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村口老槐树下的蝉叫得人心烦。我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院里浇我那几盆月季,就听见隔壁老周家"咣当"一声,跟摔了瓷碗似的,紧接着是周大爷一声闷哼。
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住。赶紧扔下家伙事,趿拉着布鞋就往隔壁跑。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股子中药味混着汗馊味儿直冲鼻子。周大爷半趴在堂屋的水泥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八仙桌的桌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嘴唇乌青。
"老周!老周你咋了?"我一个箭步上去把他扶起来。他那身子骨轻得吓人,跟一捆干柴火似的,隔着汗衫都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
"秀……秀兰嫂子,"他喘着粗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帮我给建国打个电话……我怕是不行了……"
建国是他独生儿子,在省城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店,听说这两年生意做得挺红火,开上了二十多万的车。
我手忙脚乱地从他枕头底下翻出那个老年机,按出"儿子"两个字。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闹哄哄的,像是在饭店。
"喂,谁啊?"建国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我赶紧说:"建国,我是你秀兰婶儿,你爸刚才在屋里晕倒了,现在脸色不对,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气:"婶儿,您先帮我把他送卫生院看看,我这边正陪客户吃饭谈个大单子,走不开……"
我把电话凑到周大爷耳边,他听见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眼泪"啪嗒"一下就砸在了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里一颤。
周大爷被村医拉到镇医院,一查——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医生把我拉到走廊,压低声音说:"老人家这情况,最多三个月。家属得做好准备,最好让他舒舒服服走完最后这段路。"
我站在医院走廊那股子来苏水味儿里,腿都软了。回头看病床上的周大爷,他闭着眼,眼角的泪还没干。
老周这辈子,苦啊。三十二岁那年媳妇得病走了,留下八岁的建国。他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在砖窑上扛砖,晚上回来给娃缝补衣裳、煮疙瘩汤。建国上大学那四年,他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把祖上传的两间瓦房抵出去借了钱,自己顿顿就着咸菜啃馍馍,馍馍硬得能硌掉牙。
第二天傍晚,建国总算开着他那辆黑色小轿车回来了。后备箱里拎出两盒包装精美的补品,往床头柜上一搁。
"爸,您别担心,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周大爷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想去拉儿子的袖子:"建国啊……爸这病,治不好了……爸就想……就想你能在家陪爸最后这几个月,给爸端个水、做口热饭……爸不要别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嗒、嗒"的声音。
建国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爸,我店里离不开人,玲玲(他媳妇)还得带俩孩子……要不……我请个护工伺候您?一个月给您打三千块钱,您看行不?"
"咣"的一声,周大爷手里那个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去了。茶水洒了一地,热气腾腾的。
老人家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那道道皱纹往下淌,砸在打满补丁的被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坏掉的风箱。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建国啊……你八岁那年发高烧,爸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那天也下着雨……爸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建国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又白了。他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眼泪也忍不住了。我想起去年冬天,周大爷踩着雪给我送过一筐自家种的白萝卜,他说:"秀兰嫂,建国从小就懂事,我这辈子没白活。"
可如今呢?
后来的事儿,村里都传开了。建国还是回了省城,请了个四十多岁的护工照顾老周。那护工人倒是不坏,就是手脚利索归利索,话不多,更不懂老周心里想啥。
老周走的那天是个下午,天阴沉沉的,一直没下雨,闷得人喘不过气。他临咽气前,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嘴里念叨着"建国、建国"。
建国从省城往回赶,高速堵车,到家的时候,他爹身上都凉透了。
那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可他爹再也听不见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建国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抽了一宿的烟。烟头扔了一地,跟一地的悔恨似的。
我隔着墙听见他喃喃自语:"爸,儿子错了……儿子真的错了……"
可这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呢?
各位看官,养儿防老这话,老辈人传了几千年。可如今啊,儿女成家立业,各自有各自的难处,谁又能真正陪父母走到最后?钱能买药,能请护工,唯独买不来床前那一碗热汤、那一句贴心话。
趁爹妈还在,多回家看看吧。别等到那扇门再也推不开的时候,才想起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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