面,听见大伯在床上翻了个身,又咳嗽了一阵。那咳嗽声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胸腔里来回拉,每一下都让我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跟着疼。大妈走过去给他拍背,一下一下,力道很轻很均匀,像在拍一个睡不着的婴儿。
吃完饭,大妈给我收拾了隔壁的房间。跟上次来一样,被子上还是有阳光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大伯和大妈在隔壁房间小声说话,声音忽大忽小,像远处的雷声。
“——你别操心了,芳都说了,过几天就带我——”
“不是带不带你的事,是我怕——”
“怕什么怕,有什么好怕的——”
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是被鸡叫醒的。看了下手机,才五点半,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我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看见大伯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门口的一把竹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方凳,方凳上放着一碗稀饭和一个咸鸭蛋。他正在剥鸭蛋,手指头抖得厉害,蛋壳碎了一地。
“大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我来。”
我把鸭蛋拿过来,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一点一点地把壳剥掉。蛋很嫩,蛋白白得透亮,蛋黄流油,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大伯看着我剥蛋,眼睛一直没有移开。我把剥好的蛋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芳,”他说,“你上次走的时候,把钱又放我枕头底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你那钱是留给我的,但我不能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你大伯这辈子没本事,但也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你给我看病、管我吃住、替我在医院跑前跑后,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要是再拿了你的钱,我到了那头,没法跟你爸交代。”
“大伯——”
“你别说了。”他摆摆手,把最后一口鸭蛋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今天精神好,我跟你说说我年轻时候的事。”
那天上午,大伯跟我说了很多我从来没听过的事。他说他十八岁那年去砖瓦厂,第一个月发了十五块钱工资,他把十块钱寄回家给奶奶,剩下五块钱买了二斤肉、一瓶酒,一个人跑到我父亲的学校门口等他。那时候我父亲在县城读中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大伯说他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看见我父亲出来的时候,他远远地就笑了。他把肉和酒塞给我父亲,说:“老二,你好好读书,哥供你。”说这话的时候,大伯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还说,当年我父亲考上大学的时候,全村都轰动了。大伯在砖瓦厂请了一天假,借了邻居家的自行车,骑了四十多里路去县城,把攒了半年的钱全部取出来,又找工头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凑了两百块钱,给我父亲当路费和学费。他把钱塞到我父亲手里的时候说:“老二,你出息了,比哥强。你走吧,家里有哥。”
“你爸那时候哭了,”大伯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薄雾,“他说他不去上了,要留在家里帮我。我给了他一巴掌,我说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回来。”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后来你爸真的出息了,”大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在省城有了工作,有了房子,有了你,有了你们家那个小院子。我每次看电视,看到省城的那些高楼、那些大马路、那些晚上亮得像白天一样的灯,我就想,我弟弟就住在那个地方,他过上好日子了。”
他停了一下,干咳了两声。
“我没去过省城,第一次去就是这次。你爸走了以后,我一直想去看看,看看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到底是啥样子的,可一直没去成。不是你大妈不让我去,是我自己不想去。我怕去了以后,看到那些高楼、那些大马路、那些亮堂堂的灯,我会想你爸,会觉得他走得太早了,会觉得他还应该再活几十年,在这个好地方多住几年。”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穿过院子里的槐树叶,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金。大黄狗趴在院门口打盹,偶尔抬起头看看我们,又把头埋进前腿里。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大伯,我去给你和大妈买早饭。”大伯说不用,家里有,我说我想吃街上那家包子铺的包子了,就出了门。
我没有去包子铺,而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田野里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又想,我不能哭,我还有事要做。
我用手机查了查省城几个主要景点的门票和开放时间,又查了查从火车站到这些地方的公交路线,一条一条地记在备忘录里。然后我给单位发了一条信息,说我可能要请一个星期的假。又给建国打了个电话,跟他说明了情况,说我要带大妈去省城住几天,让他把家里收拾一下。
建国沉默了很久,说:“行吧,你安排。”
我挂了电话,去包子铺买了十个包子、三碗豆浆,拎着回了大伯家。进门的时候,大妈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温柔。
“大妈,”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说,“明天,我带你和大伯去省城。”
大妈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在地上。
“什、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我带你们俩一起去省城。不是只带大伯,是带你和大伯一起去。你们两个一起去,看看省城是什么样子的。”
大妈张了张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里屋里传来大伯的声音,他喊着:“芳!芳你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见大伯已经坐起来了,身体靠着床头的被子,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被角,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有光在闪。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说真的?”
“真的。”
“带她一起去?”
“一起去。”
“现在?明天?”
“明天一早。我开车,带上你们两个。”
大伯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那张瘦得不成样子的脸淌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又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当着我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去,去省城,去看你爸住过的地方,去看那些高楼,去看那些灯,去看——”
他说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布满了老茧和裂痕,但此刻,它在我掌心里微微地、持续地颤抖着,像一只拼命扇动翅膀、想要飞起来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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