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杭州楼外楼菜馆,章太炎带着学生正在吃饭,恰巧蒋介石与宋美龄也在隔壁。双方各据一桌,互不搭理。临散席时,蒋介石忽而起身走过来寒暄,问太炎先生近来可好,章太炎坐着未动,只答了六个字:“靠一支笔骗饭吃。”蒋介石沉默片刻,竟将自己随身的拐杖递了过去。
一代大师
章太炎生于同治八年,浙江余杭的书香人家。其父章濬是县学训导,家中藏书甚富,章太炎自幼便饱读诗书,二十三岁入杭州诂经精舍,师从晚清大儒俞樾,在文字学与经学上下过十几年功夫。
日后鲁迅写信给他,开篇便是“太炎先生门下”,钱玄同、黄侃、朱希祖这批后来开宗立派的学者,都曾恭恭敬敬执弟子礼。
但走上讲坛的章太炎,却绝不是书斋里皓首穷经的老夫子。
光绪二十八年,章太炎拍案而起,在《苏报》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直呼光绪皇帝之名“载湉”,斥其为“未辨菽麦”的小丑,举国骇然。
清政府以“大逆不道”之名缉拿他,巡捕登门时,章太炎自己走上前去说:“余人俱不在,要拿章炳麟,就是我。”
硬邦邦的铜豌豆
苏报案让章太炎在上海租界坐了三年西牢,反倒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党的一面旗帜。
出狱后章太炎东渡日本,加入同盟会,出任《民报》主编。而谁也没有想到,章太炎又跟孙先生产生了冲突。
孙先生离日赴南洋前,将日本商人捐赠的一万多元带走了大部,只给《民报》留下两千元。
章太炎拍案大怒,认为孙中饱私囊,公开在党内散发了《伪民报检举状》,痛骂孙“本一少年无赖”,双方就此翻脸。
黄兴等人从中苦劝,章太炎不但不收敛,还把劝架的人也骂了进去。
这一次同盟会内讧的直接后果之一,是光复会与同盟会的公开决裂,章太炎重新竖起了光复会的旗号,与他的老战友陶成章站在了一条战壕里。
民国元年一月十四日,光复会副会长陶成章在上海广慈医院养病,凌晨时分,两名刺客闯入病房,连发数枪。
这次事件的幕后真凶就是当时沪军第五团团长蒋志清,即蒋介石。
陶成章死后,孙先生致电陈其美要求“严速究缉”,但案子后来不了了之。章太炎在悼文中写道:“焕卿不从,果被刺死。”短短八个字,悲愤至极。
此后二十余年,任凭世事翻覆,章太炎提起蒋介石,永远是那三个字:杀人犯。旁人劝他,老蒋今非昔比,你何苦处处与他作对,章太炎只当耳旁风。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民国二年,袁世凯请他进京担任总统府高等顾问,实为软禁。
章太炎被困在龙泉寺里,照样开课讲学,听讲的学生挤满了一屋子。
袁世凯派人监视章太炎的一举一动,他就在监视人员的眼皮底下著成《菿微言》,他骂袁氏“盗窃民国”,袁氏恨他入骨,却又不敢真的杀他,毕竟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文人,实在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等他终于脱身南归,国民党已经大权在握,蒋介石成了新的当权者。
章太炎对蒋介石的态度,比当年对孙中山更加决绝。他公开批判蒋氏已经变味,直言他是“挂羊头卖狗肉”。
时光荏苒,中山陵修建之时,众人推举章太炎撰写孙中山墓志铭。章太炎没有推辞,他自认“论与中山先生交谊之密、互知之深,其墓志铭惟我能胜”,认认真真在家中写就了一篇气势磅礴的《祭孙公文》。
然而稿子送到筹备机构时,蒋介石以中山陵建筑总监的身份一口否决,他宁可让中山陵碑亭空着,也不准刻上章太炎写的任何一个字。
最终石碑刻上去的是“天下为公”四个大字。章太炎闻讯后长叹一声:“蒋以个人好恶,竟宁使革命元勋之陵墓缺少碑铭,可憾也。”
家祭无忘告乃翁
到了晚年,章太炎的锐气被岁月磨去了不少,他与蒋介石之间的对峙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蒋介石资助他在苏州开办“章氏国学讲习会”,他照收不误;但他收了钱,照样骂人,丝毫不觉得拿人手短。
尤其在“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关东军一夜之间占了东三省,章太炎不顾年高体病,北上联络张学良与段祺瑞,奔走呼吁联合抗日。
老先生当着一群青年学生的面拍着桌子说:“今日中国之危亡,不在外患,而在内争。”矛头直指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
一九三六年六月,章太炎病危之际,命人扶他坐起,颤抖着写下了最后一份书信,仍然力劝蒋介石联共抗日。遗言只有两句:“设有异族人主中夏,世世子孙勿食其官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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